东南济急善会虽然是在李鸿章的指示下成立并展开救援工作的,但具体的救援举措仍主要由在上海的主持者筹划。在致李鸿章幕府诸公的第一号公函中,盛宣怀等说明了救援京官的具体办法:“徒以道路既多梗阻,情形亦未深知,只能筹款汇京,即托各省同志京官,各号所知,分别等差妥办,以期实在。”也就是说,东南济急善会最初设想的救济京官的办法,只是“筹款汇京”,以各省为单位接济京官相应款项,“每一人不得过一百金”。为了实施这个救援计划,盛宣怀等请求杨文骏等人“一面代陈傅相,于便晤各使时说明此事,一面设法遍访各省现尚在京之京官,先行接洽,款到即办”。至于汇款之法,盛宣怀表示:“弟等已向汇丰熟商,刻间尚无成议,必当设法为之。因思赫税司各使馆及联军入都后,必各有余资,其意亦必以汇沪为是,如能就近划兑,尤为便捷。”[53]事实上,此后的救援工作便主要是围绕汇款以及如何更好地救济京官而展开。
在上海致北京的第二号公函中,盛宣怀等表示:“由道胜银行汇奉九八规银二万两,即托该行代买英洋五千元,约合规银三千七百两左右,余即尽数连洋一并汇上,作为东南济急善会第一批解款。”在公函的附启中,庞元济、施则敬指出这笔钱的来源:“前项规元二万两,系蒙盛杏荪京卿筹垫五千两,天顺祥陈君润夫另垫三千两,元济筹垫二千两,并与则敬集捐一万两,即于初六日照数汇京以便及时开办。”[54]即东南济急善会的第一批解款,主要是由善会的主持者“筹垫”而成,作为在北京展开救援行动的启动资金,此后陆续解往北京的善款便主要是来自东南各省的捐款。在上海致北京的第三号公函中,东南济急善会在附启中表示:“此项济急经费,查照原议,至少以十万金为度,极应迅筹续解,免致办理为难。惟杨彝卿观察诸公,甫于十一日随同傅相入都,应俟抵京后奉有电音,再行续解。”[55]
在闰八月十五日上海致北京的第四号公函中,盛宣怀等表示:“相节抵都后,在京中外人士次第接见,济急会事谅承转致各省同乡分别办理。既经开办,需款必亟,现在筹款固难,犹可竭力设法,而汇款尤难。第一号函内所商就近划兑一节,弟宣昨晤询裴式楷副税司,据称以赫税司处论,实无余款”,“划款一层,在都西号不知曾否开市,汇丰、道胜等行,能否通融划拨,熟商尚未允洽,日内当由电奉商一切”。盛宣怀原本指望总税务司赫德或北京各使馆及联军将有款项汇沪,可“就近划兑”,但询问“裴式楷副税司”之后,知赫德处已无可指望。[56]在闰八月二十日的第五号公函中,盛宣怀又详述了其在汇款方面的种种努力:“弟宣昨晤道胜京行大班璞科第,详述其在京困守情形,日内仍即赴京,在京洋兵现尚不免搜掠,京城通用洋钱等语。因将济急汇款与之婉商,允先代带英洋一万五千元,准在京交付,并允交付后,如以京城现尚搜掠可虑,仍可暂存该行,陆续支取。兹即凑集英洋一万五千元作为东南济急会第二批解款”;“现在捐款渐集,而汇款之难,不难于到津,而难于到京。在京西号、南号,不知有无划款。一号函内奉商就近划用一节,不知如何”;“此次道胜大班璞君先仅允带一万五千元,以后汇款,虽未回绝,亦未确允。汇丰大班,昨与熟商,亦称汇津易而汇京难,允即电询京行,如有款,必可汇,今日尚无回音也”。[57]
在尚未接到京中回复之前,东南济急善会便已向京城汇出两批款项。这两批款项均是通过道胜汇往北京,其中第二批是由道胜京行大班璞科第亲自带到京城。在盛宣怀看来,“筹款固难”,而“汇款尤难”;“而汇款之难,不难于到津,而难于到京”。盛宣怀最希望的是能够“就近划兑”,即将款项存入西号或南号的沪行,杨文骏等便可从该号的京行提款。要实现“就近划兑”,前提条件便是西号或南号的京行有足够的款项,所以盛宣怀一方面与汇丰沪行大班熟商,请其“电询京行”是否有款,另一方面请杨文骏等询问“在京西号、南号”“有无划款”。杨文骏等在闰八月二十二日由京城致上海的“济急京电”中表示:“与汇丰吴幼舲商,请先拨二三万存沪汇丰,待电拨。”[58]盛宣怀接电后,“随赴汇丰沪行面商”,但汇丰沪行表示“尚未接洽,前允电京商酌,亦尚无回音”。当时东南济急善会刚好收到捐款五千金,于是“径商汇丰大班,允可汇京,当将银交去”,这便是东南济急善会第三批解款。盛宣怀等在第六号公函中表示:“现在捐款渐集,截至昨日止,未汇者约二万余金。弟等仍竭力设法,可汇即汇,仍请尊处一体设法。倘尊处所议拨存汇丰二三万之说,果属可行,务请嘱该京行大班电嘱沪行,俾两相接洽,即可源源而来,办事者不致有断手之虞。”[59]
杨文骏在九月三日致上海的第二号京函中,再次表示:“至汇款,据汇丰吴幼龄兄云,该行现银甚多,只要将银交存上海汇丰,由该行发一电来,即可交银,祈就近酌办。”[60]不过,该号京函在盛宣怀等于九月十八日发出第九号公函之时尚未收到,因此在第七号公函中,盛宣怀等仍表示:“与汇丰沪行商妥,在沪交与规元一万零七百两,议明到京兑付公砝足银一万两。此间业于初三日将银两交付该行,允即日电汇至京,到祈察收京公砝足银一万两,作为东南济急会第四批解款,转致各省同乡。此后敝处仍当与汇丰等行婉商,能汇即汇。”[61]在第八号公函中,东南济急善会因“现在都下已无炉房,洋元闻可通用”,认为“居者用洋相宜,行者仍恐非银不可”,且“各处汇来捐项,亦银款居多”,故“以后汇划,拟银洋相间而行”,并表示“兹与汇丰沪行商明,在此交收规元一万零七百两、洋一万零二百五十元,该行即日电京将公砝足纹一万两、洋一万元交至尊处,请即察收,作为东南济急会第五批解款转致各省同乡”。[62]
针对第五批解款,杨文骏致电上海表示:“汇丰三批,银一万两、洋一万元到后,仍汇银合用。”[63]盛宣怀因此在九月十八日寄出的第九号公函中表示:“第六批解款,原议仍银洋并汇,已多方筹凑银洋各二万,仍商由汇丰分期电汇。昨弟宣寄复彝翁电业经提及,兹承示仍汇银合用,遵即照办,须又与汇丰商明。此间付规元四万二千八百两,在京兑公砝足银四万两,汇丰已允于此数日内,分两次电其京行,兑交尊处,到请作为东南济急会第六批解款。”东南济急善会在汇解第六批款项之前,便已得知前五批“共解银四万两有奇、洋三万元均已到京”,“其有必须汇费之处亦均已在沪核付”,“到京祗须照兑”。[64]杨文骏则在九月十三日寄出的第四号京函中便表示:“济急会汇款已收到道胜两批、汇丰三批,计公砝足银四万六百三十二两三钱三分、洋四万元。汇丰此间收各军存银甚多,均系汇解回津,是以吴幼舲云尽可拨用,只要上海交存汇丰,电知此间,即可划拨,并属该京行大班电知沪行大班查照。又华俄银行已做买卖,询知该买办云可以汇款,前函已陈及。惟据幼舲云,此间汇款,仍以银合用。近来洋钱日跌,每元作七钱二分,换京钱只八吊二百文,银价每两仍换十二吊零也,乞诸公酌之。”[65]至此,盛宣怀所希望的“就近划兑”已完全变成现实。从此,由沪至京汇款已不再是问题。
在救援京官的具体措施上,盛宣怀等最初的设想,仅仅是“筹款汇京”发放给京官,但杨文骏等于闰八月二十二日首次致电上海便表示:“京官愿回南多,拟由日本护送塘沽,请嘱局轮往接”[66];在闰八月二十五日发出的“济急续电”中又表示:“傅相派杨莘伯兄赴津办理转送上轮船”。[67]在闰八月二十九日寄出的第一号京函中,杨文骏等针对当时京官遭难的状况,提出了他们援救京官的初步设想:
十八日入齐化门抵贤良寺,连日公同筹议,并查询一切所有在京官商,有未迁而遭抢掳一空者,有因迁失其辎重者,有未迁而安然无恙者,其情不一,大约苦者十居八九,仅可自给者十之一二耳。转瞬天寒,无衣无食,告贷无从,赊欠无地,将何以卒岁?值此米珠薪桂,即按每家百金,亦恐难以存活。现公拟,先设法保送有家可归,及南中有亲友可赖者,先行回南,以后再议接济留京各人办法。否则势必两误,一经封河,更无法可想矣。保送办法,已将火车议定,惟过州运船办法,尚难大定,非派洋兵不可。终日奔驰商酌,尚未成议。
杨文骏等将援救京官南下放在首位,所以托各省京官“先分查回南人数”,结果是“大约在千人以外”。该号京函又表示:“燕翁请其派矿局洋人白乐文专办塘沽上轮事,人到并可暂住矿局。”[68]九月三日,杨文骏等又将该救援办法电知上海:“京官窘且多,若照来章,每百两款,恐不济,得者亦难卒岁。公拟先送愿回南者起程,再议济留京者,来章缓送。”[69]所谓“来章缓送”,是指沪局致京局第四号公函,特“附上章程一百张,并祈察收转交各省同乡察阅”。该章程即东南济急善会开办大略章程,以向京官散金为主。在该公函中,盛宣怀等还特别强调:“此系弟等在外筹款接济办法,至在京情形,本不深知,亦未敢悬拟,应请各省同乡随时变通,彼此必无触背。”[70]因此在接获九月三日的京电后,上海方面再次表示:“原议章程每人至多不得过一百金,语意本极放活,全赖诸公因时因地各制其宜,弟等未敢遥拟。第一条至少十万金之说,论现在情形似已微有把握,如托庇大局早定,人事别无枝节,弟等竭尽心力,或者集款不止十万金。第在京如何相宜,如何均沾实惠,是在诸公卓识大力,下风翘首,曷胜拜祷。”[71]
杨文骏在致上海的京函中一再为救济之难大吐苦水,而救济之难的关键在于京官或留守或南下的不确定性。在第二号京函中,杨文骏指出:“凡留京者有两种,一种必光景可以支持,一种必奇窘极苦,回南亦无法想者,彼时始能辨别,此较查灾放振为尤难,弟等既承委任,不敢不慎。”[72]在第三号京函中,杨文骏表示因为“行李不能多带”,京官中“有不愿弃物而归者,亦有系念回銮仍可补缺升官者,亦有闻纯伯会章可以酌借者,稍存观望”。又特别指出“济急会所收各省专济之款”引发的种种为难之处:“再济急会所收各省专济之款,京官闻之,咸引领以待,若不各归各省,又恐该省啧有烦言,且有候专济之款到手,然后南归者。如各归各省,则现送回南经费将何所出,且有已捐入会中协济,而另有专济本省者,此又不能不分别。骏等互筹,迄无妥善之法,是以电请商之诸公,妥议示遵。”[73]后来施则敬接到徐赓陛手书,示以救济浙江京官办法之三大端:“一资送官眷南旋,一津贴奔赴行在各员,一接济留京度岁之资。”盛宣怀等因此表示:“浙帮如此办法,他省不知何如,大致当不甚相远,事贵因时因地各制其宜,断非数千里外所能遥揣,惟望诸公硕画荩筹,弟等尽心竭力筹款以济,各为其所能为而已。”[74]
在确定救济京官大致办法的同时,杨文骏等对于护送官商回南的办法也多方筹划。在第二号京函中,杨文骏表示:“至运送回南者,连商民亦有,即直京人愿来南者亦允之。火车已议定,惟通州至扬村船只,尚未议妥。”[75]所谓“火车已议定”,是指“由杨村火车至塘沽,俄已允保护”[76],而“通州至杨村”则因为日本的反复而尚未定议。在第三号京函中,杨文骏向上海详细报告了由北京护送官商至塘沽登轮的具体办法:
现在护送章程,由杨村至塘沽火车,早已向俄议妥;其由通至杨村民船,先商日本,亦已允诺,后以兵少船小,又复诿辞。现仍议由我自行雇船,由俄派兵护送至通,由日派兵护送至杨村。莘伯带翻译等,赴杨村照料,李幼山、董遇春带翻译赴通州照料。俟雇船人回,即可定期,电请派轮,大约总在十五后可运头批。塘沽由燕谋京卿派矿局洋人白乐文照料,如轮未泊马头,即暂住矿局,因塘沽马头多为洋人占用,必须临时商借,是以不能轮船一到,即泊马头也。[77]
在第四号京函中,杨文骏对保护办法又作了补充说明:“由京至通,车归俄日保护;通至杨村,船亦归俄日保护;杨村至塘沽,火车专归俄保护。”对于“此间车船及火车一切价值,及洋兵酬费”,杨文骏亦有报告:“车价每辆约五两余一次,船四十余元一次,火车俟事竣,俄员开来方知。”与第三号京函不同的是,要求“轮船必须早到塘沽,以便火车一到即上轮船”,因为“虽有矿务局空屋,近闻有德兵占住,则又不便矣”。[78]
需要补充的是,杨文骏在第四号京函中对于援救被难官商士民是否一视同仁,亦颇为苦恼:“此次南旋诸人中,有外官流滞京师,或解饷、或赴引、或放缺未得出京者,情形虽不窘,而急于出京不得,是同一急也。旁人初拟令捐经费,然后准往,骏等以收费不知多寡,勒派事属不情,且车船皆不免拥挤。万一人皆情愿出费而求舒服、多带辎重,其势必办不到,转贻人口实,仍概准搭往。惟面嘱如以受济急之费为不安,请至沪酌量捐助公费于上海济急会交收,庶几两尽其道,想诸公闻之亦必喟然。”[79]这一细节亦充分显示,庚子救援远不同于一般之赈灾救荒,它需要救援人员更多的考虑与更精细的筹划。
汇款救人之外,东南济急善会还承担了“托寄信件”等工作。东南济急善会曾公开声明:“所有托寄信函等件,亦即一并附请设法探投矣。”[80]此后在上海致北京的各号公函中,均有托寄信函、托查“同乡京官姓名住址”的相关内容。在第七号公函中,盛宣怀等还特别表示:“敝处接到各处信函日有十数封,弟等深恐事多,或有疏忽,拟此后每五日发信一次,托寄信件均另开淸单,分晣注明,以清眉目而免遗误。”[81]因为托寄信件太多,施则敬在《申报》上特别刊登《寄信须知》:
现因托寄信件太多,包封不能附入,不得已改交邮局挂号转递,以期妥速而免稽延。惟来件既大且厚,终觉有所不便,此后托寄京信,务祈改用薄纸小封,并删除一切客套闲话,方可代为递寄。又如有托查在京亲友,并乞于函外,另书密行小字清单两纸,注明何人托查,即当以一纸寄京,一纸存局,免致另行钞写,耽延时日。其有托查流寓京外各县官绅,现在道途梗阻实属无法转寄,谨乞赐登报章,统乞阅者鉴原为幸。[82]
每隔一段时间,东南济急善会还会在《申报》上公布“托寄信件汇款清单”[83]。陆树藩的救济善会也会定期在《申报》上公布“托查覆音”[84],因陆树藩亲自带领一批人员赴北方援救被难官商,故救济善会在京津地区的工作人员远较东南济急善会为多,所以救济善会对于京津周边地区,包括保定、沧州等地,均派人前往探查,因此托寄信件、托查京官下落等事务,救济善会承担得更多。有关救济善会在京津地区的活动情况,本书第五章将详述。
此外,东南济急善会还曾筹划向北方运送棉衣和粮食。在上海致北京的第六号公函中,盛宣怀等表示:“奉傅相敬电,以陈京兆意,饬办棉衣裤五千套,运津交杜税司胡良驹接收转运,遵已垫款赶办,俟办成,随时由电或函驰陈。”[85]到第九号公函时,上海方面表示:“前承傅相电传陈京兆意,赶办棉衣五千套,则敬承办,现已告成,运存招商局栈房,陆续轮运到津转解,即请代陈傅相,转致陈京兆。”[86]东南济急善会在上海的主持者们由运送棉衣想到能否“如棉衣办法”运送粮食。此前在上海致北京的第四号公函中,盛宣怀便谈及其“晤询各国沪领,第据称都城粮食太少,必须设法接济,惟京津道路不通,未敢贸然购运,祗可留作后图”[87]。此后,东南济急善会于九月三日接京电,获悉“日本放仓米平粜,每石二两五,白米市无定价,现每石约七八九两不等”;次日便致函北京表示:“米价如此,亟拟购济,无如由津运京竟属无法,倘尊处能如棉衣办法,请即电示酌购为盼。”[88]杨文骏等因而再次表示:“米价都中尚未开市,无一定之价,有极便宜者白米七两一石,约重一百三四十斤,极贵者至九两一石。直隶今年甚丰稔,无如各国不许人割,恐土匪夹杂其中,殊为可惜。已向日本说过,不知能从中为力否。”[89]盛宣怀等则在致北京的第九号公函中也再次表示:“棉衣既可转运,米粮究竟何如。次翁上书香帅,请购米粮十万石运津,必可转运到京。此说果否能行,务新迅赐电示。”[90]东南济急善会的购粮计划还没有付诸实践,严信厚、施则敬等义赈领袖便将精力和工作重心转移到对陕西灾荒的赈济上[91],在京城办理平粜赈灾等事宜的便主要是陆树藩的救济善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