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渐困顿的生活(1 / 1)

庚子救援研究 冯志阳 2183 字 5个月前

联军破城之前,京官们的基本生活还是毫无问题的。到七月十四日,高枏还收到了“俸米,折价八两八钱五分”[139]。当时困扰京官们的主要是无钱可用,而这与五月二十日的火烧大栅栏有关。大栅栏以东珠宝市为京师精华荟萃之地,“炉房二十余家,均设珠宝市为金融机关,市既被毁,炉房失业,京城内外大小钱庄银号汇划不灵,大受影响”[140]。恽毓鼎在五月二十九日的日记中写道:“京师自大火之后,炉房尽焚,银根大紧,各票号相与闭门,不发一款。”[141]恽毓鼎于六月十日“偕大兄至恒裕筹款,不得一金”,恽由此感叹“银钱艰难如此”。[142]高枏则在六月十五日的日记中记道:“何伯卿存款二百在恒裕,往提用,不与,仅与洋元,为可恶。”[143]事实上,正是因为缺钱,许多京官选择了留守京城。

联军破城后,两宫西狩,朝廷已不复存在,京官们无处领俸,生计来源等于断绝。更雪上加霜的是,联军进城之初,抢劫成风,洋兵、京民轮番抢劫当铺、米房、钱铺,导致“街市无行人,菜蔬自此断绝”[144]。仲芳氏在七月二十二日的日记中写道,“粮米蔬菜无处籴买,有积存柴米之家,尚可自饱。无柴无米之人,只有枵腹哀号而已,更有有钱无处买粮者”,仲芳氏因此庆幸自家“有存储白米四百余斤,煤块二千余斤,藉资糊口,如不被抢,可作两月之粮”。[145]恽毓鼎在七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中也有如此表述:“余处幸储两月粮,巷中间有卖菜蔬者,赖免于馁。”[146]但更多的情况是,家中无余粮或余粮很少。高枏在八月十日的日记中写道:“余少平来问子厚行止,言厚走时未与留煤米钱,向米铺挪五十斤,烧木器,吃所剩泡菜。今米已完。而又有郝世兄者跟宋公来京,今宋宅未开火,郝饿两日,央恳来依云云。予曰,‘此时只一人可设法,添一人则无法’。”[147]华学澜家向来将俸米存于广源米店,‘陆续取用’。八月十日,华学澜“令人到广源取米,未取来,言其店以无米辞,又遣翁德领人往,勉强取来白米老米共三百斤。翁德亲见其店白米已无,老米亦无多,其店尚有四人,自己亦须食也”[148]。避难昌平的叶昌炽在八月三日写道:“采南同年全家在京,仅存十日粮,市中粮食,抢掠一空,持兼金不能致斗米。”[149]其实,叶昌炽在昌平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八月七日的日记中,叶昌炽写道:“余家初至昌平,斗米六百,渐增至八百余文,尚不可得。今日籴五斗,每斗价九百二十文,其余油盐蔬果,无不倍蓰,长此迁延,填于沟壑不远矣。”[150]

此时,对于北京官民而言,更迫切的问题在于因粮道不通所引起的缺粮。高枏在七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表示:“米路若通,在京多住数月何害。大局未定,百里内米商畏劫不来,惟有望火车成,可运津米。”[151]仲芳氏更是在七月二十五日便写道:“内城外城各门均有洋兵把守,严禁出入,故连日逃难之人皆不能出城,街市反无弃家逃走之人矣。青菜货物亦不能贩运进城,粮食尽被土匪抢劫一空,民间无处购买粮米谷菜,多有两日仅食一飡者”;八月九日,仲芳氏又写道:“近日乡间青菜,暂能贩运进城内货卖,惟城门把守之洋人须扣留一半,方准放入”。[152]因为粮食蔬菜无法进城,导致北京城内物价陡涨。高枏在七月二十六日便观察道:“昨今两日,小菜涨价一半。”[153]仲芳氏则记载了八月四日京城有关粮食买卖的信息:“近日偶有住户磨卖一箩到底连麸子之面,每斤大钱五百,其粗糙实不堪下咽。每日只五更出售,买者皆须鸡鸣而往,每人只许秤买二斤。门前拥挤,多有徒手而归。”[154]为此,仲芳氏感到眼下众民甚有绝粮之虞,但也只能徒唤奈何。

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八月十一日,庆亲王在与赫德的广化寺会晤中,在商谈和议等国家大事前,“先商之赫德,转诺各兵官,先行开放各城门,俾四乡粮食蔬菜照常入城,以维生计”[155]。恽毓鼎也访赫德,“商办南粮,赫甚以京津运道梗塞为虑”,“惟就近采办杂粮百货,或有可为”。[156]而高枏在八月十六日的日记中写道:“洋人亦望市店开张,给一护照,保以洋兵。”[157]事实上,在这样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也正是经商的大好时机。叶昌炽在八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中写道:“都中百物腾贵,香油尤缺乏,若从昌平贩往,可得倍称之息,粮食蔬果亦堪获利。”[158]仲芳氏在十月二十日亦有类似表述:“刻下遍地生意,颇可谋财,凡绅商士庶,大半改作买卖,以图糊口。”[159]高枏便安排其家人从昌平贩油到京来卖,虽然其主观意图是作为出城运货之提倡,兼平粜,但客观上还是“稍资挹注”,“人己两益”。[160]后来因创办《京话日报》而得享大名的前官员彭翼仲,和时为同文馆学生的齐如山也都在此时尝试着经商。[161]当时的北京城,几乎人人都在从事经商贸易。

因从事贸易者日多,货畅其流,物价也得到了控制。高枏在闰八月十九日写道:“由津运米来者亦多,米价六两八”;到了九月五日,则又写道:“市价白米六两二一包,老米四两,小米三两”。[162]仲芳氏也在九月二日的日记中表示:“街巷出售估衣、绸缎、珠宝、古玩、粗细器皿、各样吃食,凡百货无一不有,价值且廉。米面杂粮各乡镇店亦多贩运进京。又兼日本开仓平粜,粮价比较上月有减无增,似无绝粒之虞”;但仲芳氏又表示:“惟居家分毫进项皆无,即或稍有存储,自五月开兵以来,迄今困耗五月之久,久已坐食山空,粮米虽有,无钱岂能籴买,亦与缺粮何异哉”。[163]如前文所述,当时的北京城之所以出现人人都在经商的局面,“推原其故,皆因旗汉官民人等,人人失业,糊口维艰,故暂作生意,以谋蝇头之利,养赡身家耳”。[164]

对于一般平民而言,做生意是不需要太多顾虑的,但对于达官贵人而言,则可能有伤体面。困守京城的“王公、贝子、贝勒等”因“财产既尽,俸禄又无从支领,生计日绌”而不得不“自怀其宝石顶,沿街求售”。这类事情被报章登载,并命名为“记诸王公大臣困辱事”。[165]显然,官员权贵沦落到靠售物经商来维持生计的程度,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高枏让其家人从昌平贩油售卖,一定要特别强调“本平粜之意而为之”,只有如此,才能“心亦安矣”[166]。故大部分京官不屑也不愿靠经商来维持生计,而同时这些京官直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才开始领到部分俸禄。[167]从七月二十一日到十一月底,这将近半年的岁月,靠俸禄为生的京官们毫无收入来源,又何以自活呢?

当然,不少京官也有一些积蓄,这可以帮助他们度过这段艰难岁月。但在联军入城之初的抢劫风潮中,这些京官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华学澜在十月一日的日记中便有这样的记载:“遇书庵,言适到嵩文恪师处见庶师母,其寓被掠甚苦,几有断炊之势。”[168]华学澜本人也于七月二十四日被掠去“银洋元貂褂女衣表首饰木箱各一”,还庆幸“前二日用银易钱数百千,不然皆为掠去,何以度日”。[169]当时很多京官将衣物等寄存当铺、镖局,结果当铺、镖局亦被劫,使许多京官遭受较大损失。如高枏在八月三日、五日连续两天记载其亲朋好友因当铺、镖局被劫而遭受之损失:“洋兵入春元当搜括银元,土匪乘之,劫物甚多。七兄衣物皆在,甚为焦躁。德先物,皆幼涪拮据而成,不无可悯,然已失,奈何”;“元顺标局存衣箱数百口,皆被日本兵拿去垫睡。子厚颇吃亏,萍三、芸子亦不免,芸不嗟叹,可谓雅量”。[170]逃往外地之京官,在京寓所损失更大。例如,逃往昌平的叶昌炽于闰八月四日得知,其宅“洋兵先至剽掠,教民继之,衣物搜括一空,惟书籍碑版尚未动”;闰八月七日,叶昌炽“至龙王庙寺,僧出迓,引至禅堂,条衣瓶钵,劫掠一空,余寄存翎冠,亦化乌有,满地字纸。据寺僧云,麟书衣裘六十余件,及书籍皆寄此,亦**为烟尘矣”。[171]

面对这种情况,一些京官只能靠借贷为生。如华学澜在十月二十二日的日记中写道:“王少棠来,前向伊通融,今送来银十一两一钱五分,余暂存留为寓中日用之需。”[172]高枏在十一月四日写道:“早饭初毕,房师熙先生来,出客厅见之,师问予况何如,欲挪数十金。予以近况答之,许以如能设法,或有款来,当分数送去。师之官衣全在当铺被劫。言劫者皆左右邻,无一洋人。”[173]叶昌炽则在九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中记载了其准备向人还款之事:“拟以百金归栩缘昆相款,以百金度岁。”[174]有时所借还包括其他生活必需品,如米煤之类。如前述余少平靠向米铺“挪五十斤”以度日,吃完后便只能“央恳来依”高枏;华学澜在十二月十六日、十九日分两次共买煤六千七百九十五斤,还邻居五千九百四十五斤。[175]

更多京官是靠省吃俭用来勉强度日的。高枏在八月二十日的日记中写道:“早饭用红薯蓣煨粥,薯蓣一斤值钱九文,可省米一碗”,“昌寓后圃枯井出泉,月省水钱二金”。[176]日后,高枏曾表示:“今年七八月间,凡陷于城中及寄居外县者,但有包谷面以为窝窝头(用包谷面杂小米面为之,另煮粥以下),小米以为二合饭(先煮小米,后煮大米,同沥起而同蒸之),即谓口食不缺,可以不慌。八口之家,可月省米银十余金。一日京寓买小米,一老翁过门曰,‘吃二合饭,何如用白高粱与饭豆同煮,其养人与白米等。’”[177]这还是“口食不缺”的状况,对于高枏而言,这段岁月实际上更加难熬:“七月城破后,日食维艰。昌平寓中,皆食小米。七兄勒令京寓吃稀饭。半月后,余手足起泡,奇痒。七兄买红苕五斤,与拱璧同珍,加一条于稀饭,秤其分两而减米焉。”[178]由于难得吃到一顿蒸饭,故高枏曾在八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特别记道:“十五后至今始食蒸饭一顿,虽糙米,甘芳无比。”[179]叶昌炽日记中也有类似记载:“绍甫同年希廉,短衣买盐花生度日,国子先生至此,真不忍闻矣。”[180]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当宋育仁向高枏表示“大局不可为,南行何如”时,高枏认为:“现在钱米烟酒,一时俱罄,若得合肥速来,并添钱若水、米元章、王烟客为全权,或者可为。不然,真不可为。”[181]在高枏看来,南归与行在,皆非吃饭不行。高枏“日盼”李鸿章来京,除盼其来京议和之外,也希望李鸿章来京,能给京官们的生活带来转机。同高枏一样,一向对李鸿章“恨之入骨”的旗人也日日期盼李鸿章来京。在齐如山看来,旗人们盼李鸿章来京的迫切,超过了京城里的其他人群:“自西后光绪走后,他们每月的钱粮,谁也得不到,可是旗人又专靠钱粮吃饭,所以几个月以来,都跟没有娘的孩子一样,听说李鸿章要来,总以为他是跟外国人有勾手的,他来了一定有办法。彼时所有正式饭馆都没有开门,各街上都是搭的席棚小饭铺,尤其东四牌楼一带,旗人吃饭的很多,正喝着酒,忽提李鸿章来了,便高兴地说,再来一壶,盼他来的程度,就如是之高。”[182]李鸿章来京,的确不仅仅是带来了议和的希望,也给京官尤其是南省京官带来了南下回乡的希望与可能,而这正是本书后面部分将要着力叙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