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期中假期的前半周,我都待在家里练习下次复试的歌曲。幸运的是,邦妮一直把电视和录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所以我唱的时候不用太担心会被她听到。
我对着挂在卧室门后的镜子一唱就是好几小时,我发现,每当唱歌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让我沉浸其中。
我常常练着练着就被坦维接连不断的短信打断。她详细地向我汇报着自己在度假村都干了些什么。她的假期安排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一会儿去游泳、打羽毛球,一会儿又去射箭、室内攀岩,抽空还要跟我讨论杰克家的派对会办成什么样的。
听她讲那些事真的很有趣,但是近两个月来,我习惯了几乎天天跟她见面,这几天不见,我还真有点想她了,虽然只有一点。我觉得最近的生活也似乎轻松了一些。虽然房子里的状况还是跟往常一样糟,但不像过去那样让我觉得难以忍受了,甚至连和邦妮的相处也是如此。前几天,她又去疯狂采购,尽管我看到她买回来的那些大包小包还是会火冒三丈,但是已经不会再像几个月前那样暴跳如雷地跟她吵起来了。
周三的早上,我醒来就看到了一条坦维的短信:祝你今天和诺亚玩得开心呀!千万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哈哈哈哈!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快要见到他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昨晚他还发信息来问我喜欢吃什么饼干,而我心里还是担心他会突然取消这次见面。
这个上午,我还是照常练习复试的曲目,但是我发现自己没法儿像之前那样集中精力,整个人坐立不安、时不时走神。吃过午餐后,我仔细刷了牙,重新梳了头发、编好辫子。下午2 点钟,我抱着象棋,准时站在诺亚家房门前。按下门铃的那一瞬间,紧张又兴奋的情绪霎时涌向我的四肢百骸。
来开门的是霍恩比先生。他没来得及刮胡子,两只严重的黑眼圈青得发紫。“有什么事吗?”他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问我。
我越过他的肩头,朝里望了一眼,门厅里的样子已经和特里住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破破烂烂的地毯换成了复合地板,那些贴着细腻纹理墙纸的墙壁也都被刷成了呆板的乳白色。
“她是来找我的,爸爸。”诺亚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霍恩比先生在诺亚匆忙跑下楼的时候,就走回了客厅。
“好久不见。”他跑到我面前猛地停住,对我说道。
“好久不见。”我也看着他,回道。
我们直直地看着彼此,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诺亚的头发变长了一些,而且我肯定,他又长高了。
“呃,进来喝点东西吧?”过了一会儿,他呆呆地说。
“好的。”我回道。
我跟着他走进了厨房。阿卡迪亚大街46 号的结构跟48 号是完全对称的,但是任谁都想不到,明明是一样尺寸的房屋,走进去的感觉却天差地别。诺亚家的厨房干净宽敞得就像一块洁白的画布。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邦妮和我融洽又整洁地生活在一栋洁白的房子里。
这个厨房空得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有人住在这里。空****的吧台上面除了一台看起来很贵的咖啡机和一个水果盘以外,什么都没有,果盘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根发黑的香蕉。
“喝可乐吗?”诺亚打开冰箱后,问我。
“好的。”
他递给我一罐可乐,然后夹着一包没拆的佳发橙子蛋糕,领着我上楼。
和他家里其他地方一样,诺亚房间里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完全看不出任何个人色彩。与其他十几岁男生的房间相比,这里更像一间客房。
他没有整理床铺,深蓝色的床单就这么皱巴巴地摊在我眼前。
“我的大部分东西都在我妈妈那里。”他边解释边理了理**的被子。
“原来如此。”我理解地说,“我在我爸爸家也没多少东西。”
他听后,转身看向我:“你父母也离婚了?”
“是啊。”
“那你多久跟你爸爸见一次?”
“每个月我去他那儿住一个周末。”
“那你的监护权也是判给了你妈妈对吧?”
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这件事情,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爸爸挺满意现在这种安排的。
“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我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句,说完,我举着盒子问他,“下象棋吗?我把上次的棋局记下来了,我们可以接着上回的下。”
“好主意。”
我跪在地毯上,对着草图把之前的棋子一一往棋盘上摆。诺亚趁着这个时候,在一边拆佳发蛋糕的包装。
“抱歉,我爸爸刚才的样子吓到你了吧。”他边说边给我递了个蛋糕,“他有时候就是个浑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善。
“没事的,真的。”我连忙说道。
如果要谈论父母的问题,我恐怕是最没资格批判别人的。
我们开始下棋后,自然地聊了起来。刚开始,我们都是闲聊,话题从佳发蛋糕到底该算蛋糕还是饼干,究竟是夏天好还是冬天好换到《哈利·波特》里面我们最喜欢的角色,世界上哪种声音最讨厌,以及我们最近碰巧都看过的一部讲鲨鱼的纪录片。然后渐渐地,我们聊的内容开始深入个人生活,我不知不觉向他提起了自己明天复试的事。当我跟他讲述上一次面试的过程时,紧张兴奋得连头发丝都要竖了起来。诺亚也礼尚往来地向我吐露了关于他父母离婚的内幕。当他正说到自己对于他妈妈新男友的看法,以及他不知道到底该把对方当成好人还是骗子来对待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朱迪。
“抱歉,我得先接个电话,”说着,我拿起手机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朱迪,出什么事了吗?”
“确实是出了点事,”她语调不稳地说,“我现在在急诊室,我脚腕好像骨折了。”
“怎么弄的?”
“说了你别笑,我刚从树上摔下来了,但不是因为我喝多了。”她哀号道,“都是为了帮我男朋友班尼的摄影项目,我才去爬树的。”
她的话让我的心情霎时沉到谷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真的很抱歉,罗,但是明天的事,你得找别人陪你去了。”
“没关系的。”我冷静地回道。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真的没关系吧?”电话那头传来朱迪内疚的声音,“想到要对你失约,我真的特别愧疚,但我的脚实在连路都没法儿走了。你确定能找到别人替我的,对吧?”
“当然,没关系的,你别担心。”
我说的当然不是真的,但朱迪的脚腕已经到了可能骨折的地步,人都已经在急诊室了,我又何必再给她心里添堵呢。可我让她心里舒服的同时,自己却难过得想哭。
“好的,亲爱的,那我先挂了,”朱迪松了口气,“他们刚才叫到我名字了。祝你明天成功!”
我脸色发白地挂掉电话。
“你没事吧?”诺亚关心地问我。
我告诉了他明天的复试必须要有成年人陪同的要求。
“不能让你妈妈陪你去吗?”他听完后,问道。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欲言又止地说。
“为什么?她本身就是歌手,不是吗?由她陪你参加再合适不过了。”
“她到目前为止都还不知道复试的事情。”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我试图找一些简明直接的表述来解释为什么我不想让邦妮参与进来,但是最后我只能挤出“说来话长”几个字一笔带过。
诺亚正打算开口继续问我的时候,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推开。虽然我们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棋盘,但门被弹开的瞬间,我们还是惊得各自往后撤了一大步,差点儿把棋盘都打翻。
霍恩比先生低着头,不耐烦地看着我们说道:“已经到晚饭时间了,诺亚。”
我望向他的身后,果然天都黑了。我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可是明明感觉才过了十分钟似的。
“但是我们棋还没下完。”诺亚指着棋盘说。
“你们改天再下。”
“罗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他换了个问题。
“我只点了两个人的比萨。”
“我那份可以跟她分。”诺亚不死心地说。
“今晚不行,诺亚。”
“但是,爸爸……”
“我说了,今晚不行。”
“看吧,我就说他是浑蛋。”霍恩比先生离开后,诺亚立刻气急败坏地说。
“也许他也是为了你好。”我劝他。
他感激地冲我笑了笑,然后问道:“那我们这局棋要怎么办?”
“你周五下午有空吗?”我边问边在心里默默祈祷,“我们到时候继续怎么样?”
“那天是我爸爸生日,到时候一整天都会有事情。”诺亚皱着脸说,“改在周六可以吗?”
“我周六早上要去工作,下班后,我随时都可以。”
“太好了,”诺亚高兴地说道,“那棋盘就这样留在我这儿吧,还是说你带回去,下次去你家玩?”
“就留在你这儿吧。”我立刻回道。
幸好诺亚没有再推辞下去,让我感觉松了口气。
“诺亚!比萨都要凉了!”霍恩比先生的吼声传了上来。
“我得走了。”我识趣地说。
诺亚一直把我送到了门口。“祝你明天成功。”临别时,他对我说,“你妈妈唱得那么好,你是她女儿,肯定也没问题的。”
“谢谢。”我只好这么回他。
“那,周六下午1 点见?”他接着说道。
“周六下午1 点见。”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激动得像小鹿乱撞,简直乐开了花。
回到家后,我就坐在**开始翻手机通讯录,看还能找谁来顶替朱迪。
爸爸和梅兰妮在法国度假。
艾瑞克不但要上班,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管。
爷爷和奶奶在西班牙。
坦维和她家人还在度假村。
诺亚和他爸爸有别的安排。
而米尔福德老师,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我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选了。
一个我最不想知会的人选。
邦妮。
我走下楼,推开了客厅的门。邦妮正在看《聚散离合》,我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抽烟,不过现在不是跟她吵架的时候,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已经快一周没怎么见过她了。
“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我语气僵硬地说。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把电视音量稍微调小了一点。
“你还记得几周前,你拿到我房间的那封信吗?”
“不太记得了。”邦妮漫不经心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那封信是一个合唱团的复试通知。”
“合唱团?”邦妮的口气突然认真起来,脸上带着真实的惊讶。可能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信封上的标志吧。
“是的,”我尽量语气平稳地说道,“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邦妮轻视的语调仿佛在暗示那个合唱团可能根本不存在。
“以前我也没听过,去面试是米尔福德老师的意思,他是我们学校唱诗班的负责人。”
“等等,你什么时候加入学校唱诗班了?你都没跟我说过。”邦妮根本没明白我话里的重点,就在那儿瞎问。
“我知道……但是听着,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复试在伦敦举行,而且我必须要在成年人的陪同下参加。”
“伦敦?”邦妮听到这个地名,眼睛一亮。
“是的,在皇家音乐学院里面举行。”
“到时候我们能抽时间去逛街吗?”邦妮立马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能吧。那你是要去的意思吗?”
“复试是什么时候?”
“就在明天。”
“明天?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邦妮惊讶地说。
我犹豫着该怎么解释,我不想让邦妮知道我是在万不得已下才找上她的。
“这个要求是用小字写的,我也是刚刚才注意到。”
她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马上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们能去哈罗德商场逛逛吗?”
“呃,可以。”我勉强地应道,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哈罗德商场是不是在我复试地点附近。
“那也顺便再去下利伯蒂商场?”
“如果有时间的话……”
“太棒了,”她兴奋地说道,“我好久没去伦敦了。”
我冲她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按理说,她同意去,我该高兴才对,毕竟之前我一直担心她会不愿意,或者非得我求着她去才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浮出忐忑不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