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 / 1)

傩面 肖江虹 1791 字 5个月前

山间石缝的玉米、黄豆在干瘦寡毒的山风中偏偏倒倒,总算挨到过了初夏。大半都死去了,土层太薄,没有足够的水分和营养,拖着纤细枯黄的腰杆熬了大半个夏天,还是成了一把枯焦。活下来的依旧羸弱,可毕竟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此时最需要的除了雨水,还有燕粪。比脸皮还薄的黄土层,没有肥料下去,就会光杆杆来,光杆杆去,连种子也不给你留一粒。

燕子峡的男人们开始从燕王宫掏运燕粪的那个早晨,我和来辛苦在那些摩肩接踵的崖壁上无数次的起落后,终于站在了摸天岭上。

舔了舔焦渴的嘴唇,横起衣袖拉了一把额头,我指着天上那圈白花花的圆骂:“日你烂娘,少出来两天你会发霉?”来辛苦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将我提起来,厉声吼:“得了,连老天你都敢撅。”我脚尖点着地,惨叫着说:“不敢了,不敢了。”

来辛苦松开手,骂骂咧咧朝崖边去了。一大团阳光罩着我,半天耳朵才有了钻心的痛。掏出小鸡鸡,朝着来辛苦的背影狠狠地尿了出去。正尿得欢腾,忽见他猛地有了一个回头,我惊慌失措地把鸡鸡扳开,射向路边的一块青石。滋滋,青烟蒸腾,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泼了半瓢水。还没拉好裤子,来辛苦在崖边大骂:“狗日的,好好一泡尿,为啥不给那棵杉树?”跺跺脚,他又说:“让它多活几天,说不定正好能接上旱后的第一泼雨水呢!”扭过头,我看见了石头旁边一棵细筋筋的水杉,有气无力地黄着,根部依稀还存有些浅绿。

“老子就不尿给它!”我在心里对来辛苦喊,还隐隐有些得意。

回过头,对着那棵蔫巴的杉树愣了半天,我后悔了,最后骂了自己。

“瞎逼。”

来辛苦在崖边用手搭了一个凉棚,往山脚看了看说:“这两爷崽,拖尾巴蛆!”

就要见到我的引路师傅了,他叫曲丛水,我喊他曲二叔。我见过他,络腮胡,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有一年我一个族中老人过世,曲丛水来帮忙,我那几天就偷偷看他。整整三天,他硬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不仅认识曲丛水,我还认识他儿子曲向海。曲向海和我同岁,所以我爹和他爹正好做了碰头师傅。在我们这里,攀岩师是不教自家娃娃学攀岩的,那是怕心软,心软了就舍不得打骂,不打骂就教不出真本事。这样就有了一个规矩,燕子峡和曲家寨,换着娃娃教。不是亲生的,舍得下手,手下得越重,攀岩本领就越过硬,这叫过寨活。

太阳刚到顶,曲丛水和他儿子曲向海爬上了摸天岭。

点点头,来辛苦把我推给了长着一脸络腮胡的曲丛水,然后把和我一般高矮的曲向海牵了过去。

从腰上取下一把寒光闪闪的镰刀,曲丛水指了指路边一块石头,示意我坐下。坐下来,曲丛水左手按住我的脑壳,说:“不要乱动,怕开瓢!”我反头睖了他一眼,心里说:“要剃就快剃,卵话多。”我硬着脖子,镰刀在头顶嚓嚓响,头发纷纷扬扬。燕子峡的男娃,都有这一出,剃掉一头发须,就算是男人了。剃完,曲丛水牵着我的衣领吹了吹脖子里的断发。吹完,他把镰刀递给了来辛苦,来辛苦用嘴巴往边上努了努,我让开,曲向海坐了上来。

简单的成人仪式完成后,临别前曲丛水对我说:“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曲家寨,吭哧吭哧半天才爬到曲丛水悬吊在峡口上的家。

喊了两声曲二叔,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凑过来看了看我的葫芦头,笑着说:“你二叔这活没干好,没有剃干净。”接着她又笑嘻嘻说:“不过也差不多了,又不是过年洗猪脑壳下酒。”说完女人哈哈大笑。

女人是我二婶,蛊镇嫁过来的。和他男人两个脾性,典型的话篓子。

我喊了声二婶,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从缝中撕成两截,一截拴在我手腕上,把另一截递给我说:“这是你的引路幡,我在祖祠崖下求来的,要收好!”

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女人说:“你二叔天不亮就出门了,让你去天梯道找他。”

阳光寡毒,惨白惨白的。我头晕眼花地在一堆乱石里飘**,眼睛转了一圈,连棵避荫的树木都没有。昏得很,蹲下来扯了些地瓜藤编了一个圆圈套在脑壳上,才敢继续往前走。

站在山脊上,成群的鹰燕从头顶掠过,发出锐利的尖啸。

此时是燕王宫最热闹的时节,崖上崖下全是人。从六月第一天开始,燕子峡和曲家寨就开始轮流采取燕粪,一个寨子一天。今天是曲家寨采粪的日子。放眼过去,地面上是大大小小的燕粪丘。崖上不断有燕粪送下来,绳索吊着麻袋,耸动着从天而降。崖下的取下袋子,将燕粪翻倒出来,伸手抓一把,捏一捏,脸上堆满了笑,仿佛手里抓着的已经是黄澄澄的粮食了。今年鹰燕来得密,燕粪充裕,庄稼有福了。庄稼有福,人也就有福了。

我弯着腰,双手拄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呼吸才变得均匀。横起衣袖抹掉额头上密集的细汗,我在崖下的人群里看见了曲丛水。慢腾腾折到他面前,我抬头看着他。他正指挥分发燕粪,低头看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

“好久开始?”我问他。

“干啥?”曲丛水说。

我一愣,说:“攀岩啊!”

指指对面的天梯道,他问:“怕不?”

我看了看对面的绝壁,说:“怕个卵。”

“不怕摔死?”曲丛水说。

瘪瘪嘴,我说:“摔死也要爬。”

他冷冷地说:“今天不爬。”

我说:“不爬,你喊我来干啥呢?”

指指对面崖壁,他说:“看咯。”

“看?”

“看!”

“看哪样?”

“看悬崖。”

“悬崖有个?看法!”

“看久了就看出个?来了。”

我斜靠在一块黢黑的大石头上,眼睛定定盯着对面的天梯道。目光在崖壁上爬上爬下,入眼都是无边的暗黑。只有那些黄杨树,从狭窄的岩缝里探出身子,悬吊在崖壁间,崖壁才有了些许的生气。静静看了好久,我发现天梯道真是太高了,还越看越高,看到最后,心底的惧怕越积越浓,比在祖祠崖见到那些怪东西时还害怕。这块崖壁不比他处,有凹陷的弧度,这比垂直还要命。我们平时攀爬的那些悬崖,也陡也高,可没有这样骇人的凹凸。

天上忽然一声呼啸,是鹰燕,从远处结队飞来,黑压压一片。它们飞得很快,迅捷掠过那些高高矮矮,接近燕王宫,燕群就拉成了一条黑线,扑棱棱钻进了高处的崖洞里。

“鹰燕归巢了,燕粪不能掏了。”曲丛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说,“你回家去吧!”

我说:“还早呢!”

“鹰燕惊扰不得,我们也要回家了。”拍拍手上的粪渣,曲丛水问我,“看了半天,看见啥子了?”

我先是摇摇头,想想说:“越看越高,越看越怕。”

曲丛水说:“有怕惧就好。”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在崇山峻岭间几起几落后,我在寨口看见了大石头上的来高粱。阳光从正面裹着他,把他的须发染成了炫目的橘黄。他依旧重复着那几句骂人的老话。我发现和前两年相比,他骂人的模样好像更认真了。

经过时,我懒懒喊了一声二老祖。他一般不会应声的,我之前和他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照面,喊他他也不应。不过我还是一直坚持喊,毕竟他是长辈!

越过大石头没几步,他忽然止了骂,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退去了刚才骂人时的狰狞,挤成一堆的皱纹也慢慢舒展开了。伸手把那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空裤管掖到屁股下,他对我招招手说:“你过来。”我走到他面前,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余,让我上去。

爬上去,我先往他那头挪了挪,想了想,又把屁股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畏难,听说你要上崖了?”来高粱露出了百年难遇的和蔼。

我点点头。

“好好爬,一定要成燕子峡最好的攀岩人。”他拍拍我的后背说。

我摇摇头。

他绷着脸,假装不高兴,说:“背时娃娃,一点儿志气都没得。”

两手撑着身子往我这边移了移,还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来高粱神秘地对我说:“畏难,二老祖求你个事。”

“啥事?”我问。

轻轻咳嗽一声,来高粱说:“等攀岩熟练了,你—那个—”

我说:“二老祖,那个啥子嘛!”

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悄悄说:“等熟练了,麻烦你把我背上悬棺崖,死,我也要死在自家的悬棺里头。”

我一听,大惊失色,慌忙摆手,说:“要不得,要不得,我爸他们晓得了可不得了。”

他瞪着眼说:“我们悄悄摸摸地上去,鬼才晓得。他们要问起,你就说我跳猫跳河了。”

我说:“那也要不得。”看我这样坚决,他是真发怒了,一下把我掀下石头,骂:“你个小狗日的,我是你老祖呢!和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一辈,你晓得不?求你个小事你都不干,无忠无孝的东西。”

我说:“二老祖,我不敢这样做。”

双手一摊,他说:“哪个晓得嘛?鬼都不晓得。”

正正色,我说:“二老祖,鬼真的会晓得的呢!”

朝我呸一口,他吼说:“滚,快给老子滚。”

我心想,来高粱要是见到了祖祠崖洞中的那番景象,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骂完我,狰狞重新统治了来高粱的脸庞,他又开始骂。

“那些把我抬回来的听好,哪个喊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我日绝你娘的,我日绝你娘的。”

我把目光投向远处,黄昏结实了,暮色挂满了高耸的岩壁。有晚归的鹰燕在空旷的峡谷里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