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 / 1)

傩面 肖江虹 1028 字 5个月前

紫荆花开始枯败,往日的繁茂艳丽,被日子绞成了难看的死黑。屋檐下的燕窝已经筑好,新鲜的泥球子还有湿答答的光亮。

今天是去母亲那头拿话的日子。拿话在邻村叫提亲,独独在傩村是这个叫法。傩村人觉得喊作拿话更合情理。你想啊!人家父母辛辛苦苦把个姑娘养大,你说娶走就娶走啊!这得父母点头,你得从老人那里拿到话头。备礼是肯定的,没有具体的规定,家境好点的就多点,次点的就少点,乌江沿岸的庄子不是太看重这个,主要还是人家得瞧上你这人。

二姑一早就过来了,笑眯眯站在院子里喊父亲的名字。

秦安顺起得早,坐在院门边编筛子。用的是老竹子,篾条深黄。本来一直舍不得砍,想着得留着给房子翻瓦时绞椽子用。现在好了,不再想翻瓦的事情,钻进竹林就变得大方阔绰了,指着老的砍,一点儿都不心痛。

面具还套在脸上,自从能看到落下的日子后,这脸壳子就拿不下来了。

父亲急急慌慌从屋子里出来,二姑递过去一方素白。父亲疑惑地打开布包,是一双簇新的鞋垫。看着二姑笑笑,父亲忙说谢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我做的。”二姑说。

父亲挠着后脑勺。

二姑指指父亲的双脚。

脱下鞋子,鞋垫放进去,不长不短,刚刚合适。

父亲咧着嘴笑,说这谁做的,咋晓得我脚大小呢?

二姑说谁做的我晓得,不过为啥合脚,我就不晓得了。

秦安顺手掌扒拉着篾条,大声说我晓得,我晓得。

院子里摆着去拿话的物事,看规模,爷奶差不多把家底都交出来了。

一对公鸡,拣的是鸡圈里最肥大的。两块腊肉,都是猪屁股那段。还有两壶酒,二十斤,酒浆子一直灌到瓶口处。

人群嘻嘻哈哈出去了,爷奶站在院门边目送着队伍远去,相互看着笑笑,反身扛上锄头下地去了。

摘掉脸壳,燃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颜素容就进来了。

拉条凳子坐下来,颜素容问:“你疯癫了?”

秦安顺摇摇头。

冷哼一声,颜素容说:“你刚才一个人又说又笑的干啥?”

“我没有啊!”秦安顺说。

“我在门边听见你喊‘我晓得,我晓得’。”身子往前凑了凑,颜素容问,“你晓得啥子了?”

摆摆手,秦安顺说:“没啥,看见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倏地站起来,颜素容两手伸直,原地转了一圈。

“你能看见过去的事情,那你看看我过去干啥的。”

喷出一口烟,秦安顺摇摇头说:“我又不是神仙,这我看不见。”

颜素容弯下腰,眼睛盯着秦安顺,秦安顺不敢看,垂下脑袋,慌忙把凳子往后挪。

“你肯定觉得我在城里干的都是脏事,对不对?”颜素容声音冰凉。

秦安顺慌忙摇头。

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一个来回,颜素容回到凳子上,双手揉了揉眼睛,她很郑重地对秦安顺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秦安顺慌忙摆手,说:“你娃年纪轻轻的,咋说这样的疯话?”

“疯话?你家三娃,年岁不及我吧,还不是一堆枯骨。”

“这不一样,三娃得的是急症,那是他的命。”伸手抖掉一截烟灰,秦安顺接着说,“你看你,就像棵刚长抽条的柳树,日子还长得很。”

摸出一支烟燃上,颜素容右手夹着纸烟。她手指细长,指甲好久都没有修剪了,暗褐色的指甲油开始脱落,露出不规则的白色斑块。

把剩烟丢到脚底踩灭,秦安顺弯腰继续编织他的筛子。刚才专注于院子里的喧嚣,走了神,筛子的边口没有编圆。筛子其实不是自己要的,是村南坡脚的陈二婆要的。二婆男人没这手艺,用的篾器都朝秦安顺要,要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安顺啊!老娘筛子连黄豆都兜不住了,你狗日的反正闲得卵蛋疼,给我编一个噻!”

秦安顺慌忙笑着答应。

二婆就笑着夸他:“小狗日的还算孝道。”

其实,二婆比秦安顺小了十多岁,但是辈分高,出口就雷打火烧。

拆开封好的边圈,秦安顺准备顺着篾竹再走一回,要不筛子扁头歪腮,二婆怕又要日妈操娘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篾条拉过空气发出的沙沙声。颜素容两手拄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一条长长的黑线。该是又要落雨了,蚂蚁开始搬家,大大小小的举着各种物事往高处赶。虽说忙碌,却不杂乱,看得出那种与生俱来的规矩。

颜素容腮帮一紧,一泡口水斩断了抖动的黑线。一只个头很小的蚂蚁成了受害者,它在口水中开始了漫长的挣扎,左冲右突,前屈后仰,始终不得要领。慢慢地,就一动不动了。嘴一咧,颜素容笑了,佛祖把悟空镇在山下那种笑。正笑得舒坦,那只蚂蚁忽然动了,它轻轻旋了一下身,竟然从那团柔软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晃晃脑袋,举起身边一块指甲大小的碎叶片,重新融进那段蜿蜒的黑色。

眼神沮丧了,目光去向远方,天地慢慢湿润了。

秦安顺看不到这头的曲折迷离,心思都在筛子上。年纪是去了,手艺还依旧娴熟。圈完最后一根篾条,秦安顺举起筛子,立时圈出来一个规则的圆。阳光从筛子眼里漏下来,洒满一张老迈的脸。

“看看,你看看,”把圆圈伸到颜家姑娘面前,秦安顺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如何?编得好不好?”

“叔,给我唱个延寿傩吧!”

声音冷静清澈。

“啥?”秦安顺伸长脖子问。

“给我唱个延寿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