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封(1 / 1)

朱比角,1927年

我慈爱的妈妈:

您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我在撒哈拉沙漠,这儿是全非洲最偏僻的角落,方圆百里荒无人烟!

我们的小屋离海边很近,涨潮的时候海水甚至能把小屋全部淹没。在敌营哪有自由可言,晚上我靠在像牢房一样的窗台边看外面,海水就在我们脚下,离得那么近,就像坐在船边一样。整个晚上都能听到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墙壁。

沙漠将我们的屋子夹在海水之间。

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张床,一个脸盆和一个水罐。那张床也就一块木板加上一个薄垫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打字机和几张纸了。每隔八天,就有飞机飞过。然后就是连续三天的平静。我的飞机在起飞时的感觉,就像第一次走出巢穴的小鸡一样,提心吊胆的。直到广播站通知飞机已中途停靠在距此1000千米开外的中继站,我才舒了一口气。然后打点行囊,寻找迷路的飞机。

每天我都会拿一点巧克力给这里的阿拉伯小朋友吃,他们很聪明很可爱。沙漠的小朋友非常喜欢我。其中有个个子小小很有教养的女孩子特别有爱心,看起来像印度的公主一样。在这儿我也慢慢地交到了一些朋友。

每天都有一位伊斯兰的隐士来教我学阿拉伯语,我现在已经会书写了。我给这里的摩尔酋长送了一些绝顶的好茶,他们就邀请我到离住处两公里外的帐篷里喝茶,至今还没有哪个西班牙人获此殊荣。有时候我会越走越远,但是也没有关系,不会危险,因为附近的人都认识我了。

我躺在他们的地毯上,看着帐篷缝隙里隆起的静逸沙漠。酋长的儿子们在太阳底下光着身子游戏,骆驼在帐篷旁拴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心头,既不远似天边,又并非被人冷眼旁观,可以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

我的风湿病比来这之前更好了,但是好得比较慢。

您呢?我慈爱的妈妈,您在另一片沙漠上和您收养的其他小家伙还好吗?我们之间隔着好遥远的距离。

遥远到好像我已经回到了法国,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和老朋友在圣拉斐尔野餐。每个月的二十号,每当从加纳利群岛给我们补给的帆船来到的时候,我早上推开窗,地平线上扬起一张纯白的帆,美丽得像一块洁白的新布,把单调的沙漠装点得异常动人。这让我想起了家乡最私密的洗衣间,和我们家的老用人,她总是把那块白桌布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香气,再把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柜子。我的船帆在海面上温和地摇晃着,像是一顶烫过的布列塔尼帽子一样,简洁文雅。

我驯服了一只变色龙。我在这的工作就是驯养,这个词很美,很契合我所做的事情。我的变色龙像来自挪亚时代大洪水以前的动物,它很像梁龙,动作非常迟缓,具有人类的慎重,常常沉浸在没完没了的思索中。它看起来像是夜间动物变的。每天晚上我俩都一起做梦。

我慈爱的妈妈,长吻您,如我的爱。给我写信吧。

安托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