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 / 1)

中国文学常识 郑振铎 2274 字 6个月前

这一时期的小说作家,杰出者殊不少,其作品在近日社会上都有很大的势力。他们各自有其独创之描写地域,这些地域乃是前人所未曾踏到的。如李汝珍的《镜花缘》,如陈森之《品花宝鉴》,如文康之《儿女英雄传》,如韩子云之《海上花列传》,都是不袭取前人一丝一线之所遗的。

《镜花缘》所写的人物,以女子为中心。中国小说,很少以女子为主人翁的,虽说有一生一旦,然生的重要性较旦不啻倍之,只有弹词中的《天雨花》之类,女子乃为作者所注重,其原因则以作者亦为女子。《镜花缘》作者却非女子,而处处乃为女子张目,这实是值得使我们看重的。

《镜花缘》之作者为李汝珍,字松石,直隶大兴人,曾师事凌廷堪。于音韵及杂艺,如土遁星卜象纬,以至书法弈道,都很有研究。但不甚得志,以诸生老。晚年努力作小说以自遣,历十余年才成功。道光八年有刻本出来。这部小说就是《镜花缘》。不数年,他就死了,年六十余。在《镜花缘》中,也与在《野叟曝言》中一样,作者几乎把他一生的时间都庋放在其中了。那里有一大段论音韵的文字,那是他最擅长的学问;那里有许多论学、论艺的文字,那里还有许多诗文及酒令之类,那也是他所喜的或所欲谈的东西。他把这部小说的历史背景,放在初唐武则天时代。徐敬业讨武氏失败,忠臣子弟四散,避难于他方。有唐敖者,与敬业等有旧,亦附其妇弟林之洋商舶至海外遨游。途中经历了、遇见了无数奇象异人。作者在这里几乎把全部《山海经》《神异经》都搬上书了。后敖至一山,食仙草而仙去。敖女闺臣又去寻父,不遇而返。值武后开科试才女,诸才女乃会聚京都,大事宴游。不久,勤王兵起,诸女伴又从戎于兵间,致力于讨武氏之事业。其结果,则各才女各有不同,大抵其命运都已前定。但这部小说,并不是很纯美的晶莹的水晶球;其中有的地方很不坏:有很深刻的讥刺,很滑稽的讽笑,甚至有很大胆的创见,如林之洋在女人国历受种种女子所受之苦楚,为尤可注意者;而有的地方则极疏忽,讲学问处也太冗长寡味。最坏的是后半部与前半部完全不调和。我们始读此书时,完全不会想到诸才女乃能拈刀执枪,呼风唤雨以从事于破阵杀敌的工作的。不过像这样的一部书,近代的中国却已很少见了!求全的责备也可以不必。

《儿女英雄传》与《镜花缘》一样,也是以女子为女主人翁的。但二书的情调却完全不同。《镜花缘》以人物的繁杂、景物的诡怪著,《儿女英雄传》则人物不多,仅疏朗朗的三五个人,背景也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社会。在结构上看来,《儿女英雄传》较之《镜花缘》却缜密得多。《儿女英雄传》的作者为道光中的文康。

康为满洲镶红旗人,费莫氏,字铁仙,大学士勒保之次孙。曾为郡守,为观察。后丁忧旋里,又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于家。

此作凡53回,后散佚,仅存40回。今流行本亦有53回者,皆后人所补缀者。内容的大略是如此:侠女何玉凤,假名十三妹,欲对大官纪献唐报仇,因他曾杀其父。她武技至高,在各处行侠。某日,遇安骥受厄,救之出险。后纪献唐为朝廷所诛,玉凤遂归骥为妻。同时,她又媒介了张金凤为他的妻;她乃曾与他同遇难,而又同为玉凤所救者。骥后为学政。二妻各生一子。这完全是一部传奇,虽以当时社会为背景,人物却都是理想的,传奇的,如十三妹、安骥那样的人,现实的世界上是不会有的,恐仅有存于作者想象中而已。全书处处都顾及传统的道德,时时以传道者的面目与读者相见,颇使人不快。所以这部书实不是一部怎么伟大的书。或以为书中之纪献唐乃清初之怪杰年羹尧,而安骥之父乃作者之自况。人物并不虚假。然而十三妹却无论如何不会是一个真的人。但此书之特点却未尝没有,那就是:全书都以纯粹的北京话写成,在方言文学上是一部很重要的著作,那样的流利的京语,只有《红楼梦》里的文学可以相比。《儿女英雄传》亦有续书,那也与一般续书同样,自然较原本更劣,更不足使我们注意。

续书而自有其独立的价值与地位者,在这时期内,却有俞万春的《**寇志》。说来可怪,这部书却也是以一个女子陈丽卿为主人翁的。

万春字仲华,号忽来道人,山阴人。

续70回本《水浒传》而作《结水浒传》71回,亦名《**寇志》。万春卒于公元1849年(道光己酉),但此书则至公元1851年(咸丰元年)始由其子龙光刻出。此书本惩盗之意,由作者想象中创造了许多人物,专为擒杀**灭梁山泊诸英雄而来。《水浒传》里的虎跳龙啸的一百单八人遂在此非死即诛,情景至为凄怖。我每读此书,总有些不愉快之感。但万春笔力颇雄健深刻,全书结构亦殊严密而浩壮,如没有那么伟大、那么活气腾腾的《水浒传》在前,这书却也可算是一部不可及的著作。

《镜花缘》《儿女英雄传》,都是叙“儿女”而兼叙“英雄”的,《结水浒传》则本为叙“英雄”之书,而亦间及“儿女”。《燕山外史》《品花宝鉴》《海上花列传》《青楼梦》则为专叙儿女者。

《燕山外史》为陈球作,共8卷。

球字蕴斋,秀水人,诸生。家贫,以卖画自给。工骈俪,喜传奇。

《燕山外史》即他以骈四俪六之文写之者。小说中,除唐张(左族右鸟)之《游仙窟》及此书外,恐更无以骈文为之者。此书成于嘉庆中,以明冯梦桢所作之《窦生传》为题材。永乐时,有窦绳祖与贫女李爱姑恋爱同居。后其父迫令就婚宦族。二人遂相绝。爱姑坠落妓家,因一侠士之玉成,遂复归绳祖。绳祖妻待之甚暴虐。二人乃相偕遁。值唐赛儿乱,又中途相失,生复归家,家已贫苦,妻亦求去。这时,爱姑忽复归,乃为其妻。是年绳祖中第,官至山东巡抚。其前求去之妻却反堕落为乳媪。最后,绳祖与爱姑皆仙去,书亦遂止。光绪初,永嘉人傅声谷曾为之作注释。此书不过如《平山冷燕》一流之佳人才子的小说而已,而又出之以骈俪,其叙写更觉处处板涩。

《品花宝鉴》为陈森作。森字少逸,常州人,道光中居北京,尝出入于伶人之中,因掇拾所见所闻,作为此书,刻于咸丰二年(1852年)。当时,京中士大夫,每以狎伶为务;使之侑酒,歌舞,一如妓女。此风至清末始熄。在此书中,描写此种变态的**,极为详尽。本为男子之伶人,如杜琴言辈,乃温柔多情如好女子,而所谓士大夫之狎伶者,则亦对他们致缠绵之情意,一如对待绝代佳人。《儒林外史》中亦有叙及伶人,取以较之此书所写者,真可见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在小说中保留这个变态心理的时代者,当以此书为最重要的一部,也许便是唯一的一部。不过事实是不近人情的事实,人物是非平常的人物,虽作者尽力地去摹写,读者却难得有如对《红楼梦》诸正则的书同样的那么感兴趣。

《青楼梦》题慕真山人著,其真姓名乃俞达。

达字吟香,江苏长洲人,生平颇作冶游。光绪十年(1884年)以风疾卒。

《青楼梦》成于光绪四年,书中人物多为妓女,实为后来诸青楼小说之祖。其故事略如下:金挹香,工文辞,颇致缠绵于诸妓女。后掇巍科,纳五妓,一妻四妾。为余杭知府。不久,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鹤仙去。挹香亦入山修真。又回家度其妻妾,尽皆成仙。曩所识之36伎,原皆为“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今亦一一尘缘已满,重入仙班。故事实太偏于传奇,没有什么真实的趣味。《海上花列传》亦叙写青楼事,较之此书却高明得多了。一如木雕的佛像,板涩而无生气,一则是活泼泼的现实社会的写真,个个都是活的人;一是天上无根之浮云,一则为地上着实有据的人间写照。中国近代小说,到了像《海上花列传》之类,乃始脱尽传奇的虚妄无根的摹写,其发达实太缓慢。本来,在有了《金瓶梅》《红楼梦》之后,传奇之风便不易重炽,而不料中间乃复有许多年,许多年的传奇时代之存在!

《海上花列传》凡64回,题“云间花也怜侬著”,其真姓名为韩子云,松江人。善弈棋,嗜鸦片,旅居上海甚久。为报馆编辑,沉酣于花丛中。阅历既深,遂著此书。书中故事,大都为实有的,不复如传奇作家之向壁虚造,且人物也都是实有的,至今尚可指出其为某人某人。此书初出现于公元1892年(光绪十八年),与他书二种合印为《海上奇书三种》,每七日出一册,每册中,有此书二回,甚风行,为上海一切小说杂志之先锋。此书全用上海方言写成,大约是用上海话著书的第一部,在方言文学上,占的地位极重要。此书结构极散漫,全局布置,似无预定,故事若断若续,每随社会上新发生之事故而增长其题材。此绝无结构之书,又无一定之主人翁之书,所以能吸引住读者,不使其兴趣低落者,完全由于其叙写手段之逼真,说的话,是在上海的人常听见的,说话的人也是我们所常看见的。此书在近20余年的影响极大;至今,此种结构散漫而随时掇拾社会新事以入书之小说尚时时有得出现。

《三侠五义》《施公案》《彭公案》诸书,则为专叙“英雄”者。

《三侠五义》,原名《忠烈侠义传》,出现于光绪五年(1879年),凡120回,为石玉昆作。此书在社会上影响甚大,《彭公案》诸书皆继其轨而作者。书中之主要人物为宋包拯,即所谓包龙图者。有三侠,展昭、欧阳春、丁兆蕙,及五鼠,卢方、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左右之,到处破大案,平恶盗,并定襄阳王之乱。全书结构甚完密,而事迹复诡异而多变化,文辞亦极流利而明白,因此,人物虽非真实的,事实虽为传奇的,却甚足引动读者。俞樾见此书,以为:“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毫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甕,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精神百倍。”乃略为改订,易名为《七侠五义》而重刊之。后又有《小五义》《续小五义》,相继出现于京师,皆124回,亦皆称石玉昆原稿。

《施公案》,一名《百断奇观》,凡8卷97回,未知作者姓名,叙康熙时施世纶事;其出在《三侠五义》之先(道光十八年),而文辞殊拙直。然在一般社会上,势力亦甚大。今人无不知有黄天霸者,即无不知有《施公案》也。

《彭公案》为贪道人作,叙康熙时彭鹏事,凡24卷,100回,光绪十七年(1891年)出版,至今尚有人在续写,已至30续,其文辞亦甚枯拙,远不及《三侠五义》。

此外,同类的书,在这时期的末年,出版了很不少,如《万年青》《永庆升平》《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侠》《刘公案》(刘墉事)、《李公案》(李秉衡事)都是这一类的名臣断案、侠客锄奸的小说。这种传奇的盛行,在社会上的影响是很不好的,往往使愚民钦仰空想的英雄,而忘了实际的社会的情况。

《花月痕》与《镜花缘》是同类,亦为兼及“男女”“英雄”之小说。其写缠绵悱恻之恋情,则有类于《品花宝鉴》,其写多情之妓女,则有类于《青楼梦》。《花月痕》凡16卷52回,题“眠鹤主人编次”,实乃魏子安所作。

子安为福建闽县人,少负文名,尤工骈俪。中年以后,乃折节治程、朱之学,乡里称长者。

此书出现于咸丰戊午(1858年),或谓其人物皆有所指,或谓其中主人翁乃作者自己之写照。上半部叙韦痴珠、韩荷生游慕并州,各有所恋,亦皆为妓女。韦恋秋痕,韩恋采秋,后韦夭死,秋痕殉之。后半部则叙荷生与采秋结为夫妻,富贵显达,冠于当世,正与痴珠、秋痕之薄命成一对照。作者于前半部,写情写事,殊为着力,时时有悲凉哀怨之笔,“哀感顽艳”之评,足以当之。后半部则叙写荷生、采秋之战功,殊失之夸张,且更杂以妖异,益与前半不称。正与《镜花缘》一样,后半乃足为前半之累,使莹洁的美玉,无辜地染上了许多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