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有破有立的青春期,中国艺术迎来了自己的“三十而立”。
政治的稳定、国力的强大、经济的繁荣、对外交流的顺畅和融洽,使得这个时期的中国艺术对内全面发展遍地生花,对外又充满了海纳百川的气魄。
要做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是中国艺术这个时期的关键状态。
而绘画,在唐代以后,也有了更明确的分类。
唐代是人物画的鼎盛时期,无论是历史题材、现实题材,还是宗教题材,都继承了魏晋以来“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特点,但人物关系不再是魏晋时期那种“排排坐”的方式,而是有主有次,善于用一些戏剧性的情节来增加画面的丰富度。
这个时候也诞生了许多优秀的画家。
比如,李世民的御用画师、建筑师,还顺便当了宰相的阎立本。阎家三代人都在为隋唐皇帝服务,而尤以阎立本艺术成就最高。
他不仅绘制了李世民的“昭陵六骏”,还画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设计并主持修建了大明宫,同时还有传世之作《步辇图》和《历代帝王图》。你说他正职是画家,兼职当宰相,也毫不为过。
《送子天王图》 局部 宋摹本 吴道子(唐)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在阎立本的笔下,你会发现人物画的画风,已经从汉代的粗朴、魏晋的淡雅,慢慢转向精致和臻丽了。
可能因为唐王朝太有钱了,除了在宫廷培养自己的画家之外,他们也在民间到处搜罗厉害的画手进入宫廷为帝王服务。
吴道子就是其中最优秀的一员。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官,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当了一位全职画家。他给人画壁画,因为画得太好了,就被唐玄宗召进了京都长安,并命他“非有诏不得画”。潜台词就是:你只允许给我一个人画。
吴道子的绘画风格和阎立本完全不同。直观地说,同样是走路,你感觉阎立本画的走路,步履稳重而优雅,展现的是大国气象;而吴道子画的走路,衣袂飘飘,神采飞扬,展现的是柔中带刚的力量。正是因为他的画有很强烈的运动感,人物衣带如有风助,所以也被称为“吴带当风”。
《簪花仕女图》 局部 周昉(唐)
辽宁省博物馆藏
唐朝是一个包容和开放的国度,女性的地位在当时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相比之前以宣扬女德为主、起教化作用的女性题材绘画,到了唐朝,画家更多是把女性作为审美对象,所画主题也多是描绘她们的日常生活。
这个主题下最出名的画家是张萱和周昉。在他们的笔下,我们能看到唐代女性体态丰腴,面庞圆润。她们的发髻高高挽起,头戴花簪,衣纱轻透,肌肤吹弹可破。
她们的生活看起来安逸而有趣,斗狗赏鹤,悠然自得。这些画作不仅让我们相隔千年依然能看见唐朝人的生活,更为后世许多唐代影视剧或唐代仿妆提供了可参考的素材。
当然,在人物画中,还有一类题材值得重视,那就是描绘神佛的宗教画。
卢舍那大佛 唐 龙门石窟
在佛教刚传入中国的时候,佛教的绘画主要还是由印度的僧人来做,这个很好理解,语言不通,但图像无国界。他们画下了佛经的故事,以此来宣传和弘扬佛教的思想和理念。
到后来,中国本土的佛教结合了道家、玄学等思想,越来越汉化。而我们所看到的佛教绘画或者雕塑,也不再那么像外来之物。他们的形态随着每个朝代的主流审美而改变,比如丰腴富态的佛像,一看便知它诞生在唐朝。
“菩萨如宫娥”,唐代的菩萨很多以当时的宫娥作为造型依据。
这其中最具风采的便是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它结合了宗教性和世俗性,堪称历代石雕精品,被誉为“东方的蒙娜丽莎”。据说它是按照武则天的面容来雕刻的,当年武则天资助了两万贯脂粉钱(相当于现在的600多万元人民币),工匠们花了3年零9个月才完工。
你看大佛的脸形丰满、圆润,面容庄严典雅,表情温和慈祥。她低眉注视着来往的人,让我想起电视剧《大明宫词》武则天登基时候的那一幕,她看着台阶下自己的子民:“你们,要听话……”
不只是佛像雕塑在世俗化,佛教题材的绘画也渐渐结合了本土生活,展现出亲民的一面。唐代的佛教壁画中,画家就以现实生活为蓝本,画下“西方极乐净土”。那是他们心目中的幸福彼岸。
唐代绘画中的世俗性,不只是体现在宗教画里,还有我们日常所见的花鸟虫鱼里。在六朝以前,花鸟画主要是画在器物表面上的装饰。而到了唐代,花鸟画独立出来成了一门画科。
为什么在唐代花鸟画的地位有这么大的提升呢?
一方面是因为经济发展,分工细致,每个行业都有了更深入的研究。唐朝在绘画理论上也出现了诸如张璪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种影响后世画坛的理论。在画家们看来,花鸟也是一个有生命的世界,既要写实,展现出客观世界的真实性,又要托物言志,抒发自己的情感,展现特殊的时代意义。
唐代的花鸟画内容很丰富,除了花卉、禽鸟之外,还有畜兽和昆虫,甚至还有蔬果。这其中最著名的,应该就是韩干的马和韩滉的牛。
这两幅画的线条截然不同。马的线条流畅活泼,它昂首嘶吼,像是随时都要挣脱绳索,而牛的线条就明显粗重很多了。这种粗重的线条,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很慢,也反映出了牛的稳重、忍耐和顺从的天性。韩滉虽然画的是牛,但他想要表达的,其实是他自己。
韩干画的马对比韩滉画的牛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慢慢发现,绘画本身的作用,已经从单纯记录和为政教服务,慢慢发展成为文人士大夫抒发自己情怀的一种方式。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到唐代的山水画和文人艺术。
早期的山水,其实更多是人物画里的背景陪衬。例如我们上一章节讲过的《洛神赋图》,它的特征就是“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画中人物和山水的比例是不太符合自然规律的,而水的流动性,也是被忽略的。
到了隋朝的时候,人们才慢慢把山水从人物画中分离出来,形成一门独立的画科。
《游春图》 展子虔(隋)
故宫博物院藏
展子虔的《游春图》,就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山水画。
山水画,就是在方寸之间,展现出千里之姿。这其实是很难的,如何展现空间之美,如何处理山水和人物的关系,如何通过山水表达你的内心。我们可以看到,唐代作为中国山水画的初期,画家们依然还在摸索。
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虽然唐代只是山水画的早期阶段,但已经走出了两种不同的道路。
一种是青绿山水,就是我们刚刚说到的展子虔、李思训、李昭道他们画的这种。他们认为,山水画应以青绿为主,因为那才是大自然的本色。
但从盛唐开始,另有一种山水画诞生了,那就是水墨山水。
我们看西方的风景画,极少有见到单色的,为什么?
因为他们更重视的是,要再现自然景观,要保持事物的客观性。但中国文人画山水,很大程度是为了表现心中的山水。
正是因为中国文化的特殊性,特别是儒释道哲学对宇宙和自然的阐释,文人们开始以单纯的墨色来表现山水。他们认为,即便是墨,也有“焦、浓、重、淡、清”五色。于是他们用墨色来代替颜料,并发展出了文人画。
这其中鼻祖级的人物,就是王维。对,就是你熟悉的那个王维。
苏东坡说,王维“画中有诗,诗中有画”,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画家,他的诗可以展现出画面感,而他的画,又有诗一样的浪漫。
虽然关于现在存世的王维山水画是否为真迹依然有争议,我们无法真正看见那种“诗画一体”的作品是什么样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从王维之后,山水画渐渐成了绘画中重要的主题,也成了后世文人的精神救赎。
当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受伤,就去山水中寻求疗愈和解脱。因此后世的山水,也慢慢成了古人“可以游可以居”的精神归宿。
最后,我们来看看唐代的书法。
清人梁巘在《评书帖》里讲道:“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唐人尚法,意思就是唐代的书法有一定的法度可遵循,或严谨端庄,或流动飘逸,都有内在的逻辑。
这也很好理解。你想呀,隋唐之前,中国经历了400年的动乱,当唐人回望历史,他们当然认为修明法度其实是最重要的。
当中国社会再次迎来大一统的时代,统一文字和书法规范也成了统治者们的一种治国之道。唐太宗李世民更是亲自出马,编撰了《王羲之传论》。在他的领导下,唐代楷书的规范更加完善。同一时期,中国汉字字体也在应用范畴上达到了极致。
因此我们现代人学习书法的时候,尤其以楷书作为入门的时候,通常临摹的,都是唐人的遗作。
颜真卿的中正,褚遂良的疏朗,欧阳询的严谨,虞世南的凝练。
当然,作为一个兼容并蓄的朝代,唐朝书法也并非完全是一板一眼的。毕竟,“书,心画也”。真正称得上艺术珍品的,通常是作者的神来之笔。
于是你会看见,即便是规规矩矩如颜真卿,他的巅峰之作,并不是那些认真誊写的碑文,反而是他在巨大的悲痛心境下,写的一幅草稿。
而真正被后世人津津乐道的唐代书法家,反而是喜欢在酒后狂书的张旭和怀素。
《自叙帖》 怀素(唐)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肚痛帖》宋碑刻本 张旭(唐)
西安碑林博物馆藏
你甚至都看不清楚他们到底写的什么,但那些线条像是一个有生命的舞者,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值得一提的是,在书画之外,大唐盛世下还出现了另一位“顶流”。它拥有雄浑大气的造型,外加绚丽奇幻的釉色,备受达官显贵们推崇。它的名字,就是唐三彩。
虽然名叫唐三彩,但它并不止三种颜色。“三”在古文中也表示为多的意思,所以“三彩”最准确的解释其实是多彩。除了颜色多,唐三彩的造型也相当丰富,不仅有三彩马车等交通工具,也有各种人物塑像,以及盘、壶等生活用具,直观形象地再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与生活,是当之无愧的“唐朝百科全书”。
而要说这里头谁最为引人注目,那必须得是三彩马和三彩骆驼。唐朝兼收并蓄的对外开放政策,让丝绸之路迎来了最为繁荣和鼎盛的时期。在那个没有任何现代化交通工具的时代,马和骆驼是连接丝绸之路商贸文化往来的重要角色。杜甫诗中所说的“东来囊驼满旧都”,正是西域商人驼队往来不绝于长安和洛阳的写照。
三彩骆驼俑 唐
故宫博物院藏
也许今天我们无法亲身回到那个存在于史书、诗歌集上的唐朝,但在一件件唐三彩的身上,在那些绚烂斑斓的色彩里,我们或许还能窥见那一个惊艳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大唐盛世。
于是,在即将开启的隋唐艺术这个章节里,你将会看到,中国艺术在盛世之下的腾飞。它们延续了秦汉“舍我其谁”的气魄,也对魏晋南北朝发展起来的审美理论有了进一步的深探。内有法度,外有融合,可以说,唐代的艺术,创造了中国艺术史的一个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