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故事值得琢磨。

在1860年4月,第二次穿越澳大利亚南北的英勇尝试中,约翰·麦克道沃·斯图亚特到了大陆中心几乎无水的地带,大致是今天戴利沃特斯和爱丽斯泉的中点。方圆一千英里一无所有,这地方正是“荒芜的极点”,斯图亚特探险的同伴欧内斯特·基莱某次精确地描述。他们生了病,衣衫褴褛,饿得半死,不过成为首次渗入大陆残酷核心的异乡人,让他们感到满足。

因此你可以想象斯图亚特的惊讶,在这灼热的虚无之地,他和他的队伍遇到了三个原住民,用共济会[20]的秘密手势和他们打招呼。斯图亚特在日记里没说那个手势是什么,但从他惊讶的描述中可以看出那不太像是巧合。一两天之后,斯图亚特和他的伙伴沿着一条天然路线穿越平原时,发现了马的足迹。最终,又过了一段距离,探险者们搭起帐篷过夜,却来了一些瓦拉孟加部落的人。斯图亚特的队伍中有个叫W·P. 奥尔德的年轻人,他坐下把靴子脱了,揉自己疼痛的脚,这时有个瓦拉孟加人在他面前跪下。奥尔德正困惑时,这人又替奥尔德穿上了靴子,并小心却熟练地替他系好了鞋带,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坐下。对于斯图亚特,这是个痛苦的证据,说明事实上,最早到达这个国家空白中心的白种人,并不是他和他的伙伴。那么谁在他们之前?没人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概念。

我提到这个是想说明内陆是个古怪又深不可测的地方。所有那些给人以一种奇怪信念的空旷,并不单纯。这是个想让你死的环境,可面对最骇人的艰难,为了最微不足道的奖励,探险者们一次又一次地冒险进入。有时,像斯图亚特发现的那样,他们甚至连姓名也没留下。无法再夸大澳大利亚内陆恶劣的自然环境。对于19世纪的探险者,不只有难以形容的热浪,永远的缺水,还有上千种其他的不幸。一旦休息,便有刺蚂蚁云集在周围。有时还会被原住民用矛袭击。地表上布满荆棘的灌木,和无情的三齿稃,由于汗水和尘土,硅酸盐刺痕总会发炎。讲卫生根本不可能。牲畜经常发疯,或不愿再前进。欧内斯特·基莱在回忆录中记录,某次一天将尽,寻找水源失败之后,大家回到营地,他的马发狂地将鼻子放进营火中,妄想着能得到解脱。出于可怜,基莱从自己可怜的贮备中,给了这只受伤的动物一点儿喝的,可它还是死了。骆驼也几乎对付不了这种沙漠环境。在澳大利亚探险史《莱卡特之外》中,格伦·迈克拉伦提到,绿头苍蝇如何布满骆驼的伤口,在任意一处暴露的组织上产卵,很快就令人毛骨悚然地,出现成群蠕动的蛆。在一次探险中,一只骆驼伤口感染严重,被蛆虫“每日咬陷一品脱的肉”。最后这牲畜只能躺下,死掉。当一峰骆驼都不能搞定一片沙漠,你便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处世界的险境。对于人类,也对于动物,几乎每一口气都是活地狱。

可一次又一次,探险者回到这儿。几乎19世纪的每次探险,以某种表面的实用目的开始——为一条电报找路线,寻找黄金,揭开某些隐藏宝藏的地带——但几乎无一例外,探险很快会被空旷吓傻。无法抗拒它的**力,他们只能不断向前。

可能没人比欧内斯特·基莱更心甘情愿地,更反反复复地遭受困苦。在1874年,他和一个叫阿尔佛雷德·吉布森的同伴穿越西澳大利亚废弃地,在过程中吉布森的马死了。基莱把自己的坐骑给了吉布森,让他沿原路退回一百二十英里,回到一处叫麦凯勒堡的地方,再弄一匹马来。吉布森在空旷中迷了路,就此失踪(这地方现在叫作吉布森沙漠)。留下基莱一个人步行往回走,连着几日蹒跚地爬过让人筋疲力尽的沙丘,最后六十英里几乎滴水未沾。就在这让人绝望的时刻,被苍蝇折磨,饿得半死,他发现了一只日后让自己出名的小沙袋鼠。他进攻,生吞了它,毛、皮,一点儿不剩。

这些并不是特别的经历,你知道。进入内陆,等着你的就是这些。罗伯特·奥斯汀和他的人马,在西澳大利亚毫无特点的荒地中迷了路之后,就喝他们自己和马的尿,这没多吓人。许多人在沙漠中做了一样的事儿。当基莱发现并吞下那只小沙袋鼠时,他觉得自己无比幸运——不只是当时,许多年后依然如此。“那东西可口的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满怀诚挚和显见的热情。斯图亚特和他的人马,亦有相同的美好记忆。一次,濒临饿死之际,他们发现了一群小野狗,一锅煮了。他写道:“它们可口极了!”

为什么人们总是反复将自己置于这种严峻的考验之下,这是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在和吉布森的致命探险中,尽管经历了极端的艰辛,基莱几乎又立刻回到了让他上瘾的流浪。斯图亚特也一样,差不多持续了四年之久,他将自己扔在坚硬的内陆中,直到成功地穿越。尝试让他筋疲力尽,在撤回伦敦后,他不久便去世了。

不好说斯图亚特和基莱,谁经历了更大的困难,但可以肯定的是,基莱得到了更少的回报。没有哪个探险家比他更不幸。他在沙漠中失去吉布森,在可怕的热浪中蹒跚了一百二十英里。就在同一年,基莱探险了尤拉腊[21]地区中部地带。一天他挣扎地爬上一座小高岗,面向了一片从未梦想会找到的景象。面前,无比庄严地矗立着地球上最非凡的独块巨石,那是如今被称作乌鲁鲁的伟大红色岩石。他急忙赶去阿德莱德汇报发现,却被告知就在早几天,一个叫威廉姆·克里斯蒂·戈斯的人偶尔发现了它,为纪念南澳大利亚州州长,已命名它为艾尔斯岩。

最终,老得不能再探险了,基莱在库尔加迪的金矿区做文书,1891年他在那儿默默无闻地死去。今天他几乎完全被遗忘,没有哪条高速路用了他的名字。

于是,勇敢刚强的舍尔温先生和我,在无尽的沙漠和热浪中继续向前。从戴利沃特斯向南走,风景中的植被愈加贫瘠,感觉愈加怪异,仿佛我们已离开了地球。土壤有一种发红的光泽,比起地球物质,更像是火星上的,阳光似乎有了双倍的强度,好像由一颗更近更大的太阳产生。就算在一条平滑的高速路上,在舒适的空调前,你并非一点儿也感受不到那些探险家所经历的一切。那种不适无法完全凭想象,但可以感受那种程度,它令人敬畏。

左边是几千平方英里虚无的茬地,叫巴克利台地,最终汇入的辛普森沙漠,也许是世上最难以忍受的牧场区。土地如此坚硬,牧场想要运行就必须幅员辽阔;它们中最大的,在一处叫安娜克里克的地方,大过比利时。右边,土地更加荒芜,简直不可思议。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塔纳米沙漠,地狱般干旱,至今大部分土地依然未知。在我的地图上,到西澳大利亚边界的三百英里,没标明任何要点——哪怕一条干了的河床,一条老的土路。在那之外,几乎又是六百英里的凄凉。

就算沿着斯图亚特高速路,带着它承载生命的交通,在戴利沃特斯到爱丽斯泉之间五百五十多英里的路上,可夸耀的只有一座小镇。一块叫滕南特克里克的旧时金矿区,三四处聚居地,戴利沃特斯比之简直是大都市,大约每八十英里就有一座客栈,就这么些。我从未身处这样一种无限的空白中。终于一些小山在半途中冉冉升起:麦克唐奈尔山脉。非常偶然地——每小时一两次地——一辆公路列车会咆哮而过。一次,我们看见一辆逼近的汽车,司机明显因为环境的单调而昏昏欲睡,偏离了道路,沿着粗糙的路肩剧烈颠簸,开了大约两百英尺。等他靠近我们——可能被阿伦的鸣笛唤醒——司机被猛地一惊醒,突然转向,但过于剧烈,这辆车还是驶入了我们的车道,把我们吓得半死。太荒诞了:在一片大得难以形容的空白中,唯一两件移动的金属将要以相当大的气势撞在一起。那儿有一刻,被喇叭的嘟嘟声、静音的尖叫、大角度的急转瓜分了。在那最奇怪的一刻,时间停止了,我能清楚地看见我们无心的攻击者,惊呆了,像处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中,用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抱歉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不该去想,这是所有人突然面临死亡时都会有的一刻。接着一切又是模糊的迅捷。两辆车相交却没有撞在一起——老天知道如何——我在座位上大转过身,看我们的对手在身后向远方迅速逃离,认真专注地守着他的车道。我看着,直到他成了一个小点快要消失,转身对着阿伦。

“呃,我不知道你。”他欢快地说,“但我准备去喝杯咖啡,换一下**。”

“计划得好。”我同意道,和他一起环视着,寻找一座孤独但迎宾的客栈。

穿越一大片空旷的好处是,遇上可以分散注意的任何东西——一切东西,就会变得过于兴奋。大下午我们瞧见了一块叫“魔鬼大理石”的路标,简单地对视后,我们沿着一条侧路开了约一英里,到了一处停车点。在那儿我们瞧见了相当绝妙的东西——巨大的花岗石堆,有的和房子一样大,乱七八糟地垛着,散布于很大的一块地方(按照布告牌上说的,有大约一千八百公顷)。每个人产生的联想都不一样:软心豆粒糖、面包卷、保龄球——不过它们非常巨大,经常栖息在细到难以置信的尖顶上。想象一块也许有三十英尺高、几乎是球状的卵石,立在略大于比方说一块窨井盖的底座上。无须说,四下里根本没有活物。将这些石头放在欧洲或北美的任何一个地方,它们会举世闻名。在每个家庭的影集里都会有一张照片,母亲和孩子们在这些绝妙卵石的背景前进行着野餐。但在这儿,它们是被忘却的奇观,在路边无尽无名处的中间。我们在周围徘徊了约半个小时,惊异于这人迹罕至的宝地,这些许岩石,自豪于自己的幸运和明智的停留,带着欢欣鼓舞的满足回到路上。

离开戴利沃特斯十个小时和九百零三英里之后,口干舌燥、布满灰尘的我们到了爱丽斯泉。尺一般直的网格路,在麦克唐奈尔山脉边的平原上,像巨大的直升机停机坪。因它恰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爱丽斯泉应该算个奇迹——一个实实在在的城镇,有百货公司、学校,有名字的街道——很长一段时间,它是某种廷巴克图[22]的相对面,一处因不可接近而撩人的地方。在1954年,艾伦·穆尔黑德经过此地时,爱丽斯泉与外部世界唯一定期的联系,是一周一次从阿德莱德来的火车。它周六晚上到,是小镇生活中最大的事。它带来了邮件、报纸、影院上的新片、被期待已久的备件,还有其他当地弄不着的东西。整个小镇万人空巷,都来瞧瞧火车载来些什么人、什么货。

在那些日子,爱丽斯泉有四千人口,几乎没有任何游客。今天它是一座繁荣的小城,有两万五千人口,到处是游客——每年三十五万人次——这当然就是问题的全部。如今你可以从阿德莱德过来,坐两个小时的飞机,从墨尔本和悉尼飞的话三小时不到。你可以要一杯拿铁咖啡,或买些猫眼石,爬上一辆旅游大巴,沿着高速路去乌鲁鲁。这小镇不仅变得通达,它成了一个目的地,满是汽车旅馆、酒店、会议中心、野营地,以及到了那儿一刻也无法假装自己收获特别的沙漠度假村。真是疯狂。一个曾经因偏僻而著名的社区,如今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旅客,来看它是多么不再偏僻。

几乎所有的旅行指南和旅游文章都多少有一些小心的比喻,爱丽斯泉保留了一些无法复制的内陆魅力——某些你必须亲身经历的、远离一切的特质——可实际上它是澳大利亚的任何地方。实际上,它是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进入小镇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单排商业区、汽车卖场、麦当劳肯德基、银行,还有加油站。只有零散的几个原住民在干了的托德河河床漫步,稍有些异国情调。我们在市中心边缘低调的汽车旅馆要了房间。我的房间有个阳台,可以看落日照进沙地,擦亮更远处麦克唐奈尔山脉的金色山坡——或至少我可以瞅瞅马路对面,更直接的、拓展开的卡马特购物中心。在澳大利亚内陆的两百多万平方英里中,我不觉得还有比这更不幸的毗邻。

阿伦显然有一样的想法,半个小时后当我们在外面相见,他瞪着同一处景象。“我不敢相信我们开了一千英里,就是为了找个卡马特。”他说,看着我,“你们美国佬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你知道。”

我开始噼噼啪啪地反对,不过能说什么呢?他说得对。确实怪我们。我们创造了一种零售业的哲学,毫无美感,也无法抗拒。现在我们把这些地方装箱,运进世界偏僻的角落。目光所及,在爱丽斯泉,几乎每一样显眼的使人懊恼的东西,都是美国企业的产物,来自那些不知道自己正让一座内陆小镇的特殊性通通流走的人,毫无疑问,他们并不会这么看问题。说到这儿,我敢说,爱丽斯泉的大多数购物者也不会,他们无疑会开心于停车不要钱,在玛莎·史都华[23]手巾和浴帘里发现裂缝。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悲伤又奇妙的时代。

我们在镇中心溜达,找个地方吃饭。爱丽斯泉商业中心区极其紧凑,花很少时间,便能逛完它餐饮和娱乐的大多数可能性。当意识到相同的街道已走了两遍时,我们做出的补救是,默认地走进早几分钟前,从另一方向过来时经过的一家中餐馆。里面几乎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等待食物时,阿伦苛刻地盯着畜群的墙纸,花哨的装置,仿佛单单这个就可以解释爱丽斯泉令人失望的贫乏。有一阵子,他好像甚至盯着背景音乐看。“那么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他最后问道。

“呃,我们明天在这儿。然后去乌鲁鲁。然后回到这儿待一天。然后你飞回英国。”

他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要在这儿一共待两天?”

“是呀。”

“在爱丽斯泉有什么可以干两天的?”

“很多,事实上。”我鼓励道,掏出一本从旅店行李架上拿的小册子,翻了翻,“有爱丽斯泉沙漠公园,首先。”

他歪了歪脑袋:“那是什么?”

“是个自然保护区,他们仔细地重造了一片沙漠环境。”

“在沙漠中?”

“是的。”

“它们在沙漠中重造了一片沙漠?我领悟得对吗?”

“对。”

“然后你要掏钱去看?”

“是的。”

他沉思地点着头:“还有什么?”

我翻了一页:“麦加枣园。”

“是?”

“一个种枣的花园。”

“这个他们也收钱?”

“我猜是。”

“就这样了还是有别的?”

“哦,还有好多。”我说了许多其他吸引人的——老的电报站、边疆骆驼农场、老前辈民俗博物馆、道路交通名人堂、旷房、霍恩斯比堡酒厂、星光声剧院、斯特雷洛原住民研究中心。

阿伦专注地听着,有时要求少许更详尽的阐述,将所有这些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去乌鲁鲁吧。”

我想了一会儿。“对,好。”我说。

因此清晨我们早早地起床,出发去非凡的乌鲁鲁。爱丽斯泉可以等。

乌鲁鲁和爱丽斯泉在大众的想象中,纠缠不清地联系在一起,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它们大差不差。实际上,从一处到另一处,要横跨一大片差不多三百英里的平凡土地。乌鲁鲁的荣耀来自它独自竖立在一片无限的空旷之中,但这意味着你必须是真的想去看它——这不是某些在去海滩的路上可经过的东西。当然,它理应如此。可同样,当刚刚完成一千英里贫瘠空无的路程,你不会真的需要再用五小时证明自己的印象,澳大利亚中心的大部分,是一片空白。

在20世纪50年代,乌鲁鲁对所有人都是难以接近的,除了最勇于献身的观光客。直到60年代末期,年客流量也没超过一万人。今天乌鲁鲁平均每十天就有那么多人。它甚至有自己的机场,还有迅速成长起来为之服务、叫作尤拉腊的度假村。当度假村人满为患时,它就是北领地的第三大社区。尤拉腊离岩石本身有大约十二英里,这是个谨慎而恭敬的距离。所以我们先去那儿要了房间。它主要由一条懒散的环路组成,塞进一系列停留处,从露营地、青年旅舍,到最奢侈豪华的度假酒店。

没什么好做的,我们将五小时驾驶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制订一个逗留计划。最终决定,在下午,用一种心平气和深思熟虑的方式,研究石头,然后剩下的时间,打发在酒店游泳池里,凉爽一把,在阳台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落日用著名的红色光辉吞下岩石;在沙漠里稍稍溜达,伸展腿脚,找野狗、沙袋鼠、袋鼠;最后在群星闪烁的夜空下来一顿优雅且高质量的晚餐。不管怎么说,我们在两天半里,开了一千三百英里。如果有人有资格来点沙漠的娱乐休闲,那便是我们。因此下了高速路,进入娇生惯养的尤拉腊区域时,我们兴奋极了。

先去了听上去价格适中的内陆先锋酒店,貌似有和马车轮那么大的水晶吊灯,和给戴棒球帽的人们吃到饱的自助餐。事实上,到了便发现它非常大,显然很不错,却出乎意料地繁忙。行李堆从门口的两辆大巴上往下卸,到处是人,几乎都是白发梨形,站在那儿眯着眼,或摆弄着相机摄像机。阿伦在前门丢下我,我小跑进去,询问价格。大厅鼎沸的嘈杂声吓了我一跳。那天是淡季某个工作日,午后刚过,这地方却像马戏团一样。登记处让人想到一艘沉没游轮的征召站。我问了接待处的某个人,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和我一起思量着这片讨厌的混乱,“一直都是这样。”

“真的?”我问,“连淡季也是?”

“这儿现在没有淡季了。”

“这儿有房间吗,你知不知道?”

“恐怕没有,只有沙漠花园还有房间了。”

我谢了他,赶回车里。

“有问题?”我爬进去时阿伦问。

“甜品没几样选择。”我说,不想让他担心,“让我们去沙漠花园酒店看看,好很多。”

沙漠花园比内陆先锋要铺张得多,好在人少了许多。只有一个人,七十岁左右,站在我和登记处之间。我到时正好听见接待员对他说:“每晚三百五十三澳元。”

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要了。”那人用美国口音说道,“多大?”

“您说什么?”

“房间多大?”

接待员看上去吃了一惊:“呃,我不清楚具体面积,中等大小。”

“那是什么意思?‘中等大小’。”

“面积够大,先生。您要看看房间吗?”

“不,我要登记,”那人不耐烦地说,仿佛接待员在不必要地耽搁他,“我们要去岩石那儿。”

“好得很,先生。”

他登记时问了上百万个附属问题。岩石具体在哪里?去那儿要用多久?酒店里是不是有个鸡尾酒廊?那到底在哪儿?晚餐几点供应?在餐厅是否可以看见岩石?游泳池在哪儿?穿过哪些门?哪些门?电梯在哪里?——在哪里?哪里?

我闷闷不乐地看着我的手表。快两点了,我们连房间都还没有。时间飞逝。

“那么这岩石,好不好?”那人欲意轻浮地问。

“您说什么,先生?”

“那岩石,值得跑这么大老远吗?”

“呃,作为石头来说,先生,我觉得您可以称它为一流的。”

“是,它最好是。”那人略带威胁地说。

接着他的老婆也加入进来,让我诧异的是,她也开始问问题。有没有理发店?开到几点?哪儿可以寄明信片?礼品店接收旅行支票吗?这些是美元旅行支票,还行吗?寄到美国的邮票多少钱?房间里有熨斗和烫衣板吗?你说礼品店在哪里?那么我的脑子呢?你有看见它在哪儿吗?它差不多和一小粒胡桃那么大,从没被用过。

他们终于拖着脚步离开了,接待员转向了我。带着遗憾的腔调,他通知我前面的那位绅士要了最后一间房。“在青年旅舍,可能集体寝室还有空床位。”他说,让这无比恼人的建议晾了一会儿,“要我帮您查查吗?”

“好的,劳驾。”我喃喃道。

他查阅了一下电脑,看上去相当沮丧。“没了。恐怕连那个现在也满员了。我很抱歉。”

我谢了他,走出去。阿伦靠在车上,带着希望的表情,他看见我之后,变了脸。我向他解释了情况。他看上去很受打击。

“那就没法游泳了?”

我点点头。

“不能在阳台上喝葡萄酒了?没有岩石上的日落?没有带柔软枕头的漂亮房间?没有赠送的松软浴袍,叮当作响的迷你吧台?”

“反正那浴袍永远也不合身,阿伦。”

“那根本无所谓。”他坦率地看了我一眼以纠正,“没了这些东西,我们要……”

“开回爱丽斯泉。”

他在接受这一想法时,眼神呆滞地凝视着更广阔的世界。“呃,”他最后说,“我猜我们最好去瞧瞧这块该死的石头,值不值来回六百英里地跑一趟。”

值得。

乌鲁鲁的特点就是,等你最终到了那儿,已有点腻味。就算离它还有一千英里,没有哪一天在澳大利亚,你不会看上它个四五六次——明信片,旅行社的海报,纪念图册的封面——你离岩石越近,曝光的频率越高。因此,当你开进公园入口,购买被强烈推销给每个人的15澳元一张的门票,沿着引道转弯,你意识到已开了一千三百英里,来看这块巨大呆滞的面包状的玩意儿,而你在摄影的描绘中已看过一千次。结果,接近这块大名鼎鼎的独石时,你的心情拘束,无所期待——甚至有点儿悲观。

接着看见它,你立刻大吃一惊。在一片醒目难忘的空旷之中,矗立着一个格外雄伟壮观的隆起,1150英尺高,1.5英里长,没有照片令你想的那么红,其他任何一方面都比你能够猜想的更可观。后来我和许多人讨论过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同意来到乌鲁鲁时有点厌倦,离开时却带着一种说也说不清楚的激动。倒不是乌鲁鲁比想象中的更大,形状更完美,或和脑海中的印象有出入。它完全是你预期中的样子。你知道这块岩石。你知道它,与日历和纪念册的封面无关。你对这块岩石的了解,植根于某些更自然的东西。

以一种你不理解也无法清楚表达的奇怪方式,你感觉与它相识相知——一种陌生层面上的熟悉。在你长期休眠的原始记忆碎片深处,某个被切断的DNA小尾巴,抽搐搅动起来。这一运动太微弱,以至于无法理解无法阐述,但不知怎么你肯定这种巨大的、静坐的、被催眠的存在,在物种的层面——哪怕只是蝌蚪那样的程度——对你有一种重要性,不知怎的,你来到这儿不仅仅是偶然。

我不是说一定是这样。我只是说,你的感觉如此。另一个猛然意识到的念头是——反正我想到了——乌鲁鲁不只是一块非常辉煌宏大的独石,且是极度与众不同的一块。不仅如此,它是极度容易辨识的一块——很可能是地球上最容易辨识的自然物。我并不是要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可如果你是一个星际间的旅行者,在我们的太阳系发生了故障,对援救者的指示显然会是:“去第三个星球,环绕飞行,直到你看见那块大红石头。你不会找不到。”如果哪一天在地球上,他们挖出一艘十五万年前从佐格星系来的飞船,它会在这儿。我不是指望这会发生,一点儿也没这意思。我只是在留心,如果要寻找一艘远古的恒星飞船,我会从这儿开始挖。

阿伦,我注意到,似乎也被打动。“诡异,不是吗?”他问。

“哪里?”

“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它。我是说,感觉就诡异。”

我点了点头。确实感觉诡异。除了最初的惊讶,那种无法解释清楚的相识之外,乌鲁鲁确实,不论你从哪一面靠近,非常可观。你看不够,你不想不看。你离得越近,它变得越有趣。它比你想象中的多凹痕,形状没那么规则。每近一两百码的距离,就多出一些曲线、草皮、波浪般的罗纹,每一类都更不规则。你发现能打发相当多的时间——可能多到令人担忧,可能是“卖掉你的房子搬到这儿住在帐篷里”那样多的时间——只是看着那块岩石,从多种角度观赏,永远也不会厌烦。你能预见自己扎一个银色的马尾辫,光着脚,穿着叮当作响、松松垮垮的衣服,和年轻许多的旅客待在一起,告诉他们:“神奇的是每天它都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它从不是同一块石头。是的,我的朋友——去那儿你把手指放在上面。真了不起,令人敬畏。嘿,你有酒吗,或有多余的零钱吗?”

我们在好几处停车下去走了走,包括那个能向上爬的地方。上去要花很大的力气,好几个小时,我们便顺理成章地不去考虑,反正那条路下午不开放。很多人在那块岩石上倒下,死掉,所以天气实在热时,他们便不让攀登者上去,那天就是如此。就连不是很热的时候,许多人因为打闹或拐错弯,惹上麻烦。就在前一天,有个加拿大人到了某处上不去下不来的峭壁,只能等人来救援。从1985年起,这块岩石的所有权又重归当地的原住民——皮坚加加拉和亚昆加加拉,而他们非常不喜欢游客(他们称之为minga,也就是蚂蚁)在上面乱爬。个人而言,我不怪他们。对他们来说,这是圣地。老实讲,我觉得对所有人来说都应该是。

我们在游客中心停下来喝了杯咖啡,观赏着陈列品,它们全都在解释着黄金时代——原住民传统概念中地球如何形成和运作,可完全没有历史或地理上的教育意义,这很让人失望,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乌鲁鲁会在这儿。怎么把天下最大的一块岩石弄到一块空****的平原中央?结果(后来我在某本书中查到)乌鲁鲁在地理上叫作岛山:一大块耐风化的岩石留在那儿,而周围的一切都被侵蚀了。岛山并没有那么不寻常——“魔鬼大理石”是一些小型岛山的集合——可地球上别无他处,有一块岩石被丢在这么戏剧而孤独的壮丽中,呈现这样一种讨人爱的平整匀称。它有一亿年的历史了。去那儿吧,伙计。

之后在回到孤独的高速路前,我们绕着岩石开了最后一圈。我们在那地方只待了不到两小时,显然远远不够。坐在车座上,转身看它在我们身后的背景里缩小,我意识到时间是永远也不会够的,这想法让我稍稍安慰了些。

不管怎么说,我还会回来的。毋庸置疑,且下次我会带个非常好的金属探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