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玲见宋小兵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呆立不动，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她看到了照片上的文字。

这个名字她也熟悉，在“两弹一星”纪念馆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名字让宋小兵像变了一个人。

她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那个半躺在病**的病人，虽然那人已消瘦得不成人形，而且显得十分苍老，一点都不像纪念馆简介上所记载的那个真实年龄，看起来倒像李立长的同龄人。

不过，病容并不能掩盖他眉宇间透出的那股睿智，而且那种感觉，刘玲似曾相识。

她又仔细看了看宋小兵的脸，惊讶地发现，原来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源于此。

他和照片上那人的面目极其神似。

“你们……”刘玲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后面两个字，“好像！”

就在这时，李立长推门进来，见两人正在书架旁看照片，面色凝重。

他看见了宋小兵手中的那个相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宋小兵走了过去，盯着李立长的眼睛，说道：“李所长，照片上的那位病人，就是宋时仁？”

“是的，你认识？”李立长故作镇静。

“不认识，在‘两弹一星’纪念馆里见过，不过，只见到了一段文字，在这儿，才第一次见到了照片。听主任说，你是他的好友？”

“所长，他是我父亲吗？”

李立长的嘴角微微**，脸上泛起痛苦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内心极度挣扎。

终于，他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说道：“是的，本来我以为，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想不到……唉。”

“可是，我妈告诉我，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她不认识的是宋时仁，她认识的叫宋志忠。”

“你是说，那是他的假名？”

李立长点了点头：“你父亲和母亲是在1974年认识的，在那之前，他一直隐姓埋名，没有留下任何影像，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而在他们相识的那个特殊年代，为了保护你们母子，他不敢透露丝毫有关他身份的信息，只告诉你母亲，他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国家需要他。”

“你母亲是个坚强的妻子，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含辛茹苦，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出生后，你父亲匆匆回家见过你一面，就回了单位。我想，从未陪伴过你的成长，这也许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吧，当然，也是你的遗憾。”

“这张照片，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让人拍下来的，只为给自己留个念想。当时，他全身已经疼得不能自已，还强行挤出一丝笑容。现在想起来，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令人心疼。”李立长的眼中泛起泪花。

“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年轻科学家，睿智、坚韧，可惜也是因为一次意外暴露，沾染了核辐射。谁也没想到，那件防辐射服破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而应该穿那件防辐射服的人，是我，是我啊。”李立长说到这儿，老泪纵横。

“他是替我去死的！本来，根本用不着他，那是我的工作……”李立长泣不成声。

宋小兵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也终于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他说：“李所长，我能拍下这张照片吗？”

宋小兵拿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下了这张父亲弥留之际的照片，也是他留给人间唯一的照片。

他很想发给母亲，可也不想让母亲看到父亲的模样伤心。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喂，妈，我的爸爸，叫宋志忠？”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轻轻的抽泣声传来：“你……找到你爸了？”

“嗯。”宋小兵哽咽着说道，“妈，你早就知道他不在了？”

“你不要怪他，国家需要他……”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2010年10月，动能拦截弹全新动力系统的雏形已经设计出来，宋小兵和王海波团队按照王剑秋的指示，对二级**火箭发动机进行了全新设计，不仅在燃料和氧化剂的选择上突出安全性，而且加装了几层保险装置，就算在极端条件下出现状况，也能紧急刹车，确保二级火箭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2010年12月，总体室在科研战线上奋战了一辈子的老干部范平达龄退休，最终，他的级别也没有再进一步，也许，这是他的一个遗憾。

宋小兵专门回了趟37号，参加了老范的送行宴。

老范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喝多了。

王剑秋说：“小宋，我派个车，你送老范回去吧。”

老范的家在航天城里，是部队分的一个普通的两室一厅公寓。

宋小兵和司机扶着老范上了楼，到了他家门前，宋小兵敲了敲门。

门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宋小兵说：“嫂子，我是老范的同事，今天他一高兴喝多了，我们送他回来。”

“哦，请稍等一会儿。”

然后，宋小兵听到屋里一阵东西碰撞的声响。

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

宋小兵和司机同时愣住了。

女人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老范，心疼地说：“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看过他喝这么多酒，今天一定很高兴吧。”

宋小兵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也难为他了，天天都要伺候我这个行动不便的人。”

“嫂子，我叫宋小兵，那我们把他扶进去吧。”宋小兵说道。

女人点点头，宋小兵和司机把老范放到了**。

“嫂子，你的腿……”宋小兵问道。

“十几年前的一场车祸，断了……唉，也难为老范了，他始终不离不弃，这些年，他可受了不少罪。今天，他高兴，肯定也难过。他舍不得部队，部队培养了他，也给了他一切。他老想着再进一步，退休后就可以分到条件更好的省会城市西安，也更方便照顾我。这里的条件太艰苦，他说不想让我再受罪了。”

“小宋，他老提起你，说你很优秀，还说曾经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但他现在已经退休了，还请你不要怪他，他这都是为了我啊。”女人说得很真诚，也很难过。

宋小兵看着她空空的裤管，眼睛有些湿润。

其实，之前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也从没有真正恨过老范：“嫂子，你是不是姓艾？”

“嫂子，你腿脚不便，我们帮你把老范安顿好。”宋小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力所能及地做一点事。

他们帮老范脱掉衣服，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倒了一杯凉开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然后和嫂子道了个别，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曾经，他们一直以为老范只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想不到，他却如此重情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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