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心情不错的王剑秋，一听到宋小兵这句话，脸上瞬间阴云密布，翻脸比翻书还快：“小宋，这个问题你不用再纠结，以后也不要再提了，我已经无数次给你讲过了，就按照原方案执行！”

看来，就算再大的喜悦，也无法夺走王剑秋的清醒和坚持。

宋小兵还想再说什么，王剑秋摆摆手，示意他就此打住。

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小宋，喝茶。这茶，得趁热喝，千万别浪费了这好茶。”

说完，他就再也没有开口，只是品茶。

宋小兵坐在那儿，如坐针毡，只得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掩饰一下尴尬。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只能听到杯盖与杯身偶尔碰撞的声音和两人轻轻吸水的声音。

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就像给两人突然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化解这要命的尴尬。

两人都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王剑秋说道：“小宋，你坐会儿，我接个电话。”

宋小兵连忙起身，推辞道：“主任，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先行告退。后面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向你汇报。”

王剑秋爽快地说道：“那行吧，你旅途劳顿，先去休息，晚上我做东，请你喝羊肉汤，给你接风，也庆祝一下我们拦截器研发取得的成果。对了，把唐一梦他们都叫上，一起高兴高兴。”

宋小兵点点头，离开了王剑秋的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的门，宋小兵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脸的愁容。

他真不知道王剑秋到底是怎么想的。

之前一直能够虚心听取各方意见，而且常常在争议中保持中庸的一个人，怎么就在这个显而易见的送分题上如此专横独断，分都不要了，一条路走到黑呢？

他回到办公室，大伙儿都在。

也许唐一梦已经把他回来的消息透露出去了，大家对他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相互问候了一声，就埋头自己的事情。

宋小兵拍了拍手，说道：“各位，晚上王主任请客，老地方，还是老徐羊肉汤。”

老范照例请假，说爱人有事。

熊锐嘟囔了一句：“能不能有点新意，又是羊肉汤。”

唐一梦倒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瞥了宋小兵一眼，就又在电脑面前忙碌起来。

宋小兵知道她心里有气，这会儿自己心里的气还没处撒呢，所以，也没心情去搭理她，把背包放在办公桌上，坐了下来。

他铺开纸，拿起笔，想把下个月的工作计划梳理一下，但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拦截弹动力系统的配置问题，就像一根飞舞的乱针，在脑子里左冲右突，胡乱游走，牵起千条线，最后搅成了一团乱麻。

越来越烦躁的宋小兵索性把笔和纸张往桌上一推，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托住头，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没过多久，被强迫放空的脑子，突然照进一束光。

宋小兵腾地站了起来，由于重心不稳，差点摔倒，椅子也侧倒在一旁，发出巨大的声响。

椅子撞在办公桌的声音把前排的唐一梦吓了一跳，她气鼓鼓地回过头来，冲着宋小兵吼道：“你干嘛？！从你进来以后，我就一直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原来，是你在背后使阴招！不就吓了你一下吗？又不是故意的，有必要这样睚眦必报吗？小气！”

宋小兵连忙道歉：“小唐，不好意思，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次。”

唐一梦撅着嘴，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不过听着这话，心里的气倒是消了一半。

熊锐这时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唐大小姐，你就省省吧，人家宋大博士可是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能在你面前这般卑躬屈膝了，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宋小兵皱了一下眉头，熊锐这话说的，听起来倒像是向着他，但又特别别扭。

老范也回头看了一眼这三个年轻人，什么话也没说，转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泛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自从拦截弹改弦易辙、重新设计以后，老范就如同置身事外的高人，再也没有往拦截系统上使出半分力。

用他的话说，一个静等退休的人，没必要再在这上面白费力气，就算做得再多，在上级看来都是过时的无用功。

现在留给他的，就一个字：“等”，而不是“干”。

等就要有等的样子和心态，与事无争，与人无争，这是心态；吞云吐雾、喝茶看报，这是样子。

老范把这个“等”字诀修炼得形神兼备，也离“干”字诀渐行渐远。

对于老范如今的工作状态，王剑秋倒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将近退休的人，身未退，心已退，这也许是一个老科研工作者最后的体面吧。

按照惯例，王剑秋应该保全下属的这种体面，对这种出工不出力的常态装作视而不见。

而办公室的年轻人就没有王主任的这番觉悟和站位了。

他们对老范这种消极怠工的工作态度颇有微词，毕竟他工资拿得最多，活却干得最少，社会主义不是要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吗？这大锅饭吃得也太不公平了吧。

但碍于情面，他们对老干部也不便当面表现出什么来。

他们只是觉得，老范这小日子，过得太舒适了。

请原谅那些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喝茶看报的人吧，年轻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无穷的干劲和远大的理想。

可蛋糕就那么大，并不是努力了就能吃到嘴里。

更多的时候，他们付出的努力终将付之一炬。

待年岁已高、升迁无望之时，舒适而碌碌无为的状态，只是他们理想破灭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所以，舒适在熊锐他们的眼里，是苟且躺平的地面，而对老范来讲，已经是他再也无法突破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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