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兵在三楼的楼道里正望着远方出神。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炸响：“老鬼，你在想什么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小兵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看见了一张笑盈盈的脸。

这张俏脸的主人除了唐一梦还能有谁？

唐一梦偏着头，像打量一个外星生物一样盯着宋小兵。

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宋小兵气急败坏地叫道：“唐一梦，你干嘛呢？吓我一跳！吓尿了你能兜得住底吗？”

唐一梦捂着嘴笑个不停，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着说道：“宋大博士，我还没问你呢，你鬼鬼祟祟地干嘛？突然回来了也不到办公室和大家打个招呼！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这里，行如鬼魅一般，可把我吓得着实不轻。我还没兴师问罪呢，你倒好，还反咬一口！”

唐一梦的无理取闹，宋小兵早就见识过了，他自忖在辩论环节战胜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与其张嘴自取其辱，还不如闭嘴苟且偷生。

可是唐一梦还不依不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宋博士，我看你这凝望远方的神态和表情，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心结？还是有什么想开却打不开的心上人？”

说完，她自己倒忍不住先笑了。

宋小兵索性不搭理她，思忖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会儿下楼找王剑秋汇报情况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他背包也没放进办公室，没和唐一梦说一句话，扭头走下楼去。

身后传来了唐一梦略显焦急的声音：“老宋，你干嘛呢？生气啦？和你闹着玩儿呢……哼，小气，玩笑都开不起。”

唐一梦的声音消失了，应该也是假装生气地走回了办公室。

宋小兵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这会儿，他站在王剑秋办公室的门口。

他仔细听了听，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王剑秋的声音传了出来：“请进。”

宋小兵推门进去，看见王剑秋正伏案疾书，敬了个礼，说道：“主任好。”

王剑秋抬眼一看，见是宋小兵站在面前，感到既惊讶又疑惑。

随即，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忙起身，热情地说道：“小宋，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车去接你啊，来来来，快坐。”

他拍了拍宋小兵的肩膀，帮他把背包取下来，让他坐在沙发上。

然后王剑秋拿出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一边倒水泡茶，一边说道：“小宋，来，尝尝这尚好的明前西湖龙井。我杭州战友送我的，据说来自龙井核心产区的核心，狮峰山上。每年产量非常稀少，他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搞到了这么一点，我可是一直舍不得喝。正好你回来了，来，一起品尝一下。”

说完，他往自己的杯子里也撒了几片茶叶。

龙井翠绿的嫩芽在翻腾的沸水中舒展开来，嫩芽几乎都是一枪一旗或一枪二旗，芽头饱满，吸饱水的嫩芽顷刻间在水中根根倒立起来，绕着杯壁轻轻起舞。

透明洁净的开水被茶叶所扩散出来的淡黄色渐渐浸染，升腾而起的水蒸气带出龙井茶独有的浓郁奇香，飘出阵阵沁人心脾的黄豆香气。

由于同在浙江，绍兴也是西湖龙井的非核心盗版产区，宋小兵虽然并非爱茶之人，但从小耳濡目染，对茶的好坏也略知一二。

当他闻到这缕茶香，品到这口茶汤，特别是鼻翼间久聚不散的香气，唇齿间缠绵生津的回甘，就知道王剑秋所言非虚，这必定是极品好茶。

王剑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几口气，浅浅尝过后辄止，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赞叹道：“好茶！小宋，你这个浙江人差不多从小就是在茶水里泡大的吧，应该更有发言权。说说看，感觉怎么样？”

宋小兵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主任，你太看得起我了，穷家子弟，能有一碗白饭充饥，一杯白水解渴，就心满意足了，哪有福分品尝这种极品好茶？不过，即使像我这种不懂茶的人，喝上一口，都知道这绝对是好茶。”

王剑秋笑着点点头，说：“确实是好茶。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有什么急事？还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

宋小兵这才放下茶杯，把最近一段时间拦截器的研发工作向王剑秋做了详细汇报。

王剑秋越听越高兴，想不到北京的工作，竟出人意料的顺利，从头至今，都没有让王剑秋操过心，完全按照原定计划……不，应该是超过原定计划，超预期地向前发展。

中途遇到的几个困难，航天二院也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解决了。

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还顺带出了几个科技成果，受到了上级领导的赞扬。

王剑秋感觉杯中的茶水，都飘**着非比往常的异香。

宋小兵汇报完工作，端起茶杯，喝了几口，然后注视着王剑秋的脸，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其实，宋小兵刚进门的时候，就仔细端详过王剑秋了。

见他依然醉心工作，神色如常，和往日无异，好像先前和李光斗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不知是因为他们谈论的那件往事，已尘封多时，早已泛不起任何涟漪；还是因为王剑秋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装作毫不在意。

而这会儿，听完宋小兵的汇报，他的脸色泛起了压抑不住的喜色，笑逐颜开地说：“好！很好！非常好！”

然后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低着头来回踱着步，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突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宋小兵，眼睛放出光来，兴奋地说：“小宋，看来我们之前的漂浮试验不仅没有耽误研发时间，反而省去了很多骑驴找马的无效浪费。之前我还一直担心把宝贵的时间用于建设几套仿真系统，完成数次仿真试验，会不会耽误了进度，如今看来，担心都是多余的。以试验指导实践，用实践来修正试验，形成一种良性循环，光从这一点来说，我不如你，还是你看得准。”

“这样看来，整个动能拦截弹的研发定型，可以大大提前了。如果我们的拦截系统能跟上、甚至是赶超其他系统的研发进度，中段反导整套系统的联调联试就能提前开展，全系统的实弹靶试也将大大提前。非常好。小宋，我可要给你记大功。”

王剑秋的兴奋和开心溢于言表。

然后，他走到窗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缓缓地小声说道：“希望在我退休之前，能亲身参与中段反导系统的靶试，能亲眼目睹它的成功！那此生，将再无遗憾。”

说完，两滴清泪忍不住从眼眶滑落，无声无息地跌落在他的脚边。

而这一切，宋小兵并未看到。

他也沉浸在王剑秋仅凭一己之力营造的喜悦氛围中。

可能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他不识时务地又顺口抛出了那道送命题：“主任，万事俱备，只欠动力的风。你看，动力系统的问题，是不是您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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