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宋小兵母亲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宋时仁？这是谁？不认识啊。”

宋小兵原本兴奋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妈，你再仔细想想，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宋小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依然不甘心。

如果这人真是宋小兵的父亲、他母亲的丈夫，怎么可能连名字都还要再想一想？

母亲的话，其实已经非常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最终的答案。

“宋时仁？小宋，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个人，我不认识，而且这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是谁？”母亲很纳闷，小兵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她一个并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今天在这里碰到这个人，他也是绍兴人，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哦，绍兴可大了，你知道的，我几乎没有什么交际，圈子也小，很多人也不认识。小兵，你在外面，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真的有同乡能够相互关照的话，也是很不错的。”母亲叮嘱道。

宋小兵这时可以完全确定母亲并不认识宋时仁。

她说话的时候，表现得是那么自然、坦然、直言不讳，根本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看来，他认人做父的期望，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的目光终于从宋时仁的那处简介上移开，目光游离，也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王剑秋听到了他和他母亲之间的对话，问道：“小宋，你……你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宋小兵摇摇头，神情沮丧。

他和王剑秋之间，只有工作上的交集，对于自己的家庭，他一个字都没和王剑秋提过。

而王剑秋心里，却有些懊恼和失落。

和宋小兵相处这么久，自己只知道这个孩子工作非常努力，对于反导系统，他完全倾注了所有的时间和心力，从不叫苦叫累，就算遇到天大的困难，都想办法自己克服；遇到再大的委屈，都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而自己作为他的直属领导，竟然连他最基本的家庭情况都不清楚，对他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王剑秋心痛之余，更多的是自责。

所以，对于宋小兵这次异常的举动，对于他坚定的目光中所深藏的那种希望，王剑秋终于能够理解了。

他搂着宋小兵的肩膀，动情地说：“小宋，就算宋老不是你的父亲，也没有关系。我们以后慢慢找，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宋小兵的眼眶湿润了，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王剑秋，问道：“主任，宋老为什么没有照片？按照常理来说，这并不科学啊，至少，工作证上的照片也应该有吧。”

王剑秋摇摇头：“纪念馆决定做这面墙的时候，就已经四处搜集各个科学家的照片了，唯独宋老的照片经多方探寻，依然没有找到。这其中的缘由，也许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看来，宋小兵还没有死心，他还想从照片上寻找点端倪。

“那……宋老既然作为李老同生共死的战友，那李老那儿有没有他的照片呢？”宋小兵问道。

“如果有的话，现在就已经印在上面了。”王剑秋用手指了指照片墙。

见宋小兵再次变得沮丧，王剑秋又不忍地说道：“不过，李老每年都会亲自到这里来，在这里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很久，然后，他会消失两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宋小兵好奇地问：“每年？”

王剑秋说：“对，每年，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天。”

王剑秋说：“5月21日。”

宋小兵若有所思地说：“那天，一定就是宋老的祭日吧。”

“那我找个机会，问问李所长关于宋老的事。”宋小兵说。

王剑秋连忙劝阻道：“小宋，你在李所长面前，什么事都可以提，唯独这件事，千万不能提。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之前提过一次，现在还后悔不已。”

“有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的人逝去了就逝去了，但是，我们不能让还存于世的人，继续活在他们的阴影里、悲痛中走不出来。”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李所长是重情重义的人，而且，他现在已是70多岁的高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们的中段反导工程需要他，更离不开他，不能让他为了你一个凭空臆想的事情去分心、去伤心。而且，完成中段反导工程、铸就苍穹之盾也是你我共同的心愿和目标，我想，你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工程的进展吧。”

王剑秋的话不无道理，但寻找父亲的梦想也无法舍弃，如果此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宋小兵永远也不会甘心。

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是宋小兵的优点，在某些时候，也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见宋小兵没有任何反应，王剑秋叹了口气，他轻声说道：“小宋，时候不早了，走吧。”

离开照片墙的时候，宋小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那一片空白，就如同他的人生中，始终都会有的那一片空白。

四个人坐在回37号的车里，没人开口。

这时的气氛和来时的欢乐，大不相同。

张佳颖和刘玲也听到了宋小兵和王剑秋的对话，她们对他的身世有了一些了解，心底也产生了更多的同情。

这个时候，安慰也许是多余的，因为宋小兵早已适应了家的残缺。

这个时候，他最期望的，是有人能够告诉他，他刚刚找到的希望，到底是不是真的希望。

而这个答案，没有人知道。

所以，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当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临近傍晚的戈壁，风沙逐渐大了起来，天地之间，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车门打开，风沙钻了进来，终于吹走了车里的沉重，吹来了一丝慌乱。

特别是两个女人，连忙慌乱地拉紧衣领，用围巾缠住头脸，把自己遮蔽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小兵却头也不回地独自下了车，迎着风沙，也不遮挡，昂首挺胸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毫不在意那些打在脸上生疼的小砂砾。

也许只有心中的痛楚盖过脸上的痛楚之后，身体才感受不到那般疼痛。

王剑秋冲着宋小兵的背影大喊：“小宋，不去饭堂吃完饭再回去？”

宋小兵头也不回，只是伸出手在风沙中摆了摆。

“唉，这个小宋。”王剑秋赶紧关上车门，叹了口气。

“他的母亲不是已经回答他了吗？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他为啥还要去探寻前因后果，莫非连自己母亲的话都不信？”看着宋小兵在风沙中已变得模糊不清的身影，刘玲不解地问道。

“执念太深，并非已成魔障，只是因为，思念太久。”张佳颖轻声道。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