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常举动，不仅让宋小兵大吃一惊，连教室里仅有的其他国家的三名学员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个几天来从不显山露水，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在一个教室上课……不，上课单独摸鱼的老学员，怎么突然就偷偷摸到讲台上去了呢？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不过，方文彬神色如常，依然一副标志性的憨态可掬的模样，显得一点也不尴尬。

他迎着大家诧异又怀疑的目光，咧嘴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各位同学，今天这一课，由我来给大家上。”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接着说：“这一课，讲的是小型航天器多个脉冲发动机的布局和控制问题。从题目上大家其实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在大航天领域里一个非常细分的小领域。当然，如果连火箭都还没有上过天的，学习这一课，其实意义不大，就如同爬都还没学会，就开始学跑了。”

方文彬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三个外国学员，目光中的深意仿佛已呼之欲出。

他接着说道：“所以，设计研究院邀请我讲这一课，就把它定义为选修课。要是让我来说，我更愿意把它定义为高阶进修课！当然，这就完全背离了此次培训的初衷和意义，因为我们这次培训，主要还是基础知识的讲解。所以，在我讲的过程中，有不太感兴趣，或是听不懂的朋友，可以随时离开，毕竟，难得的自由时光，不可浪费……”

方文彬说到这儿，笑了笑，看了看台下的四人，立马就有一个P国的学员站起来，冲方文彬笑着挥了挥手，打开教室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剩下的三位，别看如老僧坐定一般平静如常，其实心里都想看看，这方文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方文彬打开葫芦……不，打开笔记本，开始讲课。

宋小兵听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自己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不对。

他看了看另外两名学员，他们的表情好像是同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均皱着眉头，神情显得有些痛苦。

坚持了一会儿，他们纷纷举手示意，然后双双起身，给方文彬敬了个礼，说道：“方先生，你说的话我们实在是听不懂，不好意思，很想学但只能离开了，祝你好运！”说完，就离开了教室。

宋小兵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老方是山东人，平时都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今天上课不知为何，却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估计同声翻译也听不明白，当然也无法翻个究竟。

这就苦了那两个学员，基础本就薄弱，现在语言上又存在障碍，纵然有一颗好学之心，也无济于事。

罢了罢了，与其在这里痛苦地边听边猜方文彬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山东快板，还不如出去领略一下北国风光。

现在教室里就只剩下宋小兵一个人了。

方文彬笑了笑，眯缝着眼随意看了一眼教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屋顶上，安装着一个微型摄像机，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方文彬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平静地说：“走吧。”

宋小兵十分诧异：“不上课了？去哪？”

方文彬笑着问道：“刚才讲的，你都听懂了吗？”

宋小兵摇摇头：“老方，你这唱的是哪出戏啊？我看不明白，也听不真切。”

方文彬转身走下讲台，说：“走吧，回房间。”

宋小兵揣着一肚子的问号，跟在方文彬的身后，回到了房间。

方文彬转身关好门，说：“你去沙发上坐好，拿出笔和笔记本，我们继续上课。你用心听，认真记，我的课程，只讲一次，这堂课，你在哪儿都听不到！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不懂的难题，你也不要再来问我。就算问我，我也不会回答。”

方文彬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宋小兵刚想说：“老方，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可这时的方文彬，已收敛起了笑容，平时的憨态可掬，也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不怒自威。

他的小眼睛，此时也变得炯炯有神，射出一股凛厉而睿智的光，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宋小兵仿佛被他的目光和神色所震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二话不说，赶紧从手提袋里取出纸笔，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老法师的布道。

方文彬没有翻开笔记本，也没打开电脑，开始侃侃而谈。

而这一次，他的口音又变回了纯正的普通话，再也没有夹杂着难以听懂的乡音。

两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宋小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文彬讲的全是小型航天器的飞行复合控制问题，更为重要的，都是核心设计理念和智能算法设计的关键性问题。

这哪是什么基础课，完全就是最前沿的航天科技之光。

宋小兵的心里，顿生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方文彬的这堂课，犹如及时雨一般，完全解决了宋小兵关于拦截器设计的重大困惑。

当初，他在国家航天器实验室做拦截器漂浮试验时，感觉自己就像困在了一个小黑屋里，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尚在漆室之中，何时何处才能借来半点光亮？”他常常这样感叹道。

而今天，就在异国他乡的这间小屋里，一个他之前甚至有些鄙夷的中年人，把他所一直期盼的火种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不，这哪是什么火种，完全是在漆室里升起了太阳！

宋小兵完全被此时神采奕奕的方文彬渊博的学识和独创性的设计所倾倒、所折服，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他心中此时的崇拜和激动。

他甚至觉得，方文彬这次，就是为他而来，为了国家的中段反导工程而来。

不过，他又立即推翻了这个想法，方文彬是航天科工委的人，如果真的掌握了这项顶尖技术，早就通报给他们了，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宋小兵对于方文彬的身份问题，并没有深究细想，他的心里，全部被方文彬刚刚讲的飞行复合控制理论所占据，震撼于那别出心裁、超越时代的设计方法，根本无心考虑任何与之无关的事情。

讲完课后的方文彬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小眼睛里那锐利的精光不见了，又变得似闭非闭，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微笑又再次爬上脸庞，一个毫无雄心壮志、只求得过且过的中年人的灵魂，又重新占据了这个浑圆的躯体。

刚才那一番博学而灵动的讲解，仿佛只是他的一次元魂出窍。

不过，这次以后，不管方文彬再如何变化，在宋小兵眼里，他永远都会是那个光芒万丈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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