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话，让我心里变得忐忑不安，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有些话，不能现在就说。

于是，我说：“老韩，我现在有事，过会儿再打给你。”

挂上电话，我匆匆地出了门。

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我找到了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又给老韩打了过去。

“他都干了什么？”我问道。

老韩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既然他决心已下，看得出来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做得也是破釜沉舟，你们好不容易在异国团聚，就好好过日子吧。”

“等等，老韩，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如果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天天打电话骚扰你，哼，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知道老韩这个老同学，耳根子软，最怕别人找麻烦，我故意这么一说，他肯定乖乖就范。

果然，刚动完嘴，还没动刑，老韩就一股脑地全招了：“怕了你这姑奶奶了。好好，我说。佳颖，我不知道你施了什么妖法，自从你和排长见面以后，他就像被狐狸精迷住了一样……”

“老韩，请注意一下你对我的态度和你的用词，什么狐狸精？！谁是狐狸精。”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韩笑着说：“不然，怎么解释他那些不合常理的所作所为呢？和你见完面，感觉潜伏在报国心之下的另外一颗心，开始萌动了，对，春心，春心**漾啊，我的同志。以前他在工作上那是年年优秀，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没有放在工作上了，估计，都被你给吃了去。用战友们的原话说，就是无心工作，不思进取，自甘堕落。他天天就抱着书本啃，说要考研。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中了美人计这还能够理解，谁知到了年底，他竟然向组织提出了转业！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中了反间计！”

这个结果我是知道的，但是对于具体过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韩接着讲道：“佳颖，排长在部队那可是青年才俊啊，前途无量。组织上本来已经考虑要把他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交给他更重要的任务，想不到在这种前途一片光明的节骨眼上，他却一纸转业报告，申请撤退了。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了你这么久，该你勇挑重担了，你却撂挑子不干了，这在哪儿都说不过去吧，部队养了你这么久，合着光把胆儿给养肥了啊。”

“俗话还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不仅不当好士兵，还反过来将了组织一军，这让组织情何以堪？本着对干部负责、挽救一个误入歧途的优秀年轻干部军事生命的态度，上到政委，下到教导员，都来找排长谈心交流，给他加班加点开展深刻的历史使命教育、理想信念教育，可他就俯首甘为孺子牛了，谁来弹琴都不听；就把自己当成一块朽木了，不仅雕不了，还容易反伤其手。这个案例充分说明，搞教育，一定要深挖内心的需求，要搞到心坎上去，不能一概而论、隔靴搔痒，不然，就搞得自己想叫‘吁’。”

“这话怎么讲啊？”我好奇地问道。

老韩笑着说：“你想想，对于排长这种常年单身的人，即使偶中情花之毒，也能剧毒攻心、精虫入脑，变成为爱痴狂的痴汉，立刻就进入了‘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和你在一起’的单身巅峰境界。这个时候，破解之法应该是一手抓教育：教育他如何树立正确的婚恋观，一手抓婚育：赶紧给他在驻地介绍几个适婚少女，让他珍惜眼前人，赶紧忘了天边人。这才是对症下药、因材施教啊，哈哈。”

我笑了起来，说道：“老韩，还好你不是政委啊，不然，我的大好河山，就断送在你这歪嘴和尚的嘴里啦。不过，我相信就算如此，面包也会经受住考验的。快说，然后呢。”

老韩又慢悠悠地说道：“最后政委恼了，说，你这么年轻，没有哪一条是符合转业条件的，如果真要走，只有一条路，按义务兵复员处理！”

“政委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没有哪一个军官，会选择这条路的。”

“为什么啊？”我不解地问道。

虽然我热爱军营，但对具体的政策规定，毫无概念。

“走上这条路，其实也就走上了自己军旅生涯的绝路，也断了自己以后的很多后路。首先，放弃了军官身份，享受不到任何相应的福利和待遇。其次，还要背负一个党内处分，毕竟，这样的行径，相当于不择手段地逃离部队，是要受到相应的惩处的。以后，自己的档案上，就有了这些污点。假如今后再想进入体制内工作，比如考公务员什么的，基本就没戏了。你说，是不是断了自己的很多后路？”

“这么严重？”我这才知道，面包为了我，舍弃了多少旁人眼里那些无法割舍的宝贵财富。

“当然。政委的气话，变成了排长的福音。他连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复员，把政委气得拍了桌子、摔了杯子。政委要是知道自己竟然败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我估计会原地爆炸吧。唉，这个时候，也就只能祝福排长能够如愿以偿了。”老韩感叹道。

“怎么，这个时候你又希望他走？”我问道。

“不走，留下来也是个死。把部队从上到下的领导都得罪光了，留下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闯出升天呢。”

老韩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咯咯”一笑，说：“你说，他要不是遇到了狐狸精，中了这邪，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我生气道：“什么狐狸精，这是为了爱情，你懂个屁。”

老韩说：“好好好，我一个孩子他爹不懂爱情，就你们这种为了爱情‘亡命天涯’的人才懂。不过，我倒真是佩服我排长的胆量和智慧。我以为他只是逞匹夫之勇，图一时之快，想不到早就暗暗做好了一切准备。一离开部队，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不到啊，竟然考上了M国名校的研究生，关键是，还和你实现了异国他乡的胜利会师，建立了国外的革命根据地。刚敦刻尔克大撤退，转头就完成了诺曼底登陆的壮举，真是思路清晰、筹划严密，不得不心生佩服啊。这突然让我想到了一个电视剧。”

我笑着说：“什么电视剧？”

老韩哈哈一笑：“越狱。”

挂上电话，我默默地原路返回。

这条本来应该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我却走一个多小时。

老韩的话，就像在我心里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把我的心搅得天翻地覆，炸得支离破碎。

我从来都不怀疑，我和他的重逢，是老天对我的恩赐。

但现在我动摇了，我觉得重逢对他来讲，却好像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我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他本可以按照他预想的轨迹，一路向前，走向光明的前程。

而现在，却为了我，放弃所有，重新来过。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为我牺牲，成全我的一切。

而我，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关怀，被人呵护的感觉，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牺牲，享受他的关照。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硕士毕业后，你想要去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在这边的生活，你适应吗？喜欢吗？有可以聊得来的朋友吗？

我好像没有关心过他想要什么，我关心的，只是我想要什么，他应该怎样陪着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相爱，并不是牺牲一方，去成就另一方，而是，彼此成全。

我心疼面包，他不应承受那么多的隐忍和委屈。

想到这儿，我突然有了主意，我为我的豁然开朗变得兴高采烈，不觉脚下生风，几乎飞奔着跑向家的方向。

一开门，面包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回过头来，见我一脸笑容，也笑嘻嘻地问道：“你跑哪儿去了？什么事这么高兴？来，别光顾着给爷笑一个，也给爷讲一个啊。”

我一下扑进了面包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他。

面包温柔地爱抚着我的头发，说道：“怎么？才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啦。”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面包，我们回国吧。好吗？”

面包没有说话，但他清澈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光。

我说不清那道光意味着什么。

是欣喜？是感动？是疑惑？

但是，当时我的心里，却闪过了另一个可怕的词语：狡黠。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