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兵看到李立长、吴文斌、王剑秋坐在会议桌的一角，正紧张地商量着什么。

三人表情严肃，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李立长和吴文斌放下笔，表情变得轻松起来，露出了几天以来难得的笑容。

吴文斌好像不经意地朝宋小兵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一触即闪，宋小兵也品不出那目光中的含义。

王剑秋拍拍手，说道：“各位专家，大家都坐下来，我们现在开个短会。”

专家们闻言，纷纷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老范、宋小兵、熊锐、唐一梦也在墙边第二排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王剑秋环视了一下四周，看人都到齐了，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李立长。

李立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王剑秋继续说道：“各位专家，第一次靶试已经结束了，虽然我们付出了长久的、艰苦的努力，但结果不尽如人意。经过我们专家组这两天紧张的工作，在大量详实的靶试数据的基础上，经过认真分析、细致比对、模型重演、谨慎求证，最终研判，‘ST-1’是由于载荷与动力失衡，导致弹体的机动性能减弱，没有达到预期的拦截效果。”

“经过组长、副组长、全体专家的慎重考虑和一致决定，建议暂停执行‘ST-1’拦截系统原定的后续改进计划和方案。我们将把此次靶试的情况，汇总成详细的报告，呈报给主管单位和上级首长。至于下一步工作如何开展，等上级的进一步指示和命令下达后，我们再进行工作的筹划和部署。指控系统、预警系统依然按照原定计划开展工作……”

“在这里我要插一句，”李立长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剑秋的讲话，“这次靶试，指控系统、预警系统表现得非常出色，指控系统保证了所有数据、指令的上传下达，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而预警系统，不管是天基、还是陆基，及时、准确、全面地掌握了天上所有的空情动态信息，数据链上的情报获取单元入网、在网的数据传递交换也很顺畅，保证了连续准确的实时空情，为拦截弹的发射，提供了强有力的情报支持。”

李立长说完，会议室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坐在宋小兵身旁的熊锐和唐一梦，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这个成绩的取得，是集体共同努力的结果，但作为其中的一员，他们也深感自豪。

掌声还没停歇，吴老又开口了：“各位，这次靶试的失败，我是要负主要责任的，毕竟改进方案的制定，改进工作的开展，都是我在主持。”

吴老说到这儿，掌声戛然而止，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吴老，拦截弹的改进方案，那都是集体决策的结果，不能一出问题就归咎于个人，再说了，试验嘛，先要敢试，再慢慢验证，慢慢改进。错了我们也不怕，如果没有试错，哪有求真呢？”

坐在会议桌右首的一位专家说道。

吴老笑着摆摆手，说道：“该认就要认。本来李老和总体室的宋工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案，却由于我的顽固和目光短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才带着大家走了这么久的弯路，最后才走到了这一步绝路。对不起大家了。”

吴老缓缓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议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短暂的沉默后，随即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小兵热烈地鼓着掌，眼中似有热泪在滚动，他在心里赞叹道：“这才是老一辈科学家的胸怀和担当啊，该坚持的时候坚持到底，该放弃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任何时候，都敢于正视自己的错误和缺点，不逃避、不回避，这才是真正的国士啊。”

宋小兵觉得自己以前对吴文斌的看法，太过于片面和主观了，不由得暗暗羞愧。

这时，他转过头来，不经意间，看到了坐在身旁的老范。

老范的脸色很难看，他的手木然地停在空中，仿佛在犹豫是不是应该鼓掌。

他也感觉到了宋小兵的目光，扭头看了宋小兵一眼，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又扭过头去，笑容消失了。

他程式化地匆匆拍了几下手，就仓促地放了下来。

宋小兵叹了口气，这下，他更加确定，当初的告密者，正是老范。

他其实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给老范也谈过广州之行的细节，但他完全想不到老范和吴文斌的关系，更想不到一次无关紧要的闲聊，竟断送了一个新方案的前程。

那天快离开预警中心的时候，唐一梦也解释了那会儿为什么会对宋小兵那般冷漠。

她就是担心宋小兵向老范和盘托出整个广州之行的细节后，会让老范有机可乘，能够对他方案的漏洞实施精确打击。

唐一梦一听到宋小兵说起广州之行，凭着自己这几年从事绝密工程的高度政治敏锐性和安全敏感性，就知道他的想法最致命的环节在哪里。

那完全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底线，一击即溃，一碰即死。

只要老范一出手，必是一招致命的杀手。

在唐一梦的印象里，老范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热情待人的人，但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只要触碰了他的利益，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于从小在军人家庭里长大的唐一梦，父母从小就教育她为人要善良真诚，做人要正直可信，父母的言传身教对她的影响很大，所以，她不喜欢老范这样的人。

她担心毫无心机的宋小兵会吃亏，但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她又不好直接点破，不然，大家连同事都没得做，只能靠宋小兵自己去领悟了。

宋小兵果然没令她失望，悟不出来。

而事态后续的发展，也完全印证了她的想法。

不过还好，这件事对乐观的宋小兵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和伤害，现在整个反导工程仿佛又要回到他的轨道上来了。

想到这些，唐一梦的心里，对宋小兵的劫后余生，有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和高兴，随即，她的心里一惊：“我到底怎么了……怎么那么在乎他的境遇？他怎么样，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和伤害，管我什么事啊，真是的……”

唐一梦不知道的是，宋小兵受到的伤害其实并不小；而且她的脸，也红得厉害。

“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这几天大家辛苦了，晚上会餐，明天，大家就按照计划返程吧。”王剑秋宣布道。

“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熊锐第一个站起身来，一边说，一边提上自己的公文包，往门口走去。

宋小兵也站起身，对老范说：“老范，走吧，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多喝几杯。”

老范笑笑，说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想要给主任汇报一下。”

宋小兵点点头，看见唐一梦也站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最后的一次会餐在75号站点的饭堂举行。

菜肴很丰盛，少不了最具西北特色的各种羊肉，炊事班也根据专家们的口味，别出心裁地做了各个地方的一些特色菜。

气氛很热烈，大家觥筹交错，辛苦了这么多天，难得放松下来，而且明天又要分别，大家都格外珍惜这相处的最后时光，免不了情绪高涨，开怀畅饮。

宋小兵夹了几口菜，一抬眼，就看见了唐一梦。

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男人扎堆的人群里，不仅亮眼，还十分惹眼。

宋小兵见唐一梦在人群里左顾右盼，于是端着酒杯走了过去，嬉皮笑脸地说道：“唐小姐，你是再找一个能把你灌醉的人吗？这个人，来了。”

唐一梦哈哈一笑，说：“就凭你？你这自不量力的家伙，没听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也不打听打听，老娘喝酒怕过谁？”

“打扰了。”宋小兵头一低，转身就要溜。

唐一梦一把拉住他，说：“唉，既来之则灌之，来，干一杯。”

宋小兵见躲不过，只好一仰脖，和她干了一杯。

“看你心神不宁的，在找谁啊？”喝完酒，宋小兵问道。

“找张总，”唐一梦一把拉住从她身边走过的一个男人，问道，“老潘，张总去哪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单位临时有急事，打电话把她叫走了，再说，张总本来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就算单位不叫她，我估计她也会自己提前走掉。好啦，唐工，回答完毕，快放开我。”说完，老潘用力挣脱掉唐一梦紧紧拽住他的手，赶紧溜走。

“别走，老潘，喝一杯……”

老潘闻言走得更快了，似乎还跑了起来。

唐一梦转过头来，对宋小兵说：“本来还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你也听见了，我们高冷而美丽的张大美女，连对我都可以做到不辞而别，不知道对男人是不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

这是宋小兵第二次听到唐一梦提到这位张总。

他好奇地问：“怎么你总想介绍我认识？”

唐一梦笑着说：“因为我最喜欢干的，就是乱点鸳鸯谱，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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