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兵回到了专家组所在的会议室。

专家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会议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张。

不过，和两天前相比，大家脸上的那种失落、焦虑的神情，已经**然无存，会议室的气氛也不如之前那般压抑沉重，变得轻快起来。

宋小兵知道，最终的结果应该快要出来了。

这次，他的老师胡奋虎教授没有来，因为大学一个国家级的重点课题要验收，作为主要负责人的他，在这种关键节点上，是必须要亲自参与的。

考虑到靶试有自己的师兄李立长院士坐镇，所以，他也就毫无顾虑地请了假。

王剑秋看到宋小兵走了进来，赶紧快步走到他身边，悄声问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宋小兵不好意思地说：“主任，刚才在这儿憋得慌，我就出去走了走，有什么事吗？”

王剑秋把宋小兵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轻声说道：“研判结果出来了，弹体的问题！”

对于这个结果，宋小兵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在307营的数据出来以后，他大致判断就是弹体出了问题。

“载荷过大，影响了导弹的机动性能，降低了拦截的精准性；如果装药量少、载荷小的话，对靶弹又构不成实质上的摧毁。定向破片杀伤正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估计，破局之策，还是要重新回到动能拦截器的方案上来。”王剑秋平静地说道，内心仿佛波澜不惊。

宋小兵点点头，沉默不语，等待王剑秋的下一步指示。

现在的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喜形于色。

尽管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因为拦截弹很可能又要走上动能拦截这条他十分看好的光明大道上来了，但他表面上依然神色如常。

他谨记严学礼的教诲，收敛锋芒，静待时机，毕竟之前的教训太深刻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好机缘巧合遇到严老师上门收徒，经老师一番颇有深……不，挖意的指点迷津，他才判明死因，并讨得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祖传灵丹妙药一副，随即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逐出师门，并送老师于千里之外。

严老师踏破铁鞋，宋小兵倒是得来不费功夫。

妙手回春的严老师，本着治病挖人的美好心愿，千里迢迢、不请自来地上门会诊，却不想遇到宋小兵这个冥顽不化、提起方子就不认人的病人，也只好妙手回家、治病走人了。

觅得良药的宋小兵，于是常常将此药随身携带，按时服用，“时时勤尝试，勿使惹尘埃。”

王剑秋有点诧异宋小兵的反应，他还担心宋小兵会高兴地手舞足蹈，给吴文斌这些支持原方案的老专家们造成幸灾乐祸的不良印象，所以特意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想不到宋小兵听完后，竟沉稳得犹如泰山。

王剑秋以前看宋小兵，就像看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而现在，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

对于宋小兵的这种变化，他的情感也变得复杂起来，不知道该喜悦，还是该遗憾。

“小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会重启动能拦截弹的方案。”王剑秋说道。

“已经定下来了？”宋小兵问道。

王剑秋摇摇头：“根据专家们现在的普遍意见，我猜测的。不过，提前做好准备，总不是坏事，王海波那边，我也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了，他表现得比你兴奋多了。”

王剑秋说完，斜眼瞥了宋小兵一眼，宋小兵依然面无波澜。

王剑秋心里一凉，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天以来担心的事，会不会变成现实。

自从研讨会后，虽然宋小兵的工作依然用心，但他眼里曾经的那道光、心中的那团火仿佛已经熄灭了，再也感受不到工作之初的那股热情。

王剑秋就一直在痛苦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的打击和考验太沉重太残酷了，毕竟，他还是个刚出学校的孩子，人生中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和打击。

要是因为自己的揠苗助长，让他一蹶不振，过早地枯萎了，真的是浪费了一棵航天事业的好苗子，自己这后半生也不会好过，无法原谅自己。

在不合适的时节，经历倾盆大雨，恐怕永远都见不到彩虹。

王剑秋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宋小兵的肩膀，说道：“小宋，当初你的方案，虽然还有一些瑕疵和我不赞同的地方，但总的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如果专家组和上级首长同意重启方案，我们再一起研究完善一下，我相信，一定能取得成功。所以，你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后面，还有很多大仗要打。”

宋小兵抬起头，目光坚定，说道：“主任，你放心吧，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看着宋小兵的眼睛，王剑秋这才发现，以前那个宋小兵并没有死，只是藏了起来，只要一声令下，他依然会挺身而出。

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这时，老范走了过来，对王剑秋说道：“主任，李老让你过去一下。”

老范笑着问道：“小宋，怎么，主任又在给你暗授机宜啦。”

宋小兵也笑着回答道：“哪有，主任不过是嘱咐一点工作上的事，提醒我在工作上大意不得。”

老范点点头，笑着说：“年轻人嘛，工作有时候考虑得不全面、有疏漏，都是正常的，没有错误的教训，哪有成功的经验呢？想当年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比你失败多了，经常因为工作的事犯错误、受委屈、挨领导的骂，你看，不照样挺过来了吗？年轻人，多吃点苦，多吃点亏，不是什么坏事。不过，看得出来，主任是真心关心你，所以才会经常提醒你。你可不能有什么怨言哦。”

宋小兵认真琢磨着老范这番不着边际的话，感觉得出，他话里有话。

宋小兵回答道：“范工说得没错，批评就是关怀，放任才是无爱，我哪敢有什么怨言啊，我还真心希望，你们能经常提点我一下，毕竟我太年轻，不管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上，还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范工，你可不要吝惜你的教诲之辞哦。”

老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道：“小宋，你太谦虚了，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哪有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我也就虚长几十岁而已，论能力和学历，都比不上你，也就工作经验上稍胜一筹，相互帮助嘛。”

宋小兵认真地说：“范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前要是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多原谅。”

老范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不知道宋小兵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立即又露出了笑容：“兄弟之间就别说客气话了，今晚指挥部会餐，我们可要多喝几杯哦，回去后，又有很多工作要做了。唉，这次真的气运不佳，出师不利啊。”

宋小兵说道：“失败乃成功之母嘛，这么大的首创工程，又没有其他可以借鉴的东西，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摸错一块，栽进河里，只要没被淹死，爬起来就是了。虽然成功是必然的，但是偶尔的失败也是正常的，我们不要太在意结果。”

老范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唉，有的结果是新的开始，而有的结果是旧的结束。这次靶试以后，不知道拦截弹又该做如何的改进了。”

老范摇摇头，也转身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宋小兵注视着老范的背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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