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紧张准备，终于迎来了靶试这一天。

指挥大厅里，战斗气氛骤然升温，专家组全部到场，连赵胜也专门抽时间赶了过来。

反导作战指挥员定为战略导弹军第一旅旅长石志强。

此时，他正端坐在指挥大厅的正中央，注视着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各种实时动态视频和数据，可以看到靶弹的准备情况、307营发射阵地和营指挥所的操作情况、红外观测情况、雷达屏幕搜索情况等。

靶弹在做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技术检查，从视频上可以看到，所有战斗人员已经开始撤离。

前置状态和第一次靶试完全一样：靶弹依然采用“东箭-5”中程弹道导弹，从战略导弹军北方基地发射升空。靶弹不释放任何诱饵和干扰，也不携带假弹头，完全在无干扰条件下，按照理想弹道飞行，尽量减少反导系统的发现和识别难度。

307营很早就进入了阵地，装备已完成自检和共检，‘ST-1’拦截弹也已经竖起。

宋小兵第一次看到了‘ST-1’拦截弹的真身，硕大的弹体，比第一次靶试的时候，明显大了一圈。

“靶弹发射！”指挥大厅的显示屏幕上，靶弹已经点火升空。

预警雷达在第一时间就搜索发现了靶弹，在大屏幕上，可以看到一个闪亮的小点，在不断地前进。

“报告营长！靶弹发射！”307营小陈参谋把靶弹发射的情况通报给了作战指挥车上的冯一峰。

“目标指示雷达注意搜索发现目标！”冯一峰拿起群通话器，下达命令。

“目标指示雷达明白！”对讲器传出雷达连连长的声音。

“近方参谋，把预警雷达的目标指示输入307营的目标通道。”石志强镇定地下达命令。

“报告营长，已接收到指挥部的目标指示。”小陈参谋大声地报告。

“制导雷达开机，注意在方位135，距离1600，高度1400上搜索发现目标！”

“报告营长，目标截获！”

“上报指挥部，我的预先决心是：立足干扰条件下作战，对于有弹道标志的重点目标，导弹1发，尽远发射，坚决完成战斗任务。”冯一峰命令道。

“营长，指挥部同意你的预先决心。”

“上报指挥部，制导雷达已发现截获目标，导弹1发，请求发射！”冯一峰再次下达命令。

“让他们再等等。”石志强死死地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不断移动的闪亮的点。

坐在一旁的李立长、吴文斌、王剑秋等人，神情也异常严肃，紧张到了极点。

“307营，‘ST-1’发射！”在拦截弹最保险的拦截距离，石志强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导弹发射！”接令后的冯一峰一声大吼，发射军官李林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按下了发射按钮。

随着一声巨响，导弹喷出火舌，呼啸着直插云霄。

导弹一出鞘，指挥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雷达参谋在不断报告目标的方位距离。

大家死死盯住屏幕上红外观测站传过来的图像信号，只能看见拦截弹尾焰在不断向前。

雷达屏幕上，两个闪亮的点在不断靠近，靠近……

大家都屏住呼吸，每一秒，都显得非常漫长。

“报告营长！……偏……偏了……”

发射军官李林突然大声而又无语伦次地把这个结论报告给了一席之隔的冯一峰。

“什么偏了？报告清楚！”冯一峰一阵无名火起。

这个操作班子训练了这么久，操作流程和口令早就烂熟于心，相互之间的配合也是默契有加，在这靶试的关键当口，却连个口令都报告得含糊不清。

“报告营长！导弹发射距离340公里，遭遇距离0，靶弹仍在飞行，脱靶量不合格，导弹脱靶！”

冯一峰一下子愣在原地，胸中虽翻江倒海地难受，但面色依然冷峻，镇定地下命令：“雷达军官，报告目标位置！”

“目标01，距离280，方位128，高度1200，小型目标1架。拦截弹信号消失，未命中目标。”雷达军官王江面色凝重地报出一串数字，意味着这次发射失败。

冯一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闪烁的雷达屏幕几秒钟，那该死的靶弹化身成一个闪烁的小亮点，还在屏幕上肆意前进，正冲着他眨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搞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小星星。

片刻放空之后，他立即镇静下来，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把从雷达发现靶弹，到拦截弹发射整个过程的每个细节都重现了一遍。

战斗操作过程非常的顺畅，靶弹一进入目标指示雷达探测范围就立即发现了，雷达操作手截获、锁定目标干脆迅速，拦截弹也是在最佳时机最佳距离发射出去的，整个制导过程也没有发现问题。

一句话，应该没有半点闪失。

但是，过程再完美无缺，结果才是一锤定音。

冯一峰挺直身板，深吸一口气，打开群通话的通话按钮，对着通话手柄向全营下达命令：“指挥所恢复二等战斗值班状态，部队恢复三等，雷达关机，检查兵器参数！”

下达完命令，冯一峰从指挥席位上缓慢起身，他瘦小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沉重。

其他操作人员如老僧坐定般呆坐在各自的席位上，静静地看着营长缓慢地打开作战指挥车的舱门。

戈壁滩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风沙四起。

一阵寒风夹杂着尘土灌进来，浓烈的土腥味顷刻间席卷着每个人的鼻腔，引发大家想要作呕的共鸣。

站在风口的冯一峰，感觉自己臃肿得像头猪。

连续2年被评为“优秀基层主官”、技战术水平在战略导弹军各个营长中能排到前三的这个小个子湖南人，莫非要在这次试验性的靶试演练中折戟沉沙？

307营的指挥所此刻也安静得让人压抑。

标图班、通信班、报务班、远近方参谋人员都已经站在了指挥帐篷门口，偷眼看着渐渐走近的冯一峰。

大家十分默契地一言不发，让空气肆无忌惮地凝固，然后重重地压迫下来。

营长脸色如常，他的脸从来都如同一汪平静的池水，让人根本无法从脸上洞穿他的内心，看清他的喜怒哀乐。

教导员陈红雷从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用来庆功的中华烟，毫不犹豫地撕掉塑料膜，给门口聚拢的干部战士们扔出一根根香烟：“来，大家这一个月都很辛苦，抽抽烟放松放松，今晚上聚餐哦，我专门安排炊事班做烤全羊！请三道口烤羊店的王大爷专程过来烤，方圆几十里地，就属他的烤羊最好吃！晚上大家放开了肚皮吃，谁要给我剩下一丁点肉骨头，看我不收拾你们这些小兔崽子！”

人群这才舒缓了下来，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一个多月艰苦的实战化训练、导弹出鞘前令人窒息的战斗状态，把战士们的神经时刻绷得紧紧的。

“飞鸟尽，良弓弛”，虽然没有打上，但是战士们在吞云吐雾中一下子就把绷紧的弦松弛了下来，身体和精神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快意。

陈红雷做完这些，才快步迎了上去，和冯一峰一起站在离指挥所十几米的地方。

他给营长递上一根烟，掏出打火机，用左手小心护住孱弱的火苗，帮他点上，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什么话都没说。

冯一峰抽了一口，对着远方，缓缓地说道：“没打上。”

不知他这句话是告诉陈红雷，还是提醒自己。

陈红雷也吐出一口烟圈：“部队也该撤退了，车辆装载计划和行军方案要开始制订了，我会让他们想细一点，周全一点，来的时候士气高昂，退的时候也要井然有序，不要失了气势。”

这对老搭档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这两句，谁也不再开口，只是跟烟有仇似的，猛吸几口，一明一暗的火星，藏下了许多话。

两个人早已不需要言说太多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冯一峰百折不挠，失败只会令他更加奋起，不需要刻意安慰；

陈红雷未雨绸缪、心细如丝，冯一峰只需要操心作战、训练，其他事红雷安排得异常妥帖。

冯一峰弹掉烟头，用力拍了拍红雷的肩膀，眼角一眨：“老陈，走吧。晚上陪我多喝几杯。”

陈红雷知道，冯一峰应该是释怀了。

于是，他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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