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兵木然地坐在会议室里，这次的打击对他来说，有些难以承受。

倒不是因为吴文斌说的那些话刺耳，而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希望的动能拦截弹方案，看来就此夭折。

相比于个人名誉，宋小兵其实更看重国防利益。

他觉得放弃动能拦截弹，也许我们又要走很多无谓的弯路。

最后所有的弯路连起来，就成了一个圈，一个怪圈，可能走了很久，才发现，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无功而返。

而上马动能拦截弹，才是中段反导系统的破圈之旅！

严峻的国际形势、积极防御的军事战略方针和我们寻求自身强大的迫切愿望，都让我们经不起无谓的折腾。

宋小兵始终是一脸的惋惜，相比之下，王剑秋就显得平静得多。

他默默地抽着烟，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内心的一丝波澜，仿佛方案被否，也是意料中的事。

看宋小兵和王剑秋沉默地坐在座位上，胡奋虎走了过来，缓缓地拍了拍宋小兵的肩膀，说道：“小兵，今天你讲得非常好，基本把我们对动能拦截弹的设想，变成了具有可操作性的现实。看得出来，你前期的准备工作，是花了大量的心血和汗水的。别灰心，我相信，好饭不怕晚，我们的研发工作，还是会重新回到正轨上来的。”

宋小兵感激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温暖鼓励的目光，瞬间就击垮了宋小兵心中那一道故作坚强、摇摇欲坠的堤岸，悲愤、委屈、不甘、伤心等所有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挣脱了内心的强大束缚，汇聚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倾泻而下。

宋小兵小声地抽泣着，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自从他懂事以来，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的艰难都不曾让他痛哭流涕；在学校里，因为单亲家庭的缘故，受尽同学们的冷眼与嘲笑，他也从来没有轻易掉过眼泪；在军校里，面对残酷的军事训练，他偷偷抹干的，从来都只有汗水，而不是泪水。

今天，他却忍不住哭了，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有他无法战胜的困难。

虽然，他已经无限接近于终点，可终点并非只有说好的光明，还有说不清的深渊。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那句脍炙人口的诗词所蕴藏的无限哀伤：“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胡奋虎把宋小兵轻轻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喃喃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了。”

王剑秋一言不发，只是抽着烟，像一个局外人，凝视着这份忧伤。

李立长又重新走回到会议室。

赵胜在他走后，打电话把司机和秘书叫了回来，开车离开了军事科学院。

三人见李立长走进来，赶紧上前，把李立长围在中间。

宋小兵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他不想让李所长看轻，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经受不住打击和考验的人。

“怎么？哭了？”李立长笑着说，他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宋小兵脸上的泪痕。

宋小兵低下头，不敢抬头看李立长的眼睛。

李立长哈哈大笑：“这点小风小浪就让我们的宋博士委屈得受不了了？想当年，我和你老师，什么委屈没受过，什么苦没吃过？只要心中的信念坚定，意志坚强，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抉择，就是忍着、熬着，也要坚持下去。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宋小兵抬头看了看李立长，他的眼神异常坚定，这番话虽然是说给宋小兵的，但也像是说给他自己的。

“师兄，具体什么情况啊？”胡奋虎焦急地询问道，多年的项目研发经验告诉他，其中必有隐情。

“走，到我办公室去！”李立长一转身，率先走出了会议室，其余三人紧跟在他后面，也走出了会场。

来到李立长的办公室，走在最后面的宋小兵关上了房门。

四人坐在沙发上，李立长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气，说：“上级首长的命令。”

胡奋虎说：“专家组还没最终表态，上级首长就直接下命令了？”

李立长点点头：“这事也很蹊跷，军方虽说掌握着决定权，但是按照惯例，他们会等待专家组给出明确意见后，在充分考量的基础上再行定夺。这次，完全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胡奋虎说：“那就是说，在研讨会开始前，军方就已经定调了？”

李立长点点头，说：“是的，连赵胜事前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在会议开始前，临时给他下达的命令。”

胡奋虎问：“知道是哪位首长吗？”

李立长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不能问，赵胜也不会说。不过……”

胡奋虎点点头，说：“不过，也猜得出来，能直接给赵胜下达命令，而且分管装备研发工作的，也就是那一位首长！”

李立长没有答话，只是抽着烟，火星一明一暗，像是闪动的智慧。

胡奋虎接着说：“那大概率就是吴老提前去做了工作……”

李立长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奋虎，捕风捉影的事，不要乱猜。”

胡奋虎好像斗气似的，继续说道：“谁不知道，吴老和那位首长，年轻时就是战友，多年的情谊，肯定会站在吴老这一边的。”

李立长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说：“奋虎，不要乱说！反导系统是我们国防现代化建设最重要的一个工程，关系到我们的防御力、威慑力和在世界上的影响力。没有人敢视为儿戏，更不可能拿这个作为筹码。”

“我相信，不管是首长们和专家们，肯定都是站正确的一边，而不是站最亲的一边。你永远都不要怀疑老一辈革命家的政治觉悟和宽广胸怀。他们是站在全局的高度，考虑得比我们更多，看得也比我们更长更远。他们这样选，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只是我们不能理解，他们也不便细说罢了。”

胡奋虎今天看来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也许，是想帮他得意的弟子争一口气吧：“吴老怎么对小兵的广州之行那么清楚？连很多细节都了如指掌。要不是他提出这个环节，我相信，首长应该不会轻易下命令吧。说实话，广州之行很冒失，小兵提出的建议，也的确存在很大的风险隐患。军方发展武器装备的原则一向很明确：首先是安全，然后才是发展。我猜测，正是这个决定性的事件，才促使军方下决心继续沿着原方案进行吧。”

胡奋虎的这番话一说完，大家都没吭声，都在默默回味着、思考着。

不得不说，胡奋虎的分析，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特别是宋小兵，他心里原本的一团乱麻，仿佛遇到了胡奋虎递过来的一把快刀。

他抬起头，狠狠地看着低头不语的王剑秋，那目光中，闪动着千把刀的寒光。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