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色平静如常，好像一点也不感觉到意外：“老伙计，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李立长毫不犹豫地说：“老兄弟，你是非常清楚我当年的立场的，从独立拦截弹到动能拦截弹，我潜心思考了十多年。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当时能把拦截弹独立出来研发，就已经竭尽全力完成了那个时代的任务，达到了我们科技极限下的最高水平。”

“不过，现如今，时代又变了，科技进步的步伐，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们对尖端武器的设计构想，在紧跟时代脚步、科技脚步的同时，一定要有超前的思维，不能只注重解决眼前问题，更要看到未来的发展和延伸性的问题。第一次靶试，已经让我看到了传统破片杀伤方式，已经不太适应未来中段反导任务的要求，与其修修补补，不如顺势而为、大刀阔斧地重新来过，赋予这套系统新的战斗力和生命力！”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现在，是到了动能拦截器的山头，我们的老歌也要换一换，换成哪首歌？未来之歌！我相信，就算再过几十年，这套系统，都能撑起祖国的苍穹。”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十多年了，我早就把这个想法捂热了，现在已经熟透了！”

说完，李立长从随身携带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那份，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研发反导系统的可行性报告》。

宋小兵觉得名字听着很熟，好像在哪见过。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天到军事科学院报到的时候，在李所长办公桌上看到的那一份！

也是第一次见到王剑秋时，王主任给他看过的那份报告。

他还清楚地记得，里面有最新的动能拦截弹的构想方案，他设计的方案，就是参考和借鉴了里面的不少元素。

看来，李所长其实已经准备很久了。

能和李立长的意见不谋而合，宋小兵的心里，充满了一种被人认可的骄傲和喜悦。

当然，李立长交给老人的文件里，还有宋小兵他们起草的那份方案。

老人接过那一叠文件，重新戴上眼镜，仔细地看了起来。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老人，等待他的判断。

这一刻，宋小兵感觉老人虽不动声色，但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修炼出来的，一定是浸**战场多年，经过了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

“他一定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吧。”宋小兵这样想道。

老人安静地翻阅着资料，整个房间只能听见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三人枯坐在原告席，等待着大法官最终的宣判。

他们也试图从老人的脸上，读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人就是如此，也许下一秒就能知道结果，但上一秒，总想穷尽所有手段和途径，提前预知结局。

不是为了预判后，能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仅仅是因为等待的过程，实在过于煎熬。

可遗憾的是，老人的脸，冷峻威严，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从上面读不到任何答案。

王剑秋和宋小兵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这是他们一个多月的心血，用一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去挑战权威们曾一致通过的方案，推翻自己以前所一直从事的工作。

但是这样的人生体验，在他们的生命里，特别是王剑秋的生命里，也许就这一次。

参与一项伟大的工程，很难，

改变一项伟大工程的进程，更难。

在宋小兵的心里，竟然还感到一丝隐隐的刺激。

而李立长，就要淡定得多。

他曾隐姓埋名参与过太多的重大、绝密工程，经历过太多的风雨，有时候甚至是腥风血雨。

他的功勋，已不需要反导工程去书写，他仅仅凭着对祖国的热爱，对国防事业的热爱，用老一辈科学家一贯的认真负责、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和勇于担当、敢挑重担的工作态度，为现在尽责，更为未来负责。

他们牺牲奉献、居功至伟的一生，用一句话概括就已足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人终于翻阅完了资料的最后一页。

他摘掉眼镜，目光扫过对面的三人，然后异常冷静地说：“我刚刚简略地看完了，看到了苍穹之盾的未来和希望！下个月，我会组织一次反导工程的进度说明会和研讨会，所有反导工程专家出席，你们也做好充分的准备，专门给你们时间，详细讲解你们的方案。”

“不要掉以轻心，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创新与传统、未来对现在的硬仗。最后能不能按照新方案构筑我们新的苍穹之盾，就要看你们的了！看你们能不能突出重围，用实际成果说服专家们！不，不是说服，是征服！”

然后，老人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他对着李立长说：“老伙计，我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幕，你长风而立、舌战群儒的英勇，那一份宁折不弯的赤诚之心，是镌刻在我心里多少年都无法磨灭的印记。每当想起当年的情景，我这心里啊，是又激动又惭愧。”

“当年，你也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虽然我代表采购单位，也是最终的使用单位，但是，专家组集体做出的决议，我没有足够强大的理由反驳，也只能屈服于现实，不得不采纳。”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反思当年的那个决定，虽然让我们多走了几年的弯路，但也是那个时代下、大家的目力所及处，最稳妥的方式吧。不过，不得不发自肺腑地感叹一下，你的眼光和思维，是超越我们这个时代的！”

李立长赶紧摆摆手，说：“老兄弟，你过奖了。当年我可没为你最终的决定生过气，过去没有，现在和将来，也不会有。你只是站在你的立场，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而已。所以，没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就是把我们最先进、最坚实的防御之盾，弄到天上去。”

老人点点头，目光重新从三人的脸上扫过去，平静地说：“老伙计，那你们就回去好好准备吧，我初步计划半个月以后，开这个会。时间确定后，我打电话通知你。”

四个人同时起身，老人和大家握了握手，补充了一句：“我还是那个原则，不偏不倚！不过，老伙计，吴老可是老顽固，你们可真是有硬仗要打，准备充分些。”

三人走出了老人的办公室，和老人挥手再见。

三人原路返回，小车又静悄悄地驶出了小院，院门随即关上，仿佛这里只是个没有人的空宅。

路上，宋小兵问道：“所长，老人是什么意思呢？他看完方案后完全没有表态，不知道对我们的方案是支持还是反对？”

李立长说：“没有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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