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时间里,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母校,宋小兵依旧感觉一股久远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挑动着身体里那潜藏至深、从未觉察过的落叶归根的情绪,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他的心。
像漂泊的游子,回到了故土;像飘零的落叶,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宋小兵的眼眶有些湿润,心情变得愉悦又复杂。
几十天前,自己还在这里无忧无虑地求学;几十天后,又重返这里目的明确地求人。
而故土的意义,不就是给漂泊在外的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物质和精神养料,在他们最困难、最需要的时候,永远做他们最坚强的后盾和依靠吗?
宋小兵来到老师的办公室,胡奋虎正伏在办公桌上,聚精会神地看文件。
宋小兵轻轻敲了一下门,胡奋虎抬头一看,自己最喜爱的学生,此时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胡奋虎赶紧起身,笑容也随即爬上他的脸庞,迎上去,师徒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随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宋小兵说:“老师,您近来身体可好?”
胡奋虎说:“还是老样子,保持原样,哈哈。”
宋小兵喝了口水,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师,当您告诉我,您是专家组成员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跟在您身边那么多年,您可连一个字都没提过,口风真紧。”
胡奋虎笑着说:“保密守则第二条,不该说的不说。”
宋小兵问道:“老师,我很想知道,当年,您站哪边?”
听到宋小兵的这个问题,胡奋虎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操场上,一个学员队正在组织体能训练,学生们或跑或跳,生龙活虎的身影,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和**。
胡奋虎,也有曾经不可一世的燃情青春。
他缓缓地开口:“我两边都不站。”
宋小兵很惊讶,他深深地了解自己的老师,表面虽然平和谦逊,但内心却刚毅不屈。
专家组的作用,就是根据专家们自身的学术所长,在重要问题上,提供关键的智力支持和权威的指导意见。
像影响如此深远的重大工程,就是要依靠专家们的智慧,多提供几套可实施方案,并在备选方案上,集体做出最优的选择。
选择,才是专家们存在的重要意义。
而胡奋虎,选了3,相当于弃权,也就放弃了国家挑选你进入专家组的职责和权利。
宋小兵能够想象得到,做出这个选择,是要顶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首先一个大帽子飘过来,就能把你压在里面,像孙悟空似的,纵有千般武艺,也动弹不得: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个标签一贴,就相当于这件商品,已经从专家橱窗里,正式下架了。
专家们的正义感还是很强的,既然你觉得我们的提议不入你法眼,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和作为异类的你,挥一挥手,告别这朵飘走的云彩吧。
就算胡奋虎不随大流,也得引小流入海吧。毕竟,自己的师兄还在孤军奋战。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况且,师兄的提议的确是踏准了未来的趋势,非常具有前瞻性的战略眼光。
很幸运,胡奋虎的选择,直接让师兄“孤军奋战”的局面得到了根本性的转变,变成了“腹背受敌”。
专家们善于打“补丁”的功力还没显现,善于“补刀”的功夫倒是眼疾手快、手到擒来。
有人说:“李老,你同门师弟都不支持你的提议啊,在说服我们之前,能不能先说服你的师弟?”
一句话,让李老如鲠在喉。
所以,当时的李老,对胡奋虎作壁上观的态度,还是很寒心的。
胡奋虎令人费解的态度,也让他付出了代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说的是李立长。
木弃于林,人必踩之,这说的是胡奋虎。
师兄弟俩,经过这一役,毫无悬念地确立了自己的“外围”身份,那么多年,始终游离在反导工程的外围。
宋小兵叹了口气,轻轻地问:“老师,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相信,您做出这个艰难的选择,一定有您不可言说的道理。”
胡奋虎看着窗外,继续说道:“很多人认为我当时的看法,是轻率、不负责任的,其实,是经过我慎重研究和斟酌后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上哪一个,都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和最佳的选择。”
“破片杀伤,不外乎把老路再拓得宽一点、修得远一点,但是,永远也到不了新的彼岸。而动能杀伤,无异于是建造‘空中楼阁’!导引头精确制导技术、矢量喷管技术、化工新材料、光电新材料技术等等,完全达不到制造动能拦截弹的水平。所以,破片杀伤,不管走多远,终究还是要退回来;动能杀伤,想走很远,的确也能走很远,却终究无法迈出第一步。”
宋小兵认真思考着胡奋虎的话,不得不承认,身处那样一个时代和环境,老师的选择的确是现实而清醒的。
老师的放弃,不是一种懦弱,而是一种舍生取义的更大勇气。
宋小兵看着窗前老师的背影,说:“老师,那李老也应该非常清楚当时的现实……”
胡奋虎转过身走过来,重新坐到沙发上,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轻轻点上,抽了一口,点点头说:“那是当然。”
“但是我的这位师兄,是一个非常有家国情怀的人,从战争年代过来,目睹过祖国的孱弱和任人宰割的历史,对国家的强大,有着超乎常人的殷切期盼和为之奋斗终生的牺牲精神。他不仅敢想,更敢干,一句话:敢为天下先。还记得你毕业答辩的现场,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宋小兵点点头,那一幕,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说,‘原子弹我们用了多少年?’”
胡奋虎又抽了一口烟,说:“当年研发原子弹的时候,他们用算盘对决霸权国家,跑出了更快速度;他们用牺牲铸造国之‘利剑’,换来了国泰民安!师兄就是那样的人,把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胡奋虎停下来,低头弹掉烟灰,眼睛里都是对过往的回忆:“他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而我,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不过,他的理想,并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永远建立在实事求是和实干基础之上的。这么多年了,我看着师兄干成了一件件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许我当时的选择是错的,我不应该自认为理智地袖手旁观,而是应该助师兄一臂之力!”
看见胡奋虎语带伤感和悔意,宋小兵安慰他的老师,说:“老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当时您站在了李老那一边,也于事无补,你们的声音依然弱小,根本不会改变事情的进程。我倒觉得,我们不必纠结于以前的结果,倒是应该着眼于现在。而现在,到了厚积薄发的关键时刻。”
胡奋虎点点头,重新振奋起来:“小兵,你说得对!”
宋小兵问:“老师,那您现在什么态度?”
胡奋虎坚定地说:“这还用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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