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秋细品了一下宋小兵冷不丁冒出的这句不伦不类的话，笑了起来，说：“难怪你单身了这么久，原来是只耍帅，从不耍流氓。”

宋小兵说：“主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王剑秋收起了笑容，说道：“你这形容还挺别致，不过，倒也贴切。”

宋小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主任，我仔细看了你的那一篇分析报告，其实，你是知道该怎么做的，为什么不去坚持和申请？”

王剑秋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说道：“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宋小兵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方向错误，停止才是最好的进步。”

王剑秋说：“那你就是完全否定之前专家组的方案咯？”

宋小兵说：“继续加大装药量，或者加大破片的质量和数量，不仅直接增加了弹体的载荷，大大降低了拦截弹的机动性能，而且在摧毁方式上，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就算下次能够成功击毁弹头，也只能对付携带常规弹头的弹道导弹。对于核生化的极端情况，仍然只能是一筹莫展。千万不要说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极端情况，我们的周边，存在这样狗急跳墙、孤注一掷的国家！”

王剑秋点点头，说：“那你的方案呢？”

宋小兵说：“放弃定向破片杀伤，采用动能拦截器！”

王剑秋低下头，注视着面前桌上的纸张，右手拿起笔，一言不发地转动着，沉默不语。

宋小兵说出了他想说不敢说的话，毕竟，他人微言轻，专家们集体拍板的事，他并非不是不好反驳，而是不能反驳。

军令如山，就算明知道错误，也要坚定地执行。

这是一个军人最基本的素质。

不过，实验数据告诉他，定向破片杀伤只是当年的权宜之计，是十年前国内的科技实力和军事水平，从根基上，就限制了对新技术的选择。

动能杀伤很多关键性的技术问题，比如精确制导的导引头、新材料、多向矢量发动机等，在当时来看，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过，经过这十年的快速发展，我们的科技实力不断增强，各种新技术和新材料的运用，使当时看来很多无法解决的难题，都有了针对性的解决办法。

但是，要把这些融合在一起，真正形成精确的打击能力，还任重而道远。

谁也无法预料前进的路上，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致命打击。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拦截弹的开发已逾十年，这中间凝聚了多少首长的关怀和专家们的心血，从设计、论证、开发、定型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是无数科技工作者和指战员们，夜以继日的劳动成果。

你一篇文章，一句话，说否就否了？说推倒重来就推倒重来？

毫无疑问，要让一个已成雏形的胎儿胎死腹中，所有怀胎十年的妈妈都下不了这个狠心，也绝不会答应。

退一步讲，就算生下来不是天才，也是人才吧。

对付不了终极大BOSS，对付其他的大佬，也应该绰绰有余吧。

再说了，真要终极大BOSS出场，这世界，也就差不多该恢复出厂设置了。

但是，国家安全、人民安全面前，没有侥幸！

过了一会儿，王剑秋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抬起头，说：“小宋，我给你交个底，从我的专业和内心角度，我是倾向于采用动能拦截器的，但是从情感角度，我也无法和现已基本成型的‘ST-1’做完全的割舍和彻头彻尾的放弃。而且，动能拦截器摆在眼前的，就有多项技术难题，短期内能不能解决？能不能在预定时间完成靶试、形成战斗力？这是个未知数，我心里没底。所以，我能做到的，就是你所看到的，给专家们提供辅助决策。”

宋小兵问道：“那这篇文章，呈送给李所长看过吗？”

王剑秋猛然一惊，赶紧从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文件里，找出了那份资料。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留下李立长的只言片语。

王剑秋自言自语道：“奇怪，之前所有关于反导的技术性研讨报告，李所长都会有大量和详尽的批示，这份怎么一个字也没有？”

要不是宋小兵提醒，他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份资料，就是宋小兵他们从北京带过来的那一批中的其中一份。

因为是王剑秋自己撰写的，他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也没仔细看。

宋小兵说：“主任，那您觉得李所长是什么意思？”

王剑秋暗暗心惊：“没意见就是很有意见！”

当年，李立长在单独研发拦截弹的问题上和其他专家硬杠的时候，孤军奋战，不仅没有援军，而且背后空无一人。

从惨败的教训中，常年奋战在科技战线的李老，在决策战线上也学会了斗争的艺术，相时而动、刚柔并济。

王剑秋猛然醒悟，正是自己的这篇报告呈送李老审阅后不久，这个年轻人宋小兵就被李老派到了身边，而宋小兵态度异常鲜明地表示，动能拦截弹才是目前乃至未来最佳的拦截方式。

宋小兵的表态，会不会就是李所长的态度？

“看来，李老是认可我的观点，不认可我的态度。做科研，就是要观点鲜明，态度明确。而且来自一线的真实数据，是最具说服力和发言权的，是对所有理论最好的支撑，对决策最好的支持。李老应该是希望我摆明观点，而我却和了稀泥。其实，他在资料上写下了四个字‘无言’、‘无语’。唉。”

王剑秋突然想明白了这个关节，感觉有些后悔，对不住李所长对他长期以来的支持和关怀。

王剑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资料上的留白处，猛然抬起头，对宋小兵说：“小宋，李所长在这份资料上，一个字都没批。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宋小兵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王剑秋问道：“那如果重新设计动能拦截弹，你有信心吗？”

这个问题，让宋小兵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岂敢担此大任？我只是根据实际情况提出自己的看法而已。不能我一撅屁股，就逼着我拉屎吧。”

见宋小兵不说话，王剑秋笑了，说：“小宋，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去哪了？光会纸上谈兵啊？一动真格的就怂了？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设计，我们只需要提出一个大概的思路和想法，有一套能够解决当前问题的可实施的方案，能够说服大部分专家认可我们的建议就行。具体的设计方案，哪是那么轻易靠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宋小兵一听，刚参加工作就能得到挑战权威、扭转乾坤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于是说：“主任，我接受这个任务。”

王剑秋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需要多长时间？”

宋小兵在内心稍稍斟酌了一下：“三个月。”

王剑秋坚定地说：“不行！三个月，第二次靶试都要开始了，我们要抢在前面，把我们的最新方案报上去。”

宋小兵心里虽然已经有了一套初步的想法，但是总归第一次参赛，抢跑经验不足啊。

他狠狠心，咬咬牙，说：“两个月。”

王剑秋想都没想：“一个月！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王剑秋说话这态度和狠劲，要是手里再拿把刀，宋小兵能觉得对面坐的是个放高利贷的。

他心想：“上辈子我一定欠他很多钱。”

宋小兵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王剑秋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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