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饭堂吃早饭的时候，王剑秋看到宋小兵端了一碗粥，拿了四个大馒头，正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

王剑秋把自己刚打的粥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宋小兵停下筷子，几颗饭粒还残留在嘴边，一看是王剑秋，连忙不好意思地抹抹嘴，打了个招呼：“主任，早啊。”

王剑秋笑笑，说：“小宋，我见你蓬头垛面、印堂发紫，眼中白里透红，眼神疲而炯炯，眉心间还透出一股得手后的洋洋自满，腹中饥肠辘辘，四个馒头是破了我的早餐纪录了，昨晚看来是体力消耗颇大。咋了？飞檐走壁干了一票大的——偷牛？你这吃相，可一点没有江南名士的文雅之风啊。”

宋小兵也笑着说：“牛倒没偷，不过是凿壁偷了点光，顺便偷学了点知识。主任，一会儿有没有空？我给你汇报一下读后感？”

王剑秋高兴地说：“你都看完了？”

宋小兵点点头，说：“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啊，这后三个月的肉可就浪费了，估计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王剑秋拍拍他的肩膀，赞许地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是干工作的态度。一会儿吃完饭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说完，王剑秋拿起碗筷，转身刷碗走人。

宋小兵看看自己面前还剩下的两个馒头，再看看王剑秋快步离开饭堂的背影，心想：“主任这饭吃得，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快，尝出啥味儿了吗？这屁股一坐一抬，一顿饭就没了。”

部队吃饭都贵在神速，特别像王剑秋那一辈的人，都是从困难时期挺过来的，你要是吃饭慢一点，舔碗都没你的份儿。

宋小兵吃完饭，虽然上班的号声还没吹响，他仍旧快步走上楼梯，敲开了王剑秋办公室的门，坐在了王剑秋的对面。

王剑秋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小宋，说说吧，什么感觉。”

宋小兵说：“努力固然重要，但是选错了方向，付出的努力越多，就越偏离想要达到的结果。”

王剑秋有些纳闷，说：“你这说的是人生哲学，还是反导思考？”

宋小兵笑着说：“都是。”

王剑秋说：“你是觉得定向破片杀伤的方式选错了？”

宋小兵说：“主任，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你那一篇《关于ST-1型拦截弹拦截技术的争议和思考》的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有理有据，就是没结论。我觉得你绕了一大圈，该一剑封喉的时候，你把剑扔了。”

王剑秋哈哈大笑，说：“这是给之前定方案的专家们看的，算是站在一个一线实践者的角度，系统而客观地剖析问题吧。不过，这只是作为一个参考意见，而不是盖棺定论。你以为我一个处江湖之远的小主任，有那么大的能量和权力，敢直接给居庙堂之高的专家们的集体决策掏红牌啊？到时候被罚出场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宋小兵说：“主任，你这就是欲盖弥彰了。你这通篇文字，结论呼之欲出，明眼人都知道你货比三家，最后想要的是啥。何必掩耳盗铃，自己骗自己呢？”

王剑秋想了想，说：“自己说出来，和别人看出来，是两码事。”

宋小兵摇摇头，说：“主任，可能是我刚出校园，学生气比较重，而且我们学校的氛围，就是众生一律平等。上到院长，下到新学员，对任何问题，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哪怕有的问题非常尖锐，都能包容。所以，在我的思想里，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等级观念也非常淡漠。我的老师告诫过我，到了部队，这就是短板。不过，我坚持认为，在学术研究方面，这反而是优势，因为，我不会惧怕和屈服任何所谓的权威。”

宋小兵顿了顿，接着说：“人都会犯错，没有人可以成为永远的权威。但是基于事实基础上的正确观点，就是永远的权威。我尊重的，是这样的权威。权威不是一个人、一群人，而是一个阶段、一个时期经过事实检验的一个理论。所以，主任，我觉得你有时候，可以试着勇敢一点。”

王剑秋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孩子。

这个看起来年纪尚轻，身形有些单薄，但说话总是平静有力的江南名士，竟然还是江南斗士。

他这个初生的牛犊不仅不怕虎，自己还挺虎，还劝别人和他一道打虎。

不过，宋小兵的这番话，也深深触动了王剑秋。

他扪心自问：“经过部队这么多年的浸染，我身上曾经的学术傲气，好像真的已经消失殆尽了，官场的习气倒是蒸蒸日上，仿佛已经侵入了奇经八脉。年轻时，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敢于争论，现在却在事关全局的大问题上，勇于闭嘴。还很骄傲现在做什么事都考虑周全，四平八稳，其实，就是随波逐流，失了自我。”

王剑秋在心里默默地反思自己。

这个像早上八九点钟太阳的年轻人，放射出的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刺眼，照进了他久未清扫的心房，刺痛了他那根骄傲的神经。

宋小兵看主任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轻声唤了一声：“主任，您怎么了？”

王剑秋回过神来，说：“没事，你接着说。”

宋小兵说：“主任，我想知道，我们第一次靶试的结果！李老说存在很多问题，到底有哪些问题？在资料里，我并没有看到这些结论。”

王剑秋说：“靶弹是‘东箭-5’中程弹道导弹，从战略导弹军北方基地发射升空。靶弹没有释放任何诱饵和干扰，也没有假弹头，完全在无干扰条件下，按照理想弹道进行飞行，减少了反导系统的发现和识别难度。”

“在远程预警雷达的目标指示下，‘ST-1’的制导雷达很快就发现锁定了目标。”

“拦截弹升空以后，在轨控推进器的作用下，不断修正自己的飞行轨道，最终成功遭遇目标。不过，并没有有效摧毁弹头，’东箭-5’仍按照弹道飞行，直至坠毁，不过，小角度偏离了预定目标。”

“争议就在这儿！战略导弹军的高层，一致认为拦截弹并没有真正摧毁目标，‘东箭-5’仍按预定弹道飞行，直至落地，只不过偏离了原定目标而已。就算没有击中预定目标，但也给预定目标周边，造成了事实上的打击。靶弹成功突防，拦截弹没有终止靶弹的任务，反导系统拦截失败。”

“而专家组这边则认为，拦截弹成功击中靶弹，只要点对点地击中目标，就算拦截成功，后期只需继续加大装药量，提高战斗部的爆炸威力就行。”

王剑秋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宋小兵想了想，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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