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闻脸色“唰”地变了,他站起身,冲着何泰基说道:“何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是,如果你认为这公司可以像宫斗剧一样去管理,抱歉,我不奉陪!”
何泰基急了:“喂!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叶梓闻已经三两步跨到了办公室门口,听到身后的话,他站住了。
在这一瞬间,理智告诉他:别冲动!你要就这样夺门而去,那就一早上得罪了安东尼、Tracy、玛迪和何泰基四个领导,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他转过头盯着何泰基:“何总,你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
“好,好,这说明我们的交流太少,你还没适应我的风格......”何泰基笑道:“别急,坐,我们再聊聊。”
叶梓闻硬生生地将怒火和不适压回肚子里。
他决定今天把自己想说的话全说出来,说完之后,就随他去吧!
“别急着生气,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建议?”何泰基引导他。
“好,我觉得,公司的组织文化出问题了。”
听到这话,何泰基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公司一把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优柔寡断,不做决策,或者一会儿决定往东,一会儿决定往西,这样的话,我们这艘船岂不是在原地打转?”
听到这话,何泰基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说安东尼的问题......我还以为他要骂我呢......”
“好,你继续说。”他想听叶梓闻继续说。
“同时,公司过于注重所谓的‘彼此尊重和包容’。彼此尊重和包容是要的,可是,如果出现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应该鼓励大家把观点充分而直接地在台面上讲出来,哪怕形式上会让人不舒服,也总比平时一团和气,背地里暗流涌动要好。”
“我们现在的生存环境真的十分恶劣,不应该粉饰太平,而是应该让大家清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并且鼓励想做事的人甩开膀子做事,不要用所谓的规矩和流程去约束他们,或者说,要建立起更加有利于大家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机制。否则,最后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在温水里煮着,似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最后,突然有一天,锅翻了,所有人都会措手不及。”
“你是说,现在团队里想做事的人做不了事?”
“我就不说我,玛迪他们团队也有很多人想干点事情,可玛迪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像个封建领主一样,牢牢地管辖着他那片领地。公司从年初到现在,已经走了几十个同事了,难道我们不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吗?”
“你怎么会知道公司走了这么多人了?”何泰基警觉地问。
叶梓闻心里一惊:“糟糕!可不能让他知道这是叶敏告诉我的......”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我每天都跟团队一起工作,跟每个组的骨干们都有交流,大家也都不是瞎子和聋子。”
“一定比例的人员流动是正常的,在我看来,没有人走才是问题,更何况,我们也在招人啊。”何泰基辩解。
“何总,您来公司比较晚,我可是在公司呆了十年,想听听我的感受吗?”
“您说得没错,有人走,有人留,有人来,有人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确很正常。可是,这十年来,走的是什么人?来的又是什么人?我敢说,能干的都走了,来的也不是没有好的,但平均素质,一定不如那些个走的人。”
“就拿我自己说,刚来公司的时候,在工程团队,那时候的直接老板都是干过几个飞机型号的专家,比如沃尔特、瓦内莎等人,后来他们被迪森斯调回去了,接着的老板也都是耳濡目染成长起来的本地骨干们,就连王东——我不是说他的坏话,虽然技术上似乎不怎么行,可至少放权。后来,我离开工程,到了项目管理线,工程的领导们就一届不如一届。柯特担任工程副总裁的时候,老头子还常常去中商航、上研院,常常与客户的总师、副总师们交流。可玛迪来了之后呢?他去过几次?”
“听起来,你还是对玛迪有意见?”何泰基问。
这是一个挺微妙的问题,叶梓闻感受到了。
不过,他不想再拐弯抹角:“我不想对他有意见,是他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可能对他没意见。他不去见客户,却老说我们获知的客户声音是噪音,他从不做技术决定,却又总自诩拥有几十年的经验,他不做大的、战略性的决定,却在细节上对他的团队横加干涉,比如工程师们自己愿意加班,他不允许,或者越过他的直接下属去安排他们再下一层的人事任命......”
“......你要让我说,我可以给你说一大堆。但是,最让我气不过的,是他那种傲慢的态度。他极端轻视我们的客户和国内的同侪供应商,总认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有我们最厉害。可是,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呢?我们的一切技术都不是原生的,不是靠我们的团队从零到一做起来的,我们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不思进取,却嘲笑身边白手起家、努力拼搏、奋起直追的同辈们,这有什么好吹嘘的呢?要是我,我简直要羞愧地钻到地缝里去。”
“他总认为,C595离不开我们,中商航离不开我们,看不到我们被颠覆的风险。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傲慢。我出生在一个三线建设的家庭,我亲眼看到我的父辈们怎么在汉中那个地方搞出一番事业,作为中国人,我不相信,只要我们想去干的事情,会干不成!”
“叶梓闻,你说得很好......”何泰基终于说话了,“不过,你要搞清楚,我们公司不全是中国人。玛迪是美国人,安东尼是美国人,你要弄清楚这一点。”
“好吧,反正......我想说的说完了,何总,谢谢你的时间。”叶梓闻不想再往下说。
“不,我应该谢谢你......我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常交流。回头呢,我也会跟Tracy说一声,我们已经深入地聊过。”
“好的,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了,总之......你记住今天我对你说的话吧。”
走出何泰基的办公室,叶梓闻感到无比轻松。
正在这时,杨元昭恰好在不远处,一看到他,便招呼道:“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何总刚才找我聊了聊。”
“好,那我就更要找你了!”
杨元昭在旁边就近找了个空的会议室,把叶梓闻叫了进去。
“今早的会议,你也都看到了,安东尼又没有做决策……”杨元昭的表情很痛心疾首。
“长话短说,何泰基找你干什么?”
“警告我呗,我现在可是把一大半管理层都得罪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想说的都跟他说了。”叶梓闻苦笑。
“没事,坚持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会支持你的。不过,你现在该说的话都说了,也要稍微注重一下方式方法,没必要每次都硬怼。”
“我明白。刚才从何泰基办公室出来时,我也决定再不乱放炮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都不是坏人,犯不着动感情,他们只是各有各的利益罢了。而且,作为合资公司,安东尼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如果董事会层面没有统一的方向,他又不是一个令行禁止之人,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杨元昭叹了口气:“我们都要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杨元昭又向叶梓闻介绍了董事会近来的一些动向。
听罢,叶梓闻感到十分震惊。
原来两家母公司的战略分歧已经如此严重了!
在与杨元昭聊完之后,叶梓闻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
他脑海中一直跳动着多年前读过的《红楼梦》里那句话。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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