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部长，你真是大忙人啊，一上午我们来看了好几次，你都不在办公室。”老远，那个长发男子就笑着打招呼。

原来这两人是叶梓闻和林琪。

“进去聊聊吧，别在走廊上叫唤。”杜浦一边朝他们走去，一边说道。

三人在杜浦的办公室里坐好，杜浦问：“你们俩这是？”

“今天不是你新官上任第一天嘛，我们老朋友来庆贺一下。”林琪笑道。

杜浦这才仔细看了看她。

上回见到林琪，还是去年她带队去阎良外场的时候。

一年不见，她憔悴了很多，虽然气质依然出众，但脸上已经明显出现一些岁月的痕迹，而原来的满头乌发之中竟然夹杂了几缕银丝。

她才四十出头啊！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叶梓闻倒是依旧那副德性，头发又长又多，估计掉几根也看不出来。

“你们消息倒是挺灵通的。”杜浦并没有把心底的怜惜和惊异表现出来。

“那当然，你今天中午得请我们吃饭，林姐可是特意从成都飞过来道贺的。”叶梓闻说。

“必须的！不过，你们怎么碰一起了？我还以为你也加入利佳宇航了呢。”

“哈哈哈，我水平不够，人家不收。”叶梓闻笑。

“哪里，我们现在是日薄西山，你才不愿来呢。”林琪说。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杜浦才切入正题：“有什么事么？不会只是过来跟我聊天吧？”

叶梓闻和林琪互相看了一眼，林琪先说了话：“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把MEU的进展汇报一下。”

“好啊，我现在就关心这个！”杜浦说完，又看了看叶梓闻：“你呢？”

“朋友间说说，你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林琪开门见山：“我们备份仪表的出口许可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

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国外供应商的出口许可证都已经获得，C595的相关工作也得以继续，但利佳宇航在C595上提供的系统特别多，几个关键系统，包括飞控和通信导航监视都顺利拿到了出口许可，但小小的备份仪表却偏偏一直没下来。

就连林琪都怀疑，美国政府是故意的。

一个不给也就罢了，就怕一百个里面给了九十九个，就差最后那个不给。

“行吧，反正你们不也没有工程师跟我们技术交流，解决黑屏问题嘛。”杜浦皱了皱眉。

“唉，我可没把出口许可证当借口啊。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是啊，你看看我这一年被摧残成啥样了？天天操白粉的心。”林琪自嘲道。

“哪里哪里，林姐还是光彩照人啊。”叶梓闻赶紧说。

“你给我住嘴，就知道瞎说！”林琪白了他一眼。

“两位老弟，今天借着杜部长高升，我把心里话说说。”

“哦？原来你此前这些年跟我们说的都不是心里话？”叶梓闻又问道。

林琪又白了他一眼，没理会，接着说道：“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年自己做的最重要的决定就是当年在利佳宇航总部工作的时候没选择入籍美国。”

“哦？怎么说呢？”杜浦问。

“你想啊，现在新冠还在全球肆虐，我也没法去美国出差，如果是美国人，在上海生活总归还是有些不便的。而且，这个病毒加剧了逆全球化的进程，我觉得，中美关系和国际化永远不可能回到十年前了。”

叶梓闻这次没有在旁边插话，而是跟杜浦一样，静静地看着林琪。

“我身在外企，对这种感受特别深刻。十年前，C595项目刚启动的时候，我们公司那帮美国人真是抢着来中国出差，支持中国项目，现在，都避之不及。说实话，要不是跟你们还有合同关系约束着，总部恐怕早就放弃中国市场了。你别看我们总部那帮领导每次跟你们领导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重视你们，重视中国市场，但那都是嘴炮，实际上，分配给你们的资源很少。”

“嗯，不能看人家说了什么，要看人家做了什么......”杜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帮人都精得很！不管他们自己想不想继续做中国的生意，但实际情况就是，美国政界，民主党和共和党已经达成了共识，要遏制中国的发展。在这样的大前提下，那帮搞企业的怎么可能再把鸡蛋放到中国这个篮子里？”

见杜浦和叶梓闻全神贯注地听着，林琪继续说道：“今年年初，共和党有个非常年轻的参议员，叫Tom Cotton，发布了一份几十页的报告，标题非常简单粗暴，就叫‘Beat China’，打败中国。”

“这个报告里谈到要在各个领域与中国脱钩，也包括航空。你们可能没有意识到，国内媒体似乎报道的也不多，但我们这些在外企的，格外关注，因为总部会有同事告诉我们。这些同事，很多都是参与过多年C595项目，或者来中国支持过项目的，对我们还是有很朴素的好感，他们私下里也挺痛心疾首，说为什么政治让世界变成了这般模样。”

说到这里，林琪竟然有些感伤，眼圈都红了。

叶梓闻这次没有调侃她，而是深有同感，他也缓缓说道：“我太同意了......回想起来，中迪航电早年的那些迪森斯派来的外国专家们，虽然有些滥竽充数的货，但还是有很多是国际主义者，真心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宝贵经验，别说你们外企，现在在我们中迪航电，剩下的外国人也都是一帮尸位素餐的。”

杜浦看着林琪和叶梓闻，心中也百感交集。曾几何时，C595的供应链选择，既有国内厂商，又有合资公司，还有外企，三类选择，真是多元化，充分利用全球资源，而现在，似乎只有国内企业可以依靠了。

然而，国内企业的差距，又岂是几年之内可以追上的？

想到这里，他安慰两人：“你们也别灰心，现在至少还不算最糟，你们获得出口许可证之后，依然可以跟我们合作嘛。”

“不，我们不指望了，美国随时可以再出一道政策，把出口许可证这条路也堵死。”林琪和叶梓闻异口同声。

“真的，老兄，你们赶紧国产化吧，别有什么幻想。我现在也在中迪航电内部推动国产化方案的开发，不能只躺在当年迪森斯转移过来的那套技术上数钱了。”叶梓闻补充。

“真羡慕你们，至少还有一条路，我们......唉。”林琪叹了一口气。

“好了！别伤感了，大家一起想办法！走，午饭时间到了，食堂去，我请客。”杜浦招呼道。

他认为，徒劳地发泄情绪，发泄完就好了，现实当中，依然需要真正去干事，如果不能接受现状，那就去改变现状！

三人起身，叶梓闻凑到杜浦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等吃完午饭再单独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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