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浦和叶梓闻的确都在西安过年，可是两人并没有见面。

一场黑天鹅事件席卷全国，新冠病毒将人们全部锁在家里，动弹不得。

一边医护人员和抗疫英雄们奋不顾身地拯救生命，阻隔病毒传播，另一边医学专家们鼓励人们尽量在家里呆着，不要出门，把病毒闷死。

可时间的流逝不会因为黑天鹅而按下暂停键，每耽误一天，C595的适航取证就会推迟一天。

杜浦心急火燎，到了大年初七下午就闯进张燎的房间。

“张总，我们原计划明天开始就要恢复试飞活动，可到现在也没个通知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急什么急？你会开飞机吗？”

“试飞员都不是我们中商航的人，他们属于中工航试飞中心，中工航的政策我们控制不了。这些试飞员还有军机的试飞任务，万一感染了病毒，耽误了我们国防建设，谁负责任？”

“求战愿望强烈，是好事情。”张燎笑眯眯地说：“但也不急着这两天，年前正好还有些PR没分析和处理完嘛，让院里加加班，在试验室里先测测，如果能够在下一个软件版本中修复，也省得老被试飞员骂不是？”

“有道理，我这就跟上海联系。”

“你呀，等明天吧，公司肯定很快有政策下来。”

整个中商航很快便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单位尽量选择在家办公，外地员工回沪之后得居家隔离两周才能回去上班。

当然，上研院的试验室除外。

“如果的确属于C595项目需要，经个人申请并获分管院领导批准后，可以进入试验室工作，但需要佩戴好口罩等个人防护装备......”

王慧第一时间就提交了申请。

10104架机在年前最后一次飞行试验时，又产生了一些座舱显示系统和综合监视系统之间的交联问题，试飞员反映在空中的时候，显示屏上显示的字符有异常情况。

这是个老问题了，虽经过上研院、中迪航电和上航所过去几年的不懈努力，已经解决了不少，可由于利佳宇航始终不愿意打开综合监视系统，也不愿意做更改，使得新的问题依然在冒出来。

她拨通了叶梓闻的电话：“叶总，明天你们得派人来试验室支持一下，也叫上上航所的人。”

“啊？我还困在西安呢，公司让我在家办公两周再回上海，然后还要再隔离两周才能回去上班。”叶梓闻很无奈。

“什么？那你们工程的人呢？你不在的话，有工程师也行，你给他们授权呗。”

“好，我马上问问，希望他们过年期间没离开上海，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叶梓闻十分懊恼：“早知道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

自从接任项目经理之后，他就不再直接面对上研院航电团队每个工作包的包长，而是与刘娣飞和王慧两人打交道，她们都负责整个航电，并且控制预算，正好与他对口。

这样的好处是他的工程团队与上研院具体工作包的团队每天直接交流，很多问题就解决掉了，不需要上升到他这儿，但一旦刘娣飞或王慧找他，就肯定是急事，不能怠慢。

好在打了一通电话，几个得力的工程师恰好都留在上海过年，也都愿意去上研院支持。

至于上航所那边，孔薇薇也十分给力：“没问题，我们的人只要在上海，随叫随到。”

叶梓闻松了一口气，打开办公电脑，等着那几个工程师给他发邮件，他来批准。

很快，邮件就过来了。按照公司政策，病毒期间的外出工作还需要得到人力资源、法务、合规和环境、健康和安全（Environmental, Health and Safety， EHS）等部门的领导批准，叶梓闻又组织了一个电话会，拿到了共识。

正当他准备合上电脑的时候，突然发现工程副总裁发过来一封邮件。

简短的四个字，像是躺在地上撒泼的无赖，十分扎眼。

叶梓闻的心一沉，骂了一句：“这个美国老头......”

一年多以前，公司的几个高管岗位全部发生了变动。由于C595的首飞成功，那些来自迪森斯的高管们全部因此获得提拔，被召回母公司复命。迪森斯又派了一批新的高管到中迪航电。

CEO杰克回迪森斯担任其全球副总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艾吾为的美籍华人。艾吾为虽然长着一张黄皮肤的脸，整个思维模式却完全是西方式的，甚至比杰克还美国。他有一个在叶梓闻看起来很老土的英文名：安东尼。

“我叫艾吾为，大家可以叫我安东尼。”在他过来之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上，艾吾为这样介绍。

叶梓闻在下面差点笑出声来。

他觉得这两个名字念起来都挺拗口。

艾吾为入主中迪航电之后，带来了新的人力资源官，一个叫何泰基的老年男人，接任张佩琳。张佩琳则功成名就，回迪森斯担任其亚太区高管去了。

叶梓闻觉得何泰基的英文名一样很别扭，叫萨克斯。

除此之外，负责工程技术的副总裁柯特也回到美国养老，艾吾为则在全球招聘其继任者，最后选定了一个简历很光鲜的美国老头，叫玛迪。

光看简历，玛迪是意大利移民的后裔，在好几家知名的民机巨头都工作过，可接触下来，叶梓闻便发现，这人有两个硬伤。

第一，他虽然是工程副总裁，却不怎么懂技术。他的简历里堆砌起来的主要都是些商务相关的工作经历。

第二，他太老了，比他的前任柯特还要老。

在民机这个很靠经验的行业，老未必是坏事，往往意味着经验丰富，可以给后辈很好的指导，就如同中迪航电早期那些迪森斯派来的专家一样。但玛迪有点老得过了头。

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七点不到就来到办公室，下午四点就离开，雷打不动，像一台精准而脆弱的老爷车，只能在平整的路面上四平八稳地匀速行驶，只要稍微偏离一点轨道就会散架似的。

而中迪航电的办公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很多时候，工程师们还要加班到六七点，或者晚上与美国开电话会议。这就意味着，除去午饭时间，工程的领头人与他的团队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在一起。

除此之外，玛迪几乎就是失联状态，也从来不参加晚上的电话会，据说因为他十点不到就睡觉了。

现在，玛迪不同意工程师们明天去上研院支持客户。

叶梓闻决定要跟他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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