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听“大戏”(下)(1 / 1)

若徐来运没进入到二棚子戏圈子里来,若早先他没听过徐英红的近距离演唱,那台上的人不费气力就飙上去的高,是能唬住他的。

可他早已不在是从前的自己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悄然发生改变。

台上的演员表演很卖力,那嗓子听着就是不太舒畅,别别扭扭的,像是故意在捏着姿态,铁了心要逗观众一乐,放弃了唱戏应有的严谨态度。

同他搭戏的人也很有意思,是老旦反串了老生。一个看上去个子娇小的女人,却画了个络腮胡,眼上飞着两条手指粗的黑眉毛,穿着宽松的男式中山装,和“妇女”你来我往,一唱一和。

细听唱词,也是不堪入耳。古往今来,戏本里从不缺才子佳人互相倾慕的唱段,也不缺痴男怨女的追忆之情。可台上这俩人不过用了些粗鄙不堪的表演,和一些暧昧不明的颜色笑话,就招来了男人们意味深长的笑。

徐来运的眉头越皱越紧,可他旁边坐着的人却笑得很开心。与旁人相比,徐来运、徐清远、徐勇越三个脸上挂着霜的人简直就是异类。

徐勇越早已将瓶中的酒饮尽,杯子里也喝得一滴不剩,他“啪”地一下拍了桌子:“这演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简直羞他先人!我呸!”

“我一直听说张荷花的戏团演出和咱的不一样,没想到竟然……咳!真是气死我了!好好的戏到了她手里,咋就给她糟蹋成这样了?真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啊!唉!”徐清远低下头,不再想多看台上一眼。

徐来运早就没眼看了,但耐不住那唱戏的声音直灌入耳,逼得他听进去不少俗气的笑话。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爸,要不咱走吧?难听得很!咱不在这受这罪了!”

三人离开座位走到半路,却恰巧碰上最不想碰见的人——张荷花。

徐清远本不想理会,张荷花却先凑了过来:“哟!这不是徐班主嘛!你也来吃酒席呢?

咋的这是要走啊?是嫌酒不好喝,还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嫌我这戏不好听呀?演出才开始呢!慌啥呢嘛!难得碰面,怎么也得喝两杯晚辈敬的酒才好走呀?”

“张班主,你的戏班还在演出呢!作为班主,咋能只惦记着喝酒呢?你该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戏班上才对,万一这观众看着看着就没兴趣了,演出不就黄了吗?”徐来运话里有话地刺探着张荷花。

“哎呀!我都没注意到!这是……徐班主的公子吧!叫啥来着……”

徐来运似笑非笑地说:“我叫徐来运,叫我来运就好。”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徐班主家的孩子呀,不唱戏太可惜了。这一张嘴呀能把人给说得臊死了,这本事,我可只在那王宝钏身上见过。”

“您太抬举我了,我没那么大本事。不像张班主您,知人善用,旦角儿生唱,生角儿旦唱,好端端一出《夫妻观灯》,硬是唱出了《游龙戏凤》,乃至《桑园会》的味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失敬失敬!”

“你!”张荷花被徐来运连连说得一时语塞,如鲠在喉,一时又想不到太多回骂的话,只得转头对徐清远说:“徐班主,你儿子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也没有对长辈该有的敬意,这我也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我现在是再一次郑重地邀请你,过去和我碰一杯,说到底,咱都是同行,坐一起喝个酒交流下演出经验,不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嘛!”

徐清远慢悠悠地说:“我没啥可跟你说的,要说的我儿子都代我说完了,我认为他说得挺好。”

张荷花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不怒反笑了:“说来说去,徐班主这是还在生气哩!

你一定还在怪罪我上次咱两家戏团起冲突的事吧?我本以为像徐班主这样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呢!

看来是我错了呀!唉!想我张荷花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也罢也罢!你们走吧!就当我热脸贴了冷屁股,真心错付了。”

徐勇越倒是被惹怒了,只差没揪着对方的衣领骂开了:“嘿!好你个张荷花,你这话里夹枪带棒的,啥意思嘛?瞧不起谁呢?”

徐来运上前制止了徐勇越,对张荷花说:“不就是喝酒嘛!碎碎个事!咱再推脱下去,张班主这金贵的脸可就没处搁了。爸,勇越叔,咱去吧,喝了酒咱就走,看她还能把我们给吃了不成?”

徐清远和徐勇越互看了对方一眼,都不知徐来运葫芦里卖的啥药,咋就突然转了态度,被张荷花的激将法给激着了。

话既已说出,那是没有再收回的可能了,那就跟着去便是。

到了舞台附近的一处位置上,他们才发现,张荷花所言非虚——她所坐的位置,的确是上好的位置,视野绝佳,端坐在那里就可完整地看完整场演出,连演员头上的簪花坠子是啥色的都看得一清二楚。

桌上摆着其他酒桌上见不到的高档酒,菜式也是新上没多久的,摆盘精致,还冒着丝丝热气。

虽说是张荷花请来要敬酒的,可张荷花根本没时间碰一下酒杯,就被戏班的人叫走了,临走前张荷花再三叮嘱了让等会,说是这杯酒非喝不可,先走的人就是看不起人。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他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耐心坐在酒桌旁等待便是。

徐来运注意到,桌上还坐着三位面生的老人。他们穿着朴素,褐色中山装已是最喜庆的衣裳了。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戴着顶瓜皮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老先生,除了右手和脑袋跟随唱戏的节拍虚打着节奏以外,一直没说过话,杯里的酒也一直满满当当的,没见变浅。

徐清远认出了那老人:“赵老板?”

不知是认错人还是那老人过于陶醉,徐清远连唤了好几声,老人都没回过头来应一回。

徐清远走上前去,附在老人耳边,恭敬地叫了声:“赵老板!”

老人这才惊醒过来,一双沉甸甸的眼皮子从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掀起来,对着徐清远看了又看,仍是没认出来,扯着嗓门,用像被磨盘碾过不知多少轮的沙哑嗓音问道:“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是我呀!徐清远!杨怀芳的徒弟!”

老人努力瞪着着浑浊的双眼,想了又想,终于一拍大腿:“噢!我想起来了!杨怀芳嘛!唱二棚子戏最先火起来的……杨家班那一批里头的,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他到处唱《卖花墙》、《乞巧坊》的时候了。你师傅咋样了?还健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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