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听我说，等我说完再问。”

“好。”何小平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能歌善舞，跟你爸走的近也是自然而然的。”罗奋进的眉头皱了皱，不紧不慢的说：“在没搬到咱院子来前，单位职工住的都是宿舍，五个人一间，大家很难有什么个人隐私的……”

“呵。”罗奋进嘴角浮起笑，又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开始你爸没跟我在一个宿舍，还是我强行把他的铺盖抱进我们宿舍的，也正是因为住到了一个宿舍，又走的很近的原因，我才看到了那几封信，知道了你爸外面还有人呢。”

轮椅停在了五号楼跟前，罗奋进看着楼道，又是一声叹息。“你把我扶起来，我能走上去。”他说，挣扎着要往起来站，何小平赶紧把轮椅朝墙边一靠，就去搀他。

“那个女人的字写的好啊，到现在我都能记起来，一笔一划就跟用凿子凿出来的一样。”

还好罗家的房子在二楼，爬上楼口那五级台阶后，就可以望见了。罗奋进喘着粗气，脸色也白的吓人，不过他并没有歇息多长时间，就又想往上爬。毕竟再上五个台阶，就可以到自家门口了。

“不过那女人的字里有血、有眼泪，每一行都藏着刀子……我，我看的时候，都心慌，硬往下看的，哎吆，不行了，实在不行了……”还差两级台阶，罗奋进实在爬不动了。

何小平说：“要不然我背你上去吧。”

“行，那叔，叔就不客气了，享一回我娃的福。”罗奋进点点头，双手扶着墙壁，看着何小平身子一蹲，把脊背横在了他的面前，也就一边喘息，一边小心的把两只手搭在何小平肩头，身子跟着趴了上去。

“叔，你扶好，我要起来了。”何小平叮嘱。罗奋进趴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感到什么份量。看来老人家已经瘦的只剩下了皮和骨头，轻飘飘的跟纸人差不多。

“嗯。”罗奋进应了一声，何小平稳稳当当的把他背了起来。

眼瞅着距离自己的房门越来越近，罗奋进泛红的眼眶里，终于溢出了泪水，不过他还是在说着何家的事。

“那些信我只看过一回，意思也看的不太明白，不过大致能感觉到，好像是那个女的在不停的认错，想求得你爸的原谅呢，但是你爸的心好像用铁水铸过了一样，出奇的硬……”

罗奋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奥，那时候你妈跟你爸，两个人处对象的事情，已经在单位传开了。”

“罗叔，你有钥匙没有？”何小平很快就把他背到了房门跟前。

“有，有，我带着呢，你在我上衣右边口袋里掏，只有一把钥匙。”罗奋进赶忙说，看到自家房门又脏又旧，已经不成样子了，他的眼泪又往下淌，说话的声音也怪的不行。

“那我掏了啊。”何小平跟他招呼了一声，就腾出右手在他口袋里掏了起来。

他先掏出来的却是一个桐树的果球，然后才掏出了钥匙。薄薄的一把旧钥匙，外面镀的金属已经完全脱落了，只剩下了一副红铜骨架。何小平拿着钥匙看了看，多少有些担心这把钥匙，已经打不开罗家的房门了。

“你放心，没问题。”罗奋进说。他看出了何小平的犹豫。

“也不知道大志有没有打扫过卫生。”说着话，何小平把钥匙塞进锁孔，轻轻一拧，竟然真的打开了。

他稍稍有些惊讶，扭头看了看罗奋进，这才用力一推，把房门推开了。让他更加惊讶的是，房间里虽然空****的，但是却格外的干净、整洁。除了一些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浮灰，再就没什么了。

“罗叔，我说大志心底清你还不信，这回看见了吧。”何小平说，把罗奋进背进了他家。

“这小子还算有心，知道我要回来，好坏收拾了一下。”罗奋进点点头，开始在自家各个角落打量了起来。

“要不然咱们就坐在沙发上吧，我把土拍一拍，立马就能坐。”何小平环视了一眼后，提议说。

“我问过你爸，他让我别管，并且替他保密，我再问，他就急了，说那个女人在他心里已经死了，哼……一个相好过的大活人，能说死就死吗？”

何小平放下罗奋进，把沙发收拾干净，罗奋进也就坐了下去。

他看到的全是熟悉的东西，脑海里浮现的也是以前自家人一家三口过日子的情形，嘴里却依旧在叨咕着何家的事情。何小平虽然听的很认真，却也感到了奇怪。罗叔这是一种逃避吗？何小平暗想。莫名其妙的回忆起了徐雯刚走时，他仰躺在**，望着天花板，听雨声的那些日子。

“你可以在你家找一找，我相信你也能翻出几封信的，就是你妈你爸结了婚，搬进了咱院子，他和那个女人的通信都没断过。”罗奋进十分肯定的说。

他的视线终于从高处落了下来，落在了地板上。那是正宗的大理石板材，都是从整块大理石上切割下来的。罗家装修时全部是老罗他妈一人张罗的。罗奋进看着大理石，不自觉想象着妻子费了多少口舌，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把家收拾的这么好。事实上，整个门市家属院，第一家铺大理石地板砖的就是他们罗家。

“罗叔，这话你说的就有些武断了，我爸的遗物我整理过，根本没有几封信，更别说和你说的人通信了。”何小平说，他想在房间里找到烧水壶给罗奋进烧水喝，却没找见。

“那就要问你妈了。”罗奋进说，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罗叔，行了，还真的哭呀。”何小平赶忙走过来，把两张面巾纸递给了他。

何小平早就看到罗奋进在掉眼泪了。只是作为晚辈，他不方便立刻就劝说他。只能假装没有看见，并且希望他自己流一流，就止住了。谁知道他竟然这么难过，流着流着就停不下来了。

“哭啥呢，早就没眼泪了，青光眼，就是这个样子。”罗奋进说着话，还是把眼泪擦了擦。

“现在想想，你爸这人还挺有意思的，都跟人家偷偷的通了那么长时间的信，却从来没透露过自己的住址。要不然，呵呵，我估计那个女的早就来咱院子闹火（注：关中方言，吵架、大吵大闹的意思）了。”

“罗叔，我爸结婚后，真的没有……”

“你不用再替他辩解了，我这么说肯定有我的根据的，哎，要我说你妈绝对是个精明女人，也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好女人啊。”罗奋进打断了何小平，自顾自感慨了起来。

不用猜，他心里想着的一定是老罗他妈，要是她也能像何小平他妈一样能咽的下苦水，说不定他们家也不至于散。然而，想这些不过是把自己的过错，硬甩在了可怜的妻子身上。

罗奋进忽然有些恨自己了，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愿意承担一点责任，真是没良心，不要脸！

“小平，你听我说，在你家好好的找一找，要是能找出一两封信的话，一定要想办法见一见那个女人，你爸是真的亏欠了人家。”过了半天，罗奋进说。

“别问，有些话我不能说。”罗奋进摆摆手，仰起脸，眼神又变的飘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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