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到了还是让这狗东西给卖了。”

罗奋进剜了儿子一眼，异常痛心的说：“我们罗家的根在这儿，房子一卖，根就让人刨了，我回来看看，算不上告别……”

沉默了片刻，他又喃喃的说：“反正我也没几天活的了，到时候我自己回来，待在这里就不走了。”

“爸，你胡说啥呢，你的阴魂要是盘踞在这里，人家的日子还过不过？！”老罗先激动了。

“罗叔就是这么一说，你还当了真了。”何小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要是对罗叔好，他连死都舍不得，还愿意回咱院子？”

“我咋对我爸不好，你别听咱院子那些人胡喷，我对我爸好着呢，是不是？爸，你当着我小平哥的面，说句公道话。”老罗激动的说。

“好啊，好的不能再好了，好的把自己的根都刨了嘛。”罗奋进语气里充满了揶揄，气的手都有些发抖。

老罗赶紧说：“这不一样，这叫把握时机，果断出手，要按你的想法，咱又不住，还把地方占着，难道要等楼塌呀？”

“哎，狗日的，就说不出一句中听的！”

罗奋进气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伸手指了指儿子，片刻后，又把手放了下来。“你不用管我了，我跟你小平哥转转，估摸着差不多了，你就来这里接我。”说完，他鼓圆的胸脯，也跟着瘪了下去。

“那行，我去找韩经理谈些事情，你们转。”老罗干笑了两声，就同意了。他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当初卖房子的时候，老头子就不同意，后来背着他把房子一卖，差点能把他气死。还好老头子的命蔫硬蔫硬的，气着气着也算接受了现实，勉强扛了下来。不过，老罗的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每天都是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老头子骂他了。

看着老罗走远后，罗奋进叹息了一声，指着巷子深处说：“走吧，咱们边走边说，让我在闭上眼睛前，好歹也有些念想。”

“罗叔，侄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小平推着轮椅，把罗奋进缓缓的往巷子里推。

“有啥不能说的，想说就说，别憋着。”

罗奋进还是他那干巴脆脾气，身子垮了，脾气还在。

“房子卖了就卖了，其实也没啥。”何小平走的很慢，说话的声音也跟窃窃私语一样。“到了您这把年纪，在乎这些也没啥意思了，要是我，我才懒得操这个闲心呢。”

“是，话是这么说没错。”罗奋进点点头。远远地望见了围墙里伸出来的桐树枝，他的心不由得一怔，浑浊的眼里亮起两点精光。

“你爸就挺爱这桐树的。”罗奋进忽然说。

何小平抬头看了看，桐树的枝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有些在秋冬两个季节没有落干净的果球，就在风里，像饺子下锅一样往下掉。

它们早就干的、朽的不行了，即使落在地上也是轻飘飘的。过路的人一踩，声音很脆，全成了渣子。

“咱院子的人都知道我跟你爸向来不卯，你知道为啥不？”罗奋进的目光落了下来，落在了被踩成碎渣的果球上。

“我爸性子凉，你性子急，而且我爸还爱管闲事嘛。”何小平笑笑，把轮椅继续朝前推。父亲何修业和罗叔不和的事情全院子没人不知道，但是两家人的关系又好的不行。何小平这么说也算是实情。

“你爸爱管闲事？哼，他那是看不惯我，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算了，算了，还说这些做啥呢，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做的那些事你也看见了，比起我，他还差的远呢！”

“老子英雄儿好汉。”何小平笑着说。罗奋进做过的那些荒唐事，他算是知情人。其中最让一院子人看不惯的还是他搞婚外情，抛弃了老罗的亲妈，又后娶了个比他小十几岁的。

“你爸要是有你这嘴，我们还吵吵啥呀。”罗奋进看了何小平一眼，幽幽的说：“他看不惯我还是小事，主要在我，我眼红他，嫉妒他呢，但凡看到他，我都觉得矮了半截子，哎……”

“你还眼红我爸？”何小平意外的不行，差点笑出了声。

罗奋进说：“不在钱上面，在人品。”

“我就说嘛，咱院子最能挣钱的人就是你了，我爸……”何小平摇摇头，有些感慨的说：“能留给我的就是那间烂房了。”

“烂房咋，烂房也是一份家业！”罗奋进像突然发威的老狮子一样，瞪着何小平：“就是你爸啥也没给你留下，你小子也不能埋怨他！”

“好我的叔呢，我就是那么一说，我爸都不在了，我还埋怨他个啥，老了老了，一老百了嘛。”

“有些事他就了不了。”罗奋进脖子一梗，很快又软了下去：“你知道我为啥舍不得卖这边的房子不？”

“你恋旧，把这里当成你们罗家的根，这话你刚说过。”

“哎，啥叫个根吓，就是家人嘛，我舍不得这房子，房子有啥舍不得的，都是身外之物，我舍不得的是跟我娃他妈过的那些日子……”说的伤心处，罗奋进想哭，却哭不出眼泪。

“有些事，当时看不清，时间长了就全明白了，谁对你是真的，谁又是假的，跟和尚头上的虱一样，明明白白的，想哄自己都哄不过去，哎，可怜我娃他妈咧，跟我离的日子不长就走了，要是，要是……”

“老叔，看开一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身体要紧，再别胡思乱想了，要是我婶子还在，我相信她也盼着你好呢。”

“是啊，是啊，她的心善的很，这我知道。”罗奋进连连点头，情绪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过了半天，他说：“这就是我恨你爸的地方，也是我自惭形秽的地方。”

“罗叔，这跟我爸有啥关系嘛？”何小平越听越糊涂。

罗奋进说：“遇到同样的问题，你爸处理的就比我好嘛，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你爸那是假正经，明明外头有个喜欢的不行不行的，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何小平顿时愣住了，步子也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丁铁梅的身影。难道罗叔说的是丁阿姨？何小平暗暗地想。

“其实我那是自己做了丧德的事，自己心里有愧疚，就把邪火撒在了你爸身上，你爸又爱掺和我家的事，我俩不卯，实在正常不过了。”

“罗叔，我问你，我爸真的外面有人？”何小平忍不住问。紧张的瞪着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算不上，跟我的性质不一样，不过，说起来也算是不清不楚吧。”罗奋进笑了笑，转头看着何小平问：“咋，以前没听过？”

罗奋进说：“你爸的事情我知道，听叔给你慢慢说，咱就当个闲话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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