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钦天监旁的一座三层小楼。
此楼已被更名为“观文殿”，专为此次恩科阅卷所设。
楼外，暂时抽调出来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休想擅自飞入。
楼内，灯火通明，数百名临时征调的官吏，正襟危坐，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之中。
福伯坐在观文殿三楼正中的一张紫檀木大案后。
他神情肃穆，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数遍，却几乎未曾动过。
殿内气氛紧张而压抑。
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翻阅声。
每一份试卷都已糊名，阅卷官无法知晓考生身份，以求最大限度的公正。
“福总管，”
一名年纪颇大，身穿儒衫的老者，捧著几份卷子。
他缓步走到福伯案前，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您瞧瞧这几份。”
福伯疑惑的接过卷子，视线扫过。
第一份字迹倒是颇为工整，洋洋洒洒数千言。
开篇论及“安民富民”，便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气势恢宏，仿佛天下太平只在朝夕之间。
然而细看下去，通篇都是“君上修德，则万民归心”、“重塑礼乐，则天下大治”之类的空泛之言，至于如何修德，如何重塑，却语焉不详。
“这考生应该出身不凡，但可惜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不知民间疾苦。”
福伯微微摇头，将卷子放到一旁，归为“中下”一档。
他又拿起第二份，这份更是“精彩”。
考生在“整肃吏治”一题中，竟大谈特谈“门阀之于国朝柱石之功”。
隐晦地表示，若要吏治清明，还需倚重那些“世代簪缨”、“深明大义”的世家子弟。
“荒谬！”
福伯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面色不愉：“这些世家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提笔在卷宗旁批了个“劣”字。
这些人，还当现在是门阀世家一手遮天的时代么？”
“福总管，这一日下来，此等华而不实、不切实际的卷子着实不少。”
另一名阅卷官苦笑道：“这些人啊，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真正体察过民情？”
“恐怕他们眼中的天下，与我等所见截然不同，以为写些花团锦簇的空话，便能博取到功名。”
“陛下广开恩科，要的是能为国分忧、为民解难之才”
福伯抬眼看向堂内的阅卷官，沉声道：“尔等务必擦亮眼睛，千万莫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我等明白！”众阅卷官纷纷应道。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阅卷官脸上带着些兴奋。
他快步走了过来，手里举著一份卷子：“福总管，您快看看这份！”
福伯接过试卷，几乎立刻被上面的文字吸引。
“安民为首，当先抑豪强，均田地，使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
“富民为基，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于农，则推广优良稻种，兴修水利，防灾减灾；于商，则……”
通篇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每一条建议都具体实在，直指问题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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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推广优良稻种”一条后，还详细分析了不同地域的土质、气候，建议引种何种作物，其见解之独到，分析之透彻。
再看第二题“官吏乃国之基石，然积弊丛生，贪腐屡禁不绝，当如何整肃吏治，使政令畅通，上下一心？”
“整肃吏治，首在严法度，设监察。”
“然徒法不足以自行，更需畅通言路，鼓励百姓举报，使官吏置于万民监督之下。”
“其三，当提高官吏俸禄，使其足以养家糊口，不致因贫而贪。”
“其四，革新官员选拔与考核，唯才是举，赏罚分明，优胜劣汰……”
“好好好...”福伯看得频频颔首.
尤其是看到“使官吏置于万民监督之下”以及“提高俸禄以养廉”这两点，正与当时在金銮殿中，叶文的说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他一口气将整份试卷看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此卷……当为‘上上’！”随后提笔，郑重地在卷宗上批下评语。
“治理天下，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舞文弄墨，陛下要的是也能臣干吏，不是一群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谈客。”
“这篇文章，字字句句皆从肺腑出，条条框框皆为民生计，真是一位大才。”
福伯言语间有些抑制不住高兴。
将那份“上上”的卷子放到一旁，心中感慨万千。
广开恩科，果真挖出了不少被埋没的金子，只是不知这样的有多少。
接下来一段时间。
类似的“惊喜”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两个。
还有些答卷虽然文笔略显稚嫩，甚至有错字别字，但也颇有见解。
福伯将其统统归在“上”的类别，这些卷子的主人，算是吃到了第一次恩科大典的甜头。
当然...
其中还有一些比较扯犊子的答卷。
比如：一名考生在‘安民富民’之策中提议。
为彰显皇恩浩荡，应在全国各地修建万佛塔，让百姓日夜祈福，必然国泰民安，粮食自足……
这马屁拍的...
还有一个说，要富民国强。
就应该让朝廷出资，给每个成年男子发一个老婆。
这样孩子多了，十几二十年后青壮年也就多了，生产力提升，国力自然强盛……
你别说，细想之下，还真有那么一丝丝的道理。
随着时间流逝。
已经审阅过的卷宗堆成了数叠。
分别标著“上上”、“上”、“中”、“下”、“劣”等字样。
此次恩科，应考者众，卷帙浩繁。
上百人一同批阅，但每一份卷子都需经过初审、复审，最终再经由福伯亲自过目筛选，工程量庞大。
“福总管，这是最后一批卷子了。”一名书吏小心翼翼地将一摞卷宗呈上。
福伯微微颔首，接过翻阅。
这些卷子大多言辞空洞，或是所提建议不切实际，错漏百出。
他看得直摇头，却也耐著性子一一审阅完毕，生怕错漏了哪怕一丝可取之处。
终于，所有的初步筛选都已完成。
“将所有评为‘上上’与‘上’的卷宗，悉数送到我这里。”福伯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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