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支流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青灰,周默生能感觉到孙瑶紧挨着自己的肩膀在细微颤抖。
二十米外的装甲车碾碎冰棱的声响像是钝刀刮骨,那些标著“防疫消毒”的金属舱在颠簸中发出液体晃荡的咕咚声,仿佛里面囚禁著某种活物正在撞击玻璃。
“排风口。”林曼卿突然压低声音,她旗袍下摆凝结的冰碴随着俯身动作簌簌掉落,“三小时前我数过换气扇的转速,每四十五秒会有三秒的卡顿。”
钱老从羊皮袄里摸出块怀表,表面结著白霜的珐琅彩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当第三次卡顿发生时,老人布满冻疮的手指突然指向东南角:“锈蚀的传动轴,这种天气能争取五秒空档。”他说著从袖口抖出根铜丝,末端弯成的钩子在月光下泛著幽蓝——那是去年在奉天车站用氰化物淬过的。
周默生却盯着自己手背凝结的冰珠。
1937年列宁格勒大学解剖室的记忆突然刺入脑海,那时他举着相机拍摄第七具冻尸时,冰晶也是这样沿着快门按钮攀爬。
此刻锁骨下的烙印像是被注入了液态氮,刺痛沿着脊椎窜向后脑,让他险些捏碎藏在怀里的老照片。
“周先生?”赵虎突然拽住他手腕,少年特有的温热呼吸喷在耳畔,“您在看那些霉斑?”
顺着少年所指,周默生这才发现工厂外墙的螺旋纹路并非自然形成。
某种深褐色的菌丝在砖缝间蜿蜒虬结,每隔三米就形成类似神经突触的分叉。
当探照灯扫过时,菌丝表面竟泛起类似生物荧光的幽绿,与他锁骨下的烙印产生诡异的共振。
林曼卿的银簪突然发出蜂鸣。
翡翠牡丹中心渗出第二滴猩红液体,在她脚边的积雪晕开梅花状血痕。
“巡逻队换岗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她快速将簪子插回发髻,冰晶落在睫毛上像凝固的泪,“佐藤的部队在试验新型生物钟。”
孙瑶突然扯下貂皮围巾,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烫伤:“让我去引开哨兵,上次在奉天......”
“闭嘴!”周默生罕见地低吼,掌心老照片的边角刺破皮肤。
1937年的留学生笑容在记忆里突然扭曲成731部队解剖台上的尸体,那些被福尔马林泡胀的脏器在玻璃罐里沉浮的画面与眼前装甲车的透明培养舱重叠。
他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谁再提敢死队,现在就滚回根据地去。”
众人呼吸?时停滞。
赵虎的指节在棉手套里发出咯咯声响,钱老将铜丝缠回手腕的动作像是给死人系寿衣。
只有林曼卿忽然贴近周默生耳侧,旗袍盘扣擦过他冻僵的耳垂:“还记得莫斯科地铁站的噸码灯吗?”
周默生瞳孔骤缩。
1939年那个飘着伏特加气息的雪夜,他们在D线月台的广告灯箱前接头,每盏熄灭的霓虹都对应着摩尔斯码的短促停顿。
此刻工厂铁窗的阴影正在雪地编织相似的噸码,当探照灯第九次扫过时,他猛然抓住林曼卿的手腕:“排风口卡顿时的阴影走向!”
钱老的怀表突然发出清脆的齿轮声。
老人浑浊的眼球映出东南角换气扇骤然停滞的瞬间,锈蚀铁网投射的阴影竟与《北满日报》背面的电码完全重合。
赵虎突然指著冰面下某处:“快看!那些装甲车的轮胎印!”
月光下,?道蜿蜒的冰辙在距离工厂三十米处突然转向。
融雪剂混合著某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雪地上勾勒出类似血管的纹路。
周默生摸出袖珍望远镜时,指尖沾到的黏液竟带着37度体温——就像刚从活体生物体内抽出的血液。
“是诱导素。”林曼卿用银簪挑起一滴液体,翡翠牡丹瞬间变成警告的深紫,“关东军去年在平房区试验的神经趋化剂,能让人产生方向认知障碍。”
话音未落,三辆装甲车突然?时急刹。
带着透明护目镜的日军跳下车时,手中握著的不是步枪而是形似喷雾器的装置。
走在最后的士兵突然踉跄跌倒,防护服背部的拉链在冰面擦出火花,周默生清楚看见他后颈植入的金属片——和匿名信上画的脑波控制器一模一样。
孙瑶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少女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在睫毛上结成冰晶。
周默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某个培养舱在颠簸中裂开缝隙,半截覆蓋鳞片的触手正拍打着玻璃,黏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蒸腾出诡异的粉红色雾气。
“准备强酸。”周默生摸出贴身藏着的玻璃管,管内浓硫酸表面漂浮的蜡封刻着俄文字齂,“钱老负责排风口,赵虎记录巡逻规律,孙瑶......”
尖锐的犬吠突然撕裂夜空。
众人?时伏低身体,周默生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看见三条戴着防毒面具的狼狗正嗅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逼近。
林曼卿的银簪开始高频震颤,翡翠花苞渗出第三滴猩红——这是特等危机的信号。
就在周默生即将拧开酸液管盖的瞬间,工厂深处突然传来蒸汽管道爆裂的轰鸣。
所有探照灯齐刷刷转向声源方向,连狼狗都暂时停止了吠叫。
周默生趁机将酸液管塞回内袋,却发现老照片不知何时滑出口袋,1937年的留学生面容正对着工厂最高处的瞭望塔微笑——那里此刻有个人影举著望远镜,镜片反光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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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层下的暗河在众人脚底发出呜咽,林曼卿解开貂绒披肩的动作像刀刃割裂空气。
“把煤灰抹在颧骨上。”她突然抓起一把积雪混著松针揉搓,精致的柳叶眉瞬间变成劳工特有的粗糙线条,“赵虎佝偻些,孙瑶把围巾换成粗麻布。”
周默生按住腰间酸液管的手指微微发颤。
三米外巡逻队的军靴正碾碎冰锥,他清晰看见林曼卿旗袍第三颗盘扣在月光下闪动——那是去年他们在大连码头接头时,他用缴获的日军子弹壳打磨的。
此刻这抹金属反光竟与瞭望塔上的镜片反光形成诡异呼应。
“你疯了!”孙瑶扯住林曼卿的衣袖,少女脖颈处的烫伤在寒风中泛著血红,“那些培养舱里的怪物......”
“恰恰相反。”林曼卿突然用日语低声呵斥,声线瞬间变得沙哑粗粝,活脱脱是常年抽旱烟的东北妇人,“关东军防疫班正在扩建地下三层,每天需要两百苦力。”她说著从发髻抽出银簪,翡翠花苞里滚出颗黑黢黢的药丸,“今早宪兵队在香坊火车站强征劳工,这是通行证。”
钱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羊皮袄里掉出半块冻硬的窝头。
老人佝偻著背用俄语嘟囔:“1938年哈尔滨水厂投毒案,他们也是用征召劳工的名义......”
周默生感觉锁骨下的烙印开始发烫。
他盯着林曼卿掌心的药丸——这是地下党特制的“哑声丸”,服用后声带会呈现重感冒般的沙哑,药效持续?小时。
当林曼卿的银簪第三次划过月光时,他终于抓起药丸吞下,喉间立刻涌起灼烧般的刺痛。
探照灯扫过灌木丛的瞬间,七道人影突然暴露在雪地上。
林曼卿立刻揪住孙瑶的耳朵用日语大骂:“偷懒的蠢货!耽误太君工程要挨枪子儿!”她布满煤灰的脸上,唯有瞳孔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在冻土下的野火。
端著喷雾器的日军哨兵迟疑地举起探照灯。
周默生佯装跌倒,特意露出腰间别著的劳工号牌——那是三天前他们在马家沟焚尸场找到的染疫者遗物。
当探照灯扫过他手背的冻疮时,藏在袖管里的酸液管正在渗出淡黄色烟雾。
“混蛋!”哨兵突然用枪托砸向钱老,老人怀里的窝头滚落在雪地上。
林曼卿立刻扑过去用日语哭喊:“老爷子得了痨病,太君行行好......”她颤抖著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露出半截发霉的满洲国纸币。
就在这时,瞭望塔传来三短一长的哨音。
哨兵脸色骤变,粗暴地推开林曼卿:“快滚去B区货梯!”周默生垂头盯着军靴上的冰碴,余光瞥见哨兵防护服袖口沾染的黏液——那颜色与培养舱里粉红雾气如出一辙。
穿过三道铁门时,赵虎突然踉跄撞向周默生。
少年借机在他掌心快速划动暗号:东南角通风管有新鲜血迹。
周默生不动声色地扫过墙角的菌丝,发现那些原本深褐色的脉络此刻正泛著病态的荧光绿。
地下二层的蒸汽管道发出垂死般的嘶鸣。
林曼卿突然拽住周默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冻僵的肌肉:“看输送带!”只见传送带上滚动着印有德国拜耳公司标志的玻璃罐,每个罐体内都漂浮着类似人类眼球的组织,瞳孔位置嵌著微型机械装置。
“这不是731部队的风格。”钱老突然用俄语呢喃,布满冻疮的手指在墙砖上摸索,“去年在新京见到的实验体都有缝合痕迹,而这些......”
尖锐的皮靴声突然从转角传来。
南造云子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胸前的钢笔闪著可疑的蓝光。
周默生迅速将孙瑶推进货梯阴影,却听见林曼卿用日语高声抱怨:“这破电梯怎么又卡住了!”
南造云子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划过众人。
当她注意到钱老手腕上的铜丝时,周默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在白大褂袖口。
这个曾在奉天用过的“肺痨战术”,让南造云子本能地后退半步。
货梯降落到地下三层的瞬间,腐臭味混著福尔马林气息扑面而来。
周默生瞳孔骤缩——整面墙的玻璃舱内陈列著半人半机械的生物,某个舱体内甚至漂浮着戴防毒面具的狼狗头颅,它的脊椎连接着金属导管,正不断泵入粉红色液体。
“诱导素浓度超标三十倍。”林曼卿的银簪突然开始发烫,翡翠表面浮现细噸裂纹,“这些不是常规实验体,是......”
铁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佐藤一郎的副官举著喷雾器出现在走廊,他防护镜后的眼睛突然瞪大:“你们的劳工编号有问题!”
周默生瞬间暴起。
酸液管擦著副官耳际划过,在墙面蚀出滋滋作响的孔洞。
当副官本能地摸向警报按钮时,钱老的铜丝已缠住他脖颈,氰化物淬炼的钩子精准刺入颈动脉。
周默生接住坠落的钥匙串,发现其中一把刻着德文字母“Ψ”——这与拜耳公司货箱上的符号完全相同。
警报声却在此刻撕裂死寂。
周默生猛然转头,看见孙瑶正呆立在某个开启的培养舱前,少女手中的老照片飘然落地——1937年的留学生面容恰好覆蓋在舱体内机械义眼的虹膜扫描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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