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崩裂的轰鸣声中,周默生被气浪掀翻在雪堆里。
鎏金钥匙烙进掌心的剧痛令他清醒,抬眼便看见十二架零式战机如同秃鹫般压向村庄。
硫磺雾在月光下凝成诡异的黄色穹顶,钱老泼向空中的药水正沿着冰裂纹渗入松花江,将漆黑的水流染成浑浊的琥珀色。
"进地窖!
贴著墙根走!"他?下羊皮手套挥舞,寒风中翻卷的袖口露出三道暗红血痂——那是三天前在哈尔滨火车站卸货时,为掩护藏着微型胶卷的冻鱼箱留下的。
此刻凝固汽油弹的尖啸声里,这些伤痕突突跳动着提醒他:731部队的冰下运输线必须摧毁。
林曼卿的织锦旗袍在狂奔中绽开裂缝,暗纹里银丝绣的牡丹正疯狂扭曲。
她将哭到打嗝的小女孩裹进貂皮大衣,忽然瞥见旗袍下摆的经纬线拼出新的密语。
那是三小时前她借擦拭水晶吊灯之便,用磷粉在镜面留下的摩尔斯密码——此刻却在空袭震动中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内容。
"别怕,数到二十就能看到妈妈。"她将小女孩的头按在肩窝,指腹抚过对方后颈时触到细微凸起。
那是伪满洲国福利院统一注射的牛痘疫苗疤痕,位置却比正常接种点偏了三厘米。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就像昨夜在酒店地下室,她掀开伊万诺夫的尸布发现他右手小指?样残缺时的震颤。
孙瑶的绣花鞋陷在冰碴里,赵虎架着她的胳膊往前拖。
少女膝盖上缠着的绷带渗出紫檀灰,这是今晨在关帝庙香炉接头的暗号。
她突然抓住周默生的皮带扣:"钥匙孔...冰层下的管道...是不是需要..."话未说完就被爆炸声吞没,气浪掀起的冰渣在她脸颊划出血线。
钱老突然将铜烟锅砸向结冰的井台。
暗格里弹起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坤"位。
老人布满冻疮的手指划过罗盘边缘的菊纹,突然?开棉袄露出腰间捆着的竹筒:"硫磺雾只能撑三分钟!
要破冰下毒气阀必须用..."
他的话被俯冲的战机轰鸣打断。
周默生看见机翼下的蜂窝发射器开始旋转,那些六棱柱金属管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蓝光。
某个记忆碎片突然刺入脑海——五天前的深夜,他伪装成运煤工潜入马家沟军火库,曾见过?样的金属管被装进印着"石井研究所"的木箱。
"老赵带妇女进酒窖!
钱老去启动地下暗河闸门!"他?下脖子上的灰围巾,浸在钱老泼洒的硫磺水里。
当林曼卿抱着孩子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孩子后颈的疫苗疤是北斗七星形状。"
这句话让女地下党员瞳孔骤缩。
三天前在圣索菲亚教堂,她接收到的加密情报里确实提到过"七星疫苗"——那是关东军特别防疫所在活体实验者身上做的标记。
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停止哭泣,沾著冰珠的睫毛下闪过不属于孩童的冷光。
第一枚凝固汽油弹落在磨坊屋顶时,周默生正在解孙瑶缠着胶卷的绑腿。
少女小腿上紫黑色的冻疮流着脓血,却死死护住藏着底片的蜡丸。
当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时,他抱着她滚进结冰的排水沟,鎏金钥匙不慎划破棉衣,露出内衬里暗绣的莲花纹——这是他与重庆方面单线联络的标识。
"周先生...钥匙能打开冰下管道的泄压阀..."孙瑶咳著血沫抓紧他的衣领,"但需要两个人的体温..."她突然瞪大眼睛,看着周默生背后腾起的火光照亮冰面。
那些刻着菊纹的金属管道正从裂缝中探出,管口滴落的墨绿色液体将积雪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最后一架战机在村口投弹时,周默生看见了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脸。
那人的防风镜上系著条褪色的御守,正是三个月前他在新京驿截获的密信中提到的"神风特攻队预备队员识别标志"。
当燃烧的民居将夜空染成血红时,他突然注意到冰层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黑水,而是泛著荧光绿的粘稠物——与伊万诺夫尸体指甲缝里提取的样本完全相同。
钱老的铜烟锅在井台撞出火星,地下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
林曼卿的旗袍突然迸裂,银丝牡丹全部散成直线指向东南方的江心。
怀中的小女孩突然露出诡异微笑,沾著冰屑的手指悄悄探向发髻里的毒针。
"老周!
闸门只能维持..."钱老的吼叫被爆炸声撕碎。
周默生望着漫天火雨,忽然将鎏金钥匙按进孙瑶掌心。
当第一滴荧光绿液体溅上他的皮靴时,他转身冲向反方向的冰裂带,羊皮大氅在热浪中翻卷如垂死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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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层在燃烧弹的炙烤下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周默生突然刹住脚步。
他盯着冰面倒影里扭曲的战机阴影,舌尖尝到了钱老特制硫磺粉的酸涩味——三天前在哈尔滨道外区杂货铺,老人就是用这种味道的药粉,溶开了731部队运输车的铅封。
"老赵!"他扯下冻硬的围巾指向北坡,"白桦林后边有草垛!"赵虎的羊羔皮帽檐下还结著冰棱,把手却已利落地扯开棉衣内袋。
当少年掏出包著油纸的火柴时,周默生注意到他食指第二个关节的茧子比上个月更厚了——那是连续二十天在锅炉房伪造通行证时磨出来的。
林曼卿的尖?从身后传来。
周默生回头时正看见她抱着小女孩撞开谷仓木门,旗袍下摆的银线牡?被硝烟熏得焦黑。
那个诡异的七星疤痕在孩子后颈忽隐忽现,让他想起昨夜在冰下管道里发现的铁笼——二十三个?样带着疤痕的童尸蜷缩成北斗七星形状。
"点火!
顺着风势!"他踹开结冰的草垛,赵虎划亮的火柴在硫磺雾气里爆出青紫色火焰。
当第七根火柴梗烧到指尖时,少年突然将燃烧的草把抛向空中。
周默生看见他手腕内侧新添的?伤,那是今晨在江面冰窟窿打捞情报筒时被暗流划破的。
浓烟裹挟著硫磺粉腾空而起,在月光下幻化成墨色巨龙。
俯冲的零式战机在烟雾边缘急转,机腹的蜂窝发射器擦著树梢掠过,将冰凌震成齑粉。
周默生贴著冻土匍匐前进,鼻腔里灌满燃烧的艾草味——这让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奉天城,正是类似的气味掩护了他们从日军实验室盗取腺鼠疫菌株。
"第二波!"赵虎的吼声带着血腥气。
少年滚进雪沟时,左肩棉絮里渗出的鲜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周默生摸到腰间冰冷的鎏金钥匙,突然将其按进冒着热气的雪堆——钥匙柄端的菊纹与冰层下的金属管道产生共振,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十二架战机在烟雾中盘旋成诡异圆阵,投弹舱口陆续闭合的金属碰撞声,像极了马家沟军火库里那些装着蓝光金属管的木箱落锁声。
当领航机突然拉升高度转向东南时,周默生咬破了藏在后槽牙的氰化物胶囊蜡封——这是林曼卿昨晚替他更换的,原装胶囊早在哈尔滨大剧院接头时,就被她换成了解毒剂。
冰原重归死寂的刹那,赵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少年掌心里躺着的半枚带血弹片,正是三天前他们在松花江铁路桥拆卸的定时炸弹零件。
周默生扯开他浸透汗水的衬衣领口,发现锁骨处的子弹擦伤已经溃烂发黑——与伊万诺夫尸体大腿上的弹孔腐蚀痕迹如出一辙。
"成了!"钱老的铜烟锅在村口石磨旁敲出三长两短暗号。
周默生拖着冻僵的左腿迈进废墟时,看见林曼卿正用银簪挑开小女孩的发髻。
那支淬毒的钢针在月光下泛著荧绿,针尾刻着的"石井四郎"花体签名,与他们上个月截获的活体实验记录扉页上的笔迹完全相同。
孙瑶扑过来时,缠着绷带的小腿还在渗血。
少女把藏着胶卷的蜡丸塞进他掌心,指尖残留着关帝庙香灰的气息。"钥匙..."她急促的喘息喷在白桦树皮般皲裂的墙面上,"冰下管道的泄压阀..."
欢呼声在幸存者间炸开的瞬间,周默生突然按住腰间剧痛的伤口。
三天前在哈尔滨火车站,那个伪装成搬运工的日本特工,就是用带着倒刺的匕首从这里捅进去的。
当时林曼卿用银丝牡?的绣线替他缝合时曾说:"这伤疤会像北斗七星般指引我们。"
小女孩的笑声银铃般刺破夜空。
孩子蹦跳着将冻红的掌心贴在他脸上,这个动作让周默生后颈寒毛倒竖——昨夜在冰下管道,那些带着七星疤痕的童尸在强酸溶液里浮沉时,肿胀的手指也曾这样向上抓挠。
"周叔叔是英雄!"孩子的欢呼声引来更多幸存者的应和。
钱老正在井台边用铜烟锅敲击某种频率,而赵虎突然僵在原地——少年盯着小女孩棉鞋边缘的冰渣,那些六棱柱晶体排列方式,竟与战机投下的蓝光金属管表面的防滑纹完全一致。
林曼卿的银簪突然指向东南方。
周默生顺着她颤抖的簪尖望去,看见燃烧的磨坊废墟里缓缓站起个黑影。
月光掠过那人残破的军装时,他看清了领口处褪色的御守——与战机驾驶员佩戴的护身符系著?样的三重叶结。
陶瓷碎裂声在脚下炸响。
周默生低头看见自己踩碎了半块印着菊纹的瓦当,而十步开外的废墟阴影里,那个浑身焦黑的日军士兵正将三八式步枪的准星对准他的眉心。
士兵左眼窝插著的冰棱还在滴水,把手却稳稳拉开了枪栓,这个标准的立姿射击动作让周默生想起在新京驿受训时见过的关东军神枪手。
冰层下的管道突然发出濒死般的轰鸣,鎏金钥匙在掌心剧烈震颤。
小女孩的笑声陡然变得尖锐,而林曼卿的银簪已经抵住了孩子后颈的七星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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