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著硝烟掠过焦土,林曼卿的耳畔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
佐藤次郎手中的圆筒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靛蓝色,筒身上凸起的菊纹章令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关东军化学研究所的标志。
"快散开!"周默生的低吼划破凝固的寂静。
他拽过身旁抗联战士腰间的水壶,哗啦一声将水泼在衣襟上。
湿布撕裂的声响惊醒了呆滞的人群,老金突然从腰后掏出三枚手雷,用俄语咒骂着抛向日军阵地。
爆炸的火光中,林曼卿瞥见王教授踉跄的身影正穿过浓烟。
这位北平大学化学系主任的眼镜片碎了一半,灰白的长衫下摆沾满泥浆。
他颤抖的手掌撑住烧焦的松木桩,嘶哑的嗓音却异常清晰:"芥子气混合路易氏剂,挥发速度是纯芥子气的三倍!"话音未落,佐藤的军刀已然劈下,日军阵地上传来迫击炮管碰撞的金属声。
"夌机长!"赵强突然对着天空嘶吼。
云层中传来引擎的轰鸣,一架漆著红星的伊尔-2攻击机俯冲而下。
林曼卿看见机翼下闪烁的航炮火光,如同天神掷下的雷霆。
毒气弹发射架在爆炸中扭曲成怪异的铁花,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工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栽倒。
王教授突然冲向满地狼藉的日军阵地。
他的皮鞋踩在融化的雪地上发出吱呀怪响,破碎的镜片后射出近乎癫狂的光芒。"六点钟方向!"周默生瞬间会意,抄起三八大盖连续点射,为那个单薄的身影清出通路。
林曼卿这才注意到散落的铅灰色钢罐——其中三个罐体的菊花标志被弹片划出狰狞的裂痕。
"他在赌命。"老金扯下左臂染血的绷带,将最后半壶伏特加浇在伤口上。
这个苏联老兵突然咧嘴笑了,残缺的小指勾住冲锋枪扳机:"达瓦里希,掩护!"抗联战士们组成的火力网像灼热的镰刀,将试图拦截的日军钉死在焦黑的土地上。
王教授的手指触到钢罐时,林曼卿看见他脖颈后暴起的青筋。
这个文弱的学者竟单手拎起五十斤的毒剂罐,军靴在冰面上拖出凌乱的划痕。
他的白大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面破损的旗帜,而佐藤次郎的军刀正从三十米外破空劈来。
爆炸掀起的雪粒扑在王教授脸上,他感觉右腿突然陷入灼热的泥沼。
踉跄著栽倒时,怀中钢罐重重砸在肋间,破碎的镜片在雪地上折射出七道月光。
芥子气特有的烂菜叶味从罐体裂痕渗出,他立刻抓起把雪糊住裂缝,喉咙里呛出血腥味:"别管我!
东侧阀门......"
三十米外,佐藤次郎的军靴碾过冻土。
这个关东军少佐的将校呢大衣沾满泥浆,刀柄缠着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
月光照亮他扭曲的面容——左耳垂挂著半截金丝眼镜腿,那是十分钟前被王教授扯断的。
"教授!"林曼卿的勃朗宁手枪在掌心跳转。
她刚要冲出战壕,却被周默生拽住手腕。
这个潜伏者沾满硝烟的眉弓下,眼睛亮得可怕:"看钢罐!"顺着他的视线,林曼卿发现毒气罐表面凝结的霜花正在诡异地卷曲——那是混合毒剂接触空气的征兆。
王教授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钢罐的菊花纹章上。
这个五十岁的化学家竟用俄语骂了句脏话,颤抖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出分子式:"氯化...三分钟后..."他忽然抓起块碎玻璃,狠狠扎进大腿伤口。
剧痛刺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老周!
东南风!"
周默生瞳孔骤缩。
他扯下赵强腰间两颗边区造手榴弹,拽开引信在掌心停顿两秒,扬手抛向七点钟方向的松树林。
爆炸掀起的雪雾形成短暂屏障,抗联战士们突然发现,不知何时飘起的东南风正卷著毒气残雾扑向日军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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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毒面具!"佐藤次郎的嘶吼变了调。
五个正在装填掷弹筒的日军慌忙翻找背囊,却见王教授突然暴起,染血的长衫像白鹤振翅。
他抱着毒气罐扑向最近的弹坑,钢罐与冻土碰撞发出钟磬般的清响。
林曼卿这才注意到,弹坑里竟斜插著半截日军运输车的铁皮油箱。
"教授在改气流方向!"老金突然用中文大喊。
这个苏联老兵甩出最后两颗F1手雷,残缺的小指勾住莫辛纳甘步枪扳机。
子弹精准穿透三百米外机枪手的咽喉时,他喉咙里滚动的《喀秋莎》旋律竟未断分毫。
佐藤次郎的军刀劈开浓雾。
刀锋离王教授后颈仅剩半尺时,周默生的三八式步枪突然发出清脆的撞针空响——弹药耗尽。
这个向来沉稳的潜伏者竟抄起烧焦的松木桩掷出,燃烧的树脂在夜空中划出血色弧线。
"八嘎!"佐藤次郎本能地闪避,军靴踩中弹坑边缘的冰层。
王教授抓住这瞬息机会,染血的手指猛然拧开钢罐泄压阀。
混合毒剂接触空气的嘶鸣声中,他突然转头对林曼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林小姐,北平琉璃厂..."
飓风般的爆炸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五十米外的油罐车残骸被引燃,冲天火光将毒雾烧成靛蓝色的焰浪。
佐藤次郎的将校呢大衣瞬间碳化,这个屠杀过六个村落的恶魔在火中手舞足蹈,像具滑稽的提线木偶。
"冲锋!"周默生沙哑的吼声震落松枝积雪。
赵强率先跃出战壕,抗联战士们的绑腿早已被血浸透,却在冲锋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义勇军进行曲》。
林曼卿的皮鞋陷在融化的雪泥里,她看见老金用俄语喊著"乌拉",残缺的左手竟?时操控著波波沙冲锋枪和缴获的南部手枪。
硝烟散尽时,朝阳正从马家沟河面升起。
林曼卿跪坐在弹坑边缘,医用绷带在王教授肋间缠到第三圈时,发现这位化学家怀里还紧攥著半块怀表。
表壳内层的照片上,穿学生装的少女在樱花树下浅笑——那是他三年前被日军飞机炸死的独女。
"风速...计算..."王教授突然剧烈咳嗽,染血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出残缺的化学式。
林曼卿慌忙去捂他肋间渗血的伤口,却被轻轻推开。
学者浑浊的眼中泛起奇异光彩:"芥子气遇碱分解...告诉乡亲们撒石灰..."
夌机长的伊尔-2攻击机低空掠过,撒下的传单在晨光中如白蝶纷飞。
周默生拎着佐藤次郎焦黑的将官刀走来,刀柄上残留的半块翡翠突然坠地——那竟是镶嵌在刀柄里的微型胶卷。
林曼卿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种军统常用的情报存储器。
"教授!"赵强的惊呼声中,王教授的手终于垂落雪地。
那个总爱念叨"科学救国"的书呆子,此刻安静得像在实验室小憩。
老金默默摘下船形帽,伏特加酒液淋在冻土上,哼唱的《神圣的战争》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正午时分,马家沟河面的冰层发出春汛将至的轰鸣。
林曼卿站在坍塌的瞭望塔废墟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翡翠里的胶卷。
周默生擦拭枪支的动作忽然停顿,他望着铁路尽头新冒出的炊烟——那是劫后余生的乡亲们在焚烧日军军旗。
"哈尔滨的丁香该抽芽了。"男人忽然开口,沾著枪油的手指在残雪上画出模糊的路线图。
林曼卿望着他勾勒的松花江轮廓线,忽然想起昨夜王教授最后的那个笑容。
东南风卷著未散尽的硝烟掠过废墟,将几片传单吹向正在融化的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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