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一九三八年二月，我们同出席伦敦世界反侵略大会的时候，一同去瞻拜马克思的坟墓，我们在一片荒塚里，找寻了几遍，才发现恩格斯所题的墓志，而惊叹这一旷世伟人之墓，竟然这样平凡。这象征着生要和大众打成一片，死也要和大众打成一片，才是真正的伟大。这和陶先生要智识分子站在人民大众之中，为人民大众服务，做人民大众的“人中人”，而不是站在人民大众头上，做人上人之思想，是相符合的。陶先生崇拜马克思的辩证唯物论。从他把自己“知行”的名字，颠倒过来，改为“行知”，就是一个证明。他把王阳明“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唯心论，改为“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的唯物论。这就表现他得到了马克思的正确的思想方法。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一九三九年，我们同往北碚的时候，他为我说明办育才学校的意思，是在于培养人才之幼苗，使得有特殊才能的幼苗，不致枯萎，而能够发展。特别是为了老百姓的穷苦孩子，为了有才能而穷苦的或身有缺憾的孩子。为了引导学生们团结起来做追求真理的小学生，团结做自觉觉人的小先生，团结起来做手脑双用的小工人，团结起来做反抗侵略的小战士。经过陶先生的苦心孤诣，艰苦经营，六七年来，育才学校日益壮大了，这真是“有志者事竟成”。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今年三月，他对我说，要在上海及各大都市去发展社会大学。他说：“我估计中国全国有四百万职业青年需要社会大学帮助他们进修。我们应该在全国展开社会大学运动。在各大都市建立夜大学和早晨大学来应济这广大的需要。”他又改孔子“大学之道：在明民德，在亲民，在止于人民之幸福”。他认为：“社会大学之道：首先要明白人民的大德；其次要亲近老百姓；第三要为人民造幸福。”他说：“社会大学有两种：一是有形的，二是无形的。社会大学运动要是把有形的普及出去，并要给无形的一个正式的承认，使每一个人都承认这无形的社会大学之存在，随时随地随事进行学习。无形社会大学是只有社会而没有‘大学’之名。它是以青天为顶，大地为底，二十八宿为围墙，人类都是同学，依‘会的教人，不会的跟人学’之原则说来，人类都是先生，而且都是学生，新世界创造是我们的主要的课程”。这种“民胞物与”，“各尽所能”之设计，不能不承认其伟大。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他的革命精神，凡一切过去的思想、学说、理论、制度等等，都要经过理性的裁判，如有不合理的，即使人人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他也大胆的要反对要革命，他要求人类，从思想到肉体，都要得到解放，得到自由。他对儿童教育，要解放孩子的头脑、双手、嘴、空间、时间，使他们充分得到自由的生活，从自由生活中得到真正的教育。他的生活教育的理论，就是教育革命的理论，也是革命教育的理论。他打倒一切陈腐的自私自利的学说，使教育无拘无束，活生生的实现于人类生活之中。把人的生活是有规律、有理性、有组织、有创造、有发展，和其他动物盲目的生活不同，明白的在教育意义上表现出来。这是他天才的发现。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他的创造精神。他以为人类自从腰骨竖起，前脚变成了一双可以自由活动的手，进一步便一日千里，超越一切动物，而且有脑子作为一切行动的总司令，就能创造一切。他的《创造宣言》说：“创造主未完成之工作，让我们接过来，继续创造。”因此他就创造了：生活教育、儿童教育、民主教育、小先生制、育才学校、社会大学等等，他教人攻破二十七个难关，以达到教育的普及。他号召人们说：“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让我们至少走两步退一步，向着创造之路迈进吧。”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他为大众生活解放的教育宏愿。他说：“少爷小姐有的是钱，大可以为读书而读书，这叫做小众教育，大众只可以在生活里找教育，为生活而教育。当大众没有解放之前，生活斗争是大众唯一的教育。并且孤立的去干生活教育是不可能的。大众要联合起来才有生活可过，即要联合起来才有教育可受。从真正的生活教育看来，大众都是先生，大众都是同学，大众都是学生。‘教学做合一’即知即传是大众的生活法，即是大众的教育法。总说一句，生活教育是大众的教育，是大众自己办的教育，大众为生活解放而办的教育。”是的，大众实在太苦于无法生活了，大众要想从痛苦生活中解放出来，只有在自己生活中学习革命教育，学会革命教育，才能得到解放。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他为民主奋斗的精神。他既认定孤立的去干生活教育不可能，而中国又是个人独裁的国家，人民大众迫切需要民主。因此，他有民主教育的运动。他说：“民主教育是教人做主人，做自己的主人，做国家的主人，做世界的主人。”“民主教育一方面是教人民争取民主，一方面是教人发展民主。在反民主的时代或民主不够的时代，民主教育的任务是教人民争取民主，到了政治走上民主之路，民主教育是配合整个国家的创造计划，依着民主的原则，发挥个人及集体的创造力，以为全民造幸福。”“无论是争取民主或是发展民主，都要依靠广大人民的群策群力才能成功。这广大人民在数量上是越广大越有力量，在认识上是认识得越深刻越有力量。因此民主教育需要普及。我们所要普及的是救命的民主教育，要全国老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贫富，都能很快的得到这救命的民主教育。”真的，人民已经到了九死一生，救死不暇的时候，实在无法再照旧生活下去！陶先生大声疾呼要全国老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贫富，都团结起来，为争取救命的民主而斗争。全国人民必须响应他这一沉痛的呼声。

回忆陶先生，我想起了他为民族解放而奋斗的精神。他痛心于帝国主义之侵略，号召大众联合起来为中华民族解放而斗争。他很沉痛的说：“中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争取大众的生活教育，自有它应负的历史的使命。为着要争取大众解放，它必须要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为着要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它必须教育大众联合起来解决困难。因此推进大众文化以保卫中华民国领土主权之完整，而争取中华民族之自由平等，是成为每一个生活教育同志，当前所不可推却的天职了。”这一号召产生了八年抗日战争的英勇斗争，自去年八月日寇投降，万幸我中华民族得到解放，谁知“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一年以来，卖国政府又将国家主权丧失殆尽。全国人民之忧患更深了。

陶先生的思想是正确的，见识是高超的，志愿是宏大的，意志是坚强的，生活是刻苦的，做事是勇敢的，对人是诚恳的。他为大众服务，也为大众所爱戴。他对于人民大众——社会的发展有极大的信心。他认为：人类生活数十万年来，天天在变化，天天在发展前进，而其发展前进的推动力，则由于人类有手脑并用之劳动，劳动生活创造一切，才由野蛮而发展到现代的文明。他主张在劳力上劳心，而不主张在劳心上劳力，他反对把二者平列起来，把劳心与劳力分为二种人。他认为，将来的社会必无专以劳心为职业的人，因此他强调在劳力上劳心，就是说用手还要用脑，才能有所创造。他要人们依靠人民、大众，相信人民、大众，不要依赖统治者。要往下看而不要往上看。他要打倒一切压迫人民大众的恶魔。他的热诚感动了千百万的大众，他能领导大众为中国的独立、民主、和平与卖国、独裁、内战之执行者作坚决的斗争，因此遭到了独裁者的痛恨，必欲得而甘心，而特务暗杀的黑名单，把他列为第一名。虽然他还没有如李公朴、闻一多二先生之被人暗杀，而因李闻二公之死，悲痛愤激，为整理未竟事业，准备成仁，朝夕忧劳，而竟夺去了他的生命。我们相信，他已播下了千千万万的革命种子，必然要开花结果，他的肉体虽死而精神不死，他的功业将永垂不朽，万古长存。

[1] 原载《新华日报》，1946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