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诗·词·曲

采薇

《诗经》

采薇采薇[1]，薇亦作止[2]。曰归曰归，岁亦莫止[3]。

靡室靡家[4]，猃狁之故[5]。不遑启居[6]，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7]。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8]，载饥载渴。我戍未定[9]，靡使归聘[10]。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11]。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2]。

王事靡盬[13]，不遑启处[14]。忧心孔疚[15]，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16]，维常之华[17]。彼路斯何[18]，君子之车[19]。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20]。岂敢定居，一月三捷[21]。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22]。君子所依，小人所腓[23]。

四牡翼翼[24]，象弭鱼服[25]。岂不日戒[26]，猃狁孔棘[27]。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据中华书局版《诗经注析》）

文献档案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约成书于公元前6世纪中叶，共收作品305篇，绝大部分诗篇的作者已经无法考证。诗集所录诗歌的时间跨度从西周初至春秋中叶，地域涵盖从黄河以北至江汉流域。《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都因音乐得名。“风”是地方乐调，收录当时十五国或地区的民歌；“雅”分大雅、小雅，多为贵族所作的乐章；“颂”是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

《诗经》是我国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它不仅是优美的艺术品，更是形象化的历史，重要的社会史料。《诗经》在艺术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奠定了中国古代诗歌的优良传统和艺术表现方式上的一些特点。它创造了赋、比、兴的艺术表现手法，特别是运用比、兴来增强诗歌的形象性，加强诗歌的艺术表现力，给后代诗歌以巨大影响。

含英咀华

本诗选自《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历代注者对《采薇》的写作年代说法不一，但从其内容和其他历史记载看，是周宣王时期的作品的可能性较大。周代北方的猃狁常入侵中原。史书上有不少周天子派兵和猃狁作战的记载。这是一首以远戍归来的士兵的口吻写下的追述征战艰辛和思乡情怀的诗篇。全诗共六章，前三章写抵抗猃狁，居无定所，思念家乡。四、五两章直接写御敌胜利，但也透露出战士苦盼和平的心绪。末章以回乡路上痛定思痛的抒情结束。

《采薇》把思念家乡和战争艰辛结合起来，确立了中国文学表达战争的基本主题。士兵在忠心御敌的同时，又苦于战争的频繁，表现出中华民族自古坚持正义又爱好和平的集体心理。诗作描写战争，舍弃了直接、详细记叙的方式，采用侧面视角，以写战马的整齐强壮暗示胜利的结果，而战争之惨烈仅让人去想象。

本诗前三章采用重章叠句的形式，在回环往复一唱三叹中，充分表达了戍卒思乡盼归的深切心情。时间的推移、季节的转换、心绪的变化，以“薇”的自然生长的三个阶段（作、柔、刚）来展示。这是一种巧妙的比兴手法，体现了《诗经》的艺术特色。末章历来备受称道，“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两个意象，语言朴实，意境幽深，显示出意象捕捉上的高度审美。具体地讲，末章有三重妙处。一妙在今昔对比，从昔之“杨柳依依”的温暖，到今之“雨雪霏霏”的寒冷，内含沧桑之感。二妙在情景交融。清王夫之评“昔我往矣……”四句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杨柳依依是乐景，用来衬托奔赴战场的哀情，以增其哀。雨雪霏霏是哀景，用来衬托战士回乡路上的百感交集，使情与景水乳交融。三妙在奇崛突兀。征战凯旋，本是国家和个人的乐事，但归途上“我”又饥又渴，没有胜利的荣耀，回到家乡，思念变为现实，只有难以言说的伤痛。“曰归曰归”的强烈思念，实际上落空了。

思考练习

1.评析这首诗中的比兴手法。

2.本诗为何要反复描写“四牡业业”、“四牡骙骙”、“四牡翼翼”？

3.请体味分析“杨柳依依”、“雨雪霏霏”两个诗歌意象的艺术意境。

4.《诗经·豳风·东山》也是以一位普通战士的视角，叙述东征后归家前复杂真实的内心感受，来发出对战争的思考和对人民的同情。请和《采薇》对比阅读。

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蛸在户。

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1] 薇：野豌豆苗。

[2] 作：生，指初生。止：语气助词。

[3] 莫：同“暮”，这里指岁末。

[4] 靡：没有。

[5] 猃狁（xiǎn yǔn）：我国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秦汉以后称匈奴。

[6] 不遑：无暇。启居：指安居。启，跪，危坐。居，安坐。

[7] 柔：肥嫩。

[8] 烈烈：忧伤的样子，形容忧心如焚。

[9] 戍：防守。此指防守的地点。

[10] 归：请人带回。聘：问候。

[11] 刚：坚硬。此指菜茎粗壮。

[12] 阳：农历十月为阳。

[13] 盬（gǔ）：止息、了结。

[14] 启处：犹言启居。

[15] 孔：很。疚：内心痛苦。

[16] 尔：通“”，花盛开的样子。维：语气助词。

[17] 常：通“棠”，棠棣，木名。华：古“花”字。

[18] 路：通“辂”，高大的车。斯何：犹言维何。

[19] 君子：指将帅。

[20] 牡：雄马。业业：高大貌，形容马匹高大。

[21] 捷：胜利。一说捷，通“接”。指接战、交战。

[22] 骙骙（kuí kuí）：形容战马雄壮威武。

[23] 小人：指战士。腓（féi）：庇护，掩护。

[24] 翼翼：行列整齐的样子。

[25] 象弭：以象牙装饰弓端的弓。弭，弓两端缚弦处。鱼服：鱼皮制的箭袋。服，通“箙”

[26] 日戒：每天警惕戒备。

[27] 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