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眼泪(1 / 1)

平民历史 云峰 著 3757 字 3天前

文 / 悠犁

我们是在上个世纪下半叶中国农村还处于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年代,从北京到内蒙古草原插队落户的,跟现在包产到户,私有制复活时代的草原状况不大一样了。但我想只要草原不消失,游牧生活还存在下去,牛马羊的命运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马奔跑如飞灵活健美,是牧群当然无二的领袖、潇洒的草原贵族;羊是财富、是食粮、是草原人温暖的外套;牛虽其貌不扬,却肩负重任,浑身上下都是宝。

记得初中时看过一本苏联小说,讲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追求一个牛眼睛的女人,反复强调她的牛眼睛。我很奇怪,跟人说:“牛眼睛的女人是什么样呢,一定很难看吧?”人家告诉我:“不,牛的眼睛可漂亮了。”但我却心存疑虑。等我到了草原以后,仔细端详过牛以后,才发现牛的眼睛的确不寻常,圆鼓鼓的又大又亮,而且清一色饱满的双眼皮,潮润润的非常动人,宛如一汪汪深不可测的桃花潭水。只可惜那身黑皮和长嘴脸破了相,使人很少注意到它的眼睛了。

我在看到牛的眼泪时被深深震动了。

草原上冬季以肉食为主,为了储备大量肉食,每年十二月份人们开始屠宰牲口。选择在最冷的日子是为了杀完之后能立即冻上,这样冻硬的肉食才能储存在蒙古包外面的大长柜子里,就跟现在城里人把鲜肉放到冷库里储存一样。杀羊那天都选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冷极了、冷极了。可这么寒冷的日子草原却像过节一样热闹。

大家可能都看过著名美国男演员哈里森·福特主演的电影《目击者》吧,他为了躲避坏警察的追踪,跑到一个少数民族的地方躲藏,在那里帮助村人盖房子。一户人家盖房子全村人帮忙,男女老少都出力,充满了节日气氛。草原也是这样,因为杀羊越冬是个非常艰巨的劳动,一家很难独立完成,大家齐心合力帮助一户,一天就可以干完了。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后天他家,轮流干。靠这种淳朴的互助方式,轻轻松松就把各家的困难解决了。而且牧民们每天聚会,一起干活又说又笑,分散的游牧生活中难得有这样的欢聚,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又算什么呢!

要杀多少牛羊才够过冬呢?当时我们大队是按人头分配,一个人五头羊,一户一头牛。旁边的大队比我们富,一个人就能分到六头羊。我们知青包五个人,这样共二十五头羊、一头牛。如果自己来干,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也不能完成;牧民家人口多的,任务就更重了。况且我们女知青没有杀过羊,也缺乏储存肉食的经验。大家集中起来帮助一户,一家干完去另一家,每个游牧组有五六户,由组长安排计划,轮到谁家了就提前通知,大家都兴致勃勃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男人的任务是杀羊,然后剥掉羊皮,大卸八块,舀出胸腔的血,把血和内脏交给女人们处理;女人的任务是加工内脏、煮血肠,然后装在一个个洗净的羊胃口袋里,那胃的大小正好便于储存。这些任务都要一天之内完成,所以一清早紧张的工作就开始了。我们惊异地发现女人们都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一个个眉开眼笑,像久别重逢一样高兴,家里的孩子也跟着来了,在蒙古包周围乱跑。她们烧起了大锅大锅的水,就等男人们杀了羊,把内脏和羊血盆子端来做血肠了。

牧民做血肠近似一种奇迹,清洗肠子和灌血的工作是一次完成的,而且快得惊人。如果汉族人干的话,那首先要把肠子里的粪便清除掉,一般还要把肠子翻过来用盐水反复搓洗干净,然后才能把血灌进去,最后扎上两头。但牧民不是这样,她们切下比肠子稍粗的一小块肺部,羊肺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先把肺块塞进肠子,往前推一点,然后灌上二公分左右的清水,再塞进一块肺推动水,接着就开始往肠子里面灌羊血了。

当灌进的血推挤后面肺块前进的时候,前面的肺块就顶出去肠子里的污物,中间的水起到了清洗作用,水后面的肺块起着把水和血隔开的作用。等到前面的肺块把污物完全顶出的时候,后面的血也同时灌满肠衣,两个肺块从前头掉下来,一根血肠就做好了。三道工序一次完成,时间不过一两分钟,两头一结扎,啪的一声扔到大锅里煮熟,用于储存的羊血肠就这样做好了。我们直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不敢说那长约两公分的水就能把肠子洗干净,但速度和效率是绝对不差的。一头羊的肠子曲曲弯弯,要分段做成好几根血肠,加在一起,劳动量是相当大的。除了灌肠的人以外,还要有人提水,烧火,清洗羊胃,把搭配好的血肠和内脏放进一个个羊胃袋里系好。女人们分工默契,这样才能及时加工处理完。冬天,我们经常拿出冻血肠煮了吃,尤其放在炉子上烤了吃特别香,难免咬到一块苦的地方,心里虽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也只好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来安慰自己了。

男人们杀好了羊,大卸八块在外面冷冻,摆得蒙古包附近到处都是。整个草原是天然冷库,一块块泛红的鲜肉看着看着就逐渐发白、变硬了。冻好的肉随手就扔进大储存柜里,女人们装好的一个个胃口袋也拿到外面冻上,里面除了血肠,还有心肺肝肾舌等可食部分。傍晚时分,羊全部杀完,肉和内脏也都处理完毕,主人就在大锅里煮了肉招待大家吃饭。肉汤里煮上小米,男人们喝着烈性白酒,品尝着女人们做的新鲜血肠,大家争先恐后啃着香喷喷的手把肉,女人也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快乐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但杀牛一般选择另一个时间。

杀牛的场面是惊心动魄的。

草原上杀羊是常识,女人也能杀的,后来连我这样的笨人也学会了杀羊。因为羊的好处是一声不吱,你拿小刀割它肚皮的时候,到把它的心血管勒断,它都一声不吱,也不反抗,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我那时才理解了人们所说“老实得像头绵羊”和“任人宰割”的真正含义。我这里说的是绵羊,山羊是乱叫一气的,杀的时候要捂住嘴才行。但草原上大部分是绵羊,山羊很少,肉食也主要靠绵羊。

但杀牛却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在男人中也是有数的几个。

草原屠宰牲口用的都是“掏心法”,就是勒断心血管。我离开草原后经常出谜语让人猜,一般人都想不出是怎么个杀法,大概外科医生能一下猜中吧。草原上的人是不吃自己死去的牲口的,冬天冻死的羊只剥掉羊皮留下,肉都扔了。原因我们一直不太明白,牧民只是说那肉不好吃。我因为杀过羊,所以知道“掏心法”是怎么回事。

首先把羊四脚朝天放在地上,人跨在羊身子上,用左手抓住羊的两个前蹄,羊的后腿在人身后,就固定了。然后右手用小刀在羊的肚皮上划个两寸长的口,伸进手去,靠感觉找胸腹膈膜,那是薄薄有弹性的一层,触到后,用两个手指头捅破膈膜。然后摸到羊身子底下找脊椎骨,可以触到又粗又硬的脊椎骨旁紧贴的两根管子,一根是心血管,一根是食管。用一根手指勒断心血管,万一错勒成食管,羊不但不会死,食管里的东西还会弄脏血,只好再勒一次,给羊也增加了痛苦,所以千万不能搞错管子。等羊长长叹息一声,闭上眼睛,说明已经死去,随后打开胸腔把血舀出,这样草地上连一滴血都不溅,羊血也可以全部利用。

杀牛方法也大同小异,但牛力大无穷,它是不会像羊那样毫无动静的。首先要把牛拴起来,不但把前蹄子后蹄子都用绳子紧紧捆绑起来,连嘴都用绳子绑住了,以免嚎叫。牛就跟上了绞刑架一样。我们组长是负责杀牛的,他眼里平常就红红的有一种怪异的光,也经常帮助别的组杀牛。我们这些女知青第一次身处这种场面,看到朝夕相处的牛被五花大绑成这副样子,都有点于心不忍,个个忐忑不安。

组长站到庞大的牛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他脱掉了蒙古袍的一只袖子,露出了鼓着肌肉的臂膀。突然间,我们都看见了:从牛那大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泪水。那泪珠大而透明,十分清楚,一滴、又一滴,缓缓流下来。我们的心颤抖了,这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啊!面对眼前这些观望的人群,牛到底想说什么呢?

等到我们发现牛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组长那只手臂也从牛身子里抽出来。从肩关节到手,整只胳膊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这景象使我们骇然,才知道为什么草原上能杀牛的人,被称为“男人中的男人”了。牛的内脏处理完后,牛肉就用牛皮包上,弄成半尺厚,一米见方的一个肉包随便放在蒙古包外的草地上。牛肉冬天是不吃的,要等到第二年春天羊肉吃得差不多了才打开,那时人的抵抗力降低了,为了迎接四月份严酷的接羔季节,要靠牛肉给人补充热量。平时大家随便踩踏那块扁平的牛皮四方包,有时都忘了是什么东西了。

但就在我们包杀牛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女知青一夜都没有睡好,只听见外面“哞——哞——”声响了一夜。大家都挺奇怪,互相说,昨晚牛群怎么了,为什么老在咱们包外面转悠?清晨出去时,还见好多牛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我们包周围仰天长叫,不肯散去。我们大惑不解,后来总算有个人发现它们是围着这块牛肉——它们死去的同伴哀嚎时,大家不禁慨然。想不到牛还如此多情。

牛以它无声的泪水向人们诉说了自己的哀思。

讲到草原,人们自然联想到蓝天下雪白的羊群。其实,羊儿们虽然摆脱不了最后被吃的命运,但平时总在羊群里逍遥自在。顶多被剪剪羊毛、打打预防针,并不辛苦受累,不到最后关头大概都觉得挺幸福吧。而牛却不得不从事放牧以外的各种繁重劳动和家务劳动。如果你平时看到男人在马上驰骋的话,那女人就是坐在牛车上吆喝。

牛付出虽多却要求甚低,牛马羊中,养牛和放牧牛群是最容易的。

马倌在放牧者中地位最高,手持套马杆的骑手是男人形象,能驯服烈马的人被视为草原上的英雄。但放马是很辛苦的,夜里要经常睡在马群里,冬天要穿厚厚的两层羊皮袍御寒。羊倌一般也不能随便离开羊群,到中午喝茶时间要家里女人骑上马去替换,男人吃完饭再去把女人换回来。马也很娇贵,只喝干干净净的水:河水或者井水。马倌要赶着马群跑很远去找清澈的河流;要么就得一桶桶打井水饮马。个人使用马的时候,也要一天两次牵马去蒙古包最近的井边饮水,如果包里别人的马也在,就还要牵上大家的马一起去饮,甚是麻烦。

但牛却肯喝脏水,从不挑挑拣拣。尤其天旱下雨少,沼泽里的水都快成泥汤了,牛群照喝不误。放牛也十分省心。早上出去把牛轰到山坡底下,牛就分散在那里安静地吃草,也不乱跑。整个白天,牛倌就这家那家串蒙古包聊天、喝茶,远远看着牛群就行了。太阳落山把牛轰回家就完事了。大家都说草原上的牛倌是最幸福的。

初到草原时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牛车轱辘是木头做的,而且粗笨不圆。

走起来吱吱嘎嘎乱响不说,还特别容易坏,动不动就掉下一块木头来。搬家路上总看到牧民不时停下车捡起木块,然后插进轱辘缝中狠命敲打。我们心里感到好笑,想必这种木轱辘牛车一百年都没变吧?后来引进了轻便车,就是铁轱辘外面贴了一层薄胶皮,至少轱辘圆圆的,走起来轻便多了。因为当时四百元一辆还是显得贵了,不可能大量购买,队里除了主要劳动使用外,其他还是以木轱辘车为主。

公牛是主要的劳动力,干活拉车绝对不可缺少。不管是割下的青草、剪下的羊毛、打井的工具、搬家的蒙古包、人喝的水、烧火的燃料、吃的粮食,样样都要牛车去拉。

我们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打了草要用牛车拉到草棚里。拉干草还好,装完车后大家爬到高高的草垛顶上,跟着松软的草一颠一颠,慢悠悠地向草棚前进,十分惬意。望着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同行的蒙族姑娘有时唱起牧歌,那声音嘹亮婉转响彻云霄,把装车时的劳累一扫而光,大有一番诗情画意呢。

可有时草湿,挑到牛车上比平时的干草沉好多。人再爬到草垛上后,牛就承受不起了。虽然有好几头牛拉车,因为路太远,常常走走停停。牛不肯走的时候,负责赶车的男牧民就拼命用鞭子抽,有时打得鞭子都见血了。一次雨后拉草,半路上牛终于累趴下了,嘴吐白沫,我们看着牛大眼睛里绝望的光,觉得人真是太残忍了。赶车人没办法了,只好招呼大家从车顶下来,把车上的草卸掉一部分,牛才能站起来。

草原人是不走路的,不是骑马就是坐牛车。女人尤其离不开牛。每家至少有一头固定干私活用的牛,出门拉井水,拉捡好的牛粪,拉粮食,带孩子串门等都少不了。

驾牛车也是有点技术的,**好的牛知情达理也听人使唤。给牛驾辕时,牧民女人嘴里通常发出一种“噜路——噜噜噜——噜”的声音,时高时低,抑扬顿挫,牛就乖乖地后退、往左、往右,在这种特别声音的指挥下很快站好位置,用不了几分钟就给牛套好了车辕。人坐在上面舒舒服服,赶起车也很顺当,而且跑得飞快。我们包里的女知青大都学会了如何给牛驾辕,就我怎么也学不会那噜噜的喊叫声,牛始终不肯听指挥,我只好低声下气求人帮助,至今想起来都觉惭愧!

人不懂牛的时候,牛也会整治人。我们包的牛就有点不听话,尤其赶着牛车去公社买粮食那次,我和另一个女知青往牛车上一坐,牛掉头就往家跑,我们只好拼命把它拉回来。几个回合以后,才知道牛不愿意拉我们走,怎么打它也不肯让我们坐。我想,这就是“牛脾气”吧。后来,我们只好不坐车了,跟着牛车走了将近八十里,累得半死。我想牧民是不会像我们这样愚笨的。

牛不但把全身力气,也把躯体、血肉和乳汁献给了人。

蒙古包地下铺的是牛皮,牧民脚上穿的马靴是牛皮,拴牲口的绳子、马鞭、马腿绊、马笼头等也由牛皮制成。牛为人付出了一切,而这种贡献从小牛犊一落地就开始了。原来我有一种错觉,以为是母牛天生就有奶,其实不生出小牛,母牛怎么会有奶呢?母牛是为了养育小牛才有奶的,结果人和小牛抢奶吃,仔细想想都为小牛打抱不平。

草原夏天以奶食为主,为了保证家家有牛奶食用,春天母牛生下小牛后,队里就把乳牛和小牛成对分配给各家各户使用,也兼养小牛。一个人分配一头奶牛,我们女知青包五个人相当一户,就有五头母牛,加上五头小牛犊。白天母牛跟着牛群去吃草,小牛犊就拴在家里的牛车轱辘上。傍晚母牛回来给小牛喂奶前,才把小牛的绳子解开,让它们去找牛妈妈吃奶。

每次挤奶前都让小牛先吃奶,其实是骗它吃几口,小牛嘴劲大,很容易把牛奶吸出来。当看到奶顺着小牛的嘴流下来的时候,人立刻把小牛拽开了,不管小牛多么不愿意,也强行拴在牛车轱辘上,接着往准备好的桶里挤奶。小牛犊在旁边馋得乱蹦、干着急没办法。现在很多人工牧场里使用挤奶器,就是人用手挤的话,开始也得用机器把奶先吸出来,但草原上这个任务是由小牛完成的。等人觉得挤得差不多了,才让小牛真正去吃奶。小牛平时是不能和牛妈妈自由在一起的,否则人就没有奶可吃了。一般早晚两次挤奶,早晨挤完奶喂完小牛后母牛就跟牛群出发了。晚上牛群回来,挤完喂完奶后母牛就卧在蒙古包旁过夜,小牛犊是拴起来的。

我们女知青的挤奶技术不那么好,另外对奶的要求也不太高,挤点就算了。但牧民妇女不一样,家里有老有小,奶制品绝对不可缺少。她们长年累月干惯了,手劲也很大,挤奶的时候只听见哗哗哗响,奶桶很快就装满了。等让小牛吃的时候,奶都不多了。小牛要身子往上蹿、头一拱一拱拼命才能吸出来,叫人看着怪可怜的。大家同时挤奶养小牛,知青包的小牛都挺胖、长得飞快。小牛吸出奶后,我们有时都拽不动了,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它拴在车轱辘上,但牧民家的小牛都比较瘦,很容易拴起来。也有个别牧民家因为挤奶太狠,小牛犊吃不上奶过分衰弱,影响了成长,这种行为当然也不被大家认同。母牛用延续自己生命的奶水同时养活了人。奶茶成了草原牧民不可缺少的日常饮食。

刚开始我们都有个疑问,奶茶怎么能当饭吃呢?其实牧民做奶茶和汉族人沏茶完全不是一回事。茶是由劣质红茶加工而成的黑褐色茶砖,比普通砖头还大一点,但很轻,可以清楚看到混在其中的粗硬茶秆,因为便宜可以大量使用。茶砖很硬,要用菜刀削下一部分,放到装满清水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一阵,然后加上一点盐,再用铁圆勺舀一二勺鲜奶放进去,搅一搅,就变成了粉褐色,尝一口味道马上不一样了,还有点巧克力味呢。会做的人可以熬得很香。

牧民讲的喝奶茶,不是光喝茶,里面还要放很多东西的,这样才能填饱肚子。首先不可缺少的是炒米,就是炒熟后出售的大黄米,也叫糜子,抓一把可以直接吃。一般熬好奶茶以后,在空碗里先抓一把炒米放上,然后添上大半碗奶茶,上面再加两块奶豆腐和炸面果子,都是牧民家自制的。如果来了贵客,上面再加点珍藏的黄油。黄油化开以后金光四溢,吃起来非常香甜可口。

一碗奶茶并不是一下就吃完的,通常是先喝茶,啃一点奶豆腐,底下的炒米也冲着茶吃一点。然后反复添加奶茶,这样不停地喝上面的茶,慢慢吃奶豆腐和下面的炒米,有时能添加五六次,七八次奶茶。边喝边聊天,直到喝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炒米和奶豆腐全都吃光。如果要去很多人家串门,那就尽量不要多添奶茶,在一家喝得太饱,去别人家喝不动了,主人就会不高兴,甚至觉得看不起他。

后来我想,草原人不停喝茶也是有其原因的。草原没有蔬菜,大量的茶可以帮助消化肉食,也给人提供丰富的维生素。茶叶是红茶,属热性,牛羊肉也是热性的,这样才能抵御草原的严寒。牛羊在山坡上安静吃草的时候,牛倌羊倌可以到附近的蒙古包去喝茶暖身子、抽烟聊天,走到哪儿就喝到哪儿、吃到哪儿。后来我离开草原到工厂当了工人,每天傍晚下工前开小组会我都打哈欠、睁不开眼,自己也感到很奇怪。有一次周末去朋友家串门,喝了一碗红茶后顿时清醒过来,才明白是因为喝了多年的奶茶的缘故。

草原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煤,游牧民每天生火做饭,冬季取暖,靠的是牛粪。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真是上天的恩赐,化腐朽为神奇的典型。

在牧民眼里,牛粪没有脏的概念。牧民是用大铁锅煮肉的,煮出来用手拿着吃,所以叫手把肉,连骨头带肉很沉,用筷子夹不起来。我们去牧民家做客第一次看到牧民用夹牛粪用的大铁夹子夹出肉时大吃一惊,心想:夹粪的东西怎么能夹吃的东西呢?后来我们自己煮手把肉,用小细筷子怎么也夹不出来的时候,也自然拿起了二尺长的大铁夹子,大家都说,还是这东西好用呀。牛是吃草长大的,牛粪也无非是些草呗,丝毫不觉得脏了。现在回想起来,晒干的牛粪的确没有什么味。

刚拉下的湿牛粪当然不能使用,等干燥以后,牧民妇女就每天出去捡粪。牛粪很分散,要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到自己的背筐里,再把好多筐的牛粪堆成一堆。草地上成堆的牛粪是属于个人的,其他人不能动用,更不能随意拉走,这是草原上铁的规矩,直到建设兵团的汉人随便来破坏之前。

入冬前夕,牧民妇女再赶着牛车把这一堆堆牛粪拉回家,堆在蒙古包外像一座小山,就跟农民打柴和城里人准备过冬的煤炭一样。

牛粪是草原热量的来源,捡牛粪是妇女长年累月最艰巨的家务劳动,只要有了空闲时间,女人们就背着粪筐出去捡粪了。

回想那几年,我们和草原妇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做着一样的劳动,一样和牛结下了不解之缘。牛永远走啊、走啊,朝朝暮暮,从不停歇。草原上最辛苦的莫过于牛,过去是牛,今后还会是牛。它要求不高却贡献最多,它生死如一无所不在,它是草原人强有力的臂膀,它用乳汁和血肉养育了世世代代的草原人。它的勤劳与坚忍、沉稳与雄壮、披肝沥胆般的无私奉献,足以叫我们这些为人者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