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湖水看梅赠吴仁和》云:
(诗略。)
寅恪案:吴仁和者,当时仁和县知县吴坦公培昌也。光绪修《杭州府志》一百二《职官四》“仁和县知县”栏云:
吴培昌,华亭人,进士。〔崇祯〕十一年任。
胡士瑾,贵池人,进士。〔崇祯〕十五年任。
又,《陈忠裕全集》一六《湘真阁集·寄仁和令吴坦公(七律)》,题下附考证可互参。卧子《寄坦公》诗,有句云:
常严剑佩迎朝贵,更饬厨传给隐沦。
可谓适切坦公当日忙于送往迎来之情况。若牧斋者,以达官而兼名士,正处于朝贵隐沦之间,宜乎有剑佩之迎、厨传之给也。
《横山题江道闇蝶庵》云:
疏丘架壑置柴关,冢笔巢书断往还。尽揽烟峦归几上,不教云物到人间。萧疏屋宇松头石,峭茜风期竹外山。莫殢蝶庵成蝶梦,似君龙卧未应闲。
寅恪案:江道闇本末未详,俟更考。但检马元调《横山游记》(下引各节可参光绪修《杭州府志》三十《古迹》载“横山草堂”条及所附江元祚《横山草堂记》)卷首崇祯十年夏五月《自序》略云:
武林余所旧游,未闻有横山焉者。今年春偶来湖上,一日梦文陆子历叙此中读书谈道之士,为余所未见者六七人。余因请六七人室庐安在?梦文谓诸子近耳,独江道闇邦玉在黄山深处。然言黄山,不言横山。(寅恪案:江元祚文云“黄山旧名‘横山’,土音呼‘横’为‘黄’,遂相传为‘黄山’”等语,可供参证。)
同书“楼西小瀑”条云:
返乎竹浪〔居〕,而道闇适自城中归蝶庵。亟来晤,相见恨晚。抗言往昔,谈谐间发,极尔清欢,夜分乃歇。
同书“白龙潭”条云:
〔四月〕廿八日早起即问白龙潭,邦玉谓草深竹密,宜俟露晞。乃先走蝶庵,访道闇。蝶庵者,道闇藏修精舍,径在绿香亭外。沿溪得小山口,绿阴沉沉,编荆即是。秀竹千竿,掩映山阁。历磴连呼,衡门始豁。升堂坐定,寂如夜中,仰看屋梁,大字凡四,“读书谈道”。心胸若披,乐哉斯人,饮水当饱。
同书卷末载崇祯十年丁丑小寒日勾甬万泰《跋》略云:
自邦玉氏诛茅结庐,一时名流多乐与之游,而人始知有横山。会同人江子道闇挈妻子读书其中,因得偕陆子文虎〔彪〕策杖从之。
可知江道闇为杭州名士无疑,而马氏游记关于蝶庵之叙述,尤可与钱诗相印证也。至马、万二氏所言之邦玉,或即作《横山草堂记》之江元祚。但牧斋此次游横山之诗什,不及邦玉之名与其园林之胜,殊不可解。今亦未悉其本末,并与道闇之关系,当再详检。
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三《名胜门》“西溪探梅”条云:
由松木场入古**溪,溪流浅狭,不容巨舟。自古**而西至于留下,并称“西溪”。曲水周环,群山四绕。名园古刹,前后踵接,又多芦汀沙溆,重重隔断,略彴通行,有舆马不能至者。其地宜稻宜蔬宜竹,而独盛于梅花。盖居民以为业,种梅处不事杂植,且勤加修护,本极大而有致。又多临水,早春时沿溪泛舟而入,弥漫如香雪海。
沈德潜等辑《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云:
西溪溪流深曲,受余杭南湖之浸,横山环之,凡三十六里。
牧斋留滞杭州时间几达一月之久,其踪迹似未越出西溪横山之区域。号为赏花,实则怀人。于无可奈何之际,当亦寻访名胜,愁对隐沦。凡此诸人诸地,并不能惊破其罗浮酣梦也。
钱氏此次之游杭州,共得诗九首。直接及间接有关于梅花者,凡六首。其中二首,一为当地寺僧,一为当地官吏而作,可不计外,余四首实皆为河东君而赋也。观梅之举,本约河东君同行,河东君既不偕游,于是牧斋独对梅花,远怀美人,即景生情,故此四首咏梅之作,悉是河东君之写真矣。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有怀》(寅恪案:《初学集》一八此题下多“梅二株蟉虬可爱,是冯祭酒手植”十三字)云:
略彴缘溪一径斜,寒梅偏占老僧家。共怜祭酒风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赊。绕树繁英团小阁,回舟玉雪漾晴沙。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
河东《次韵永兴看梅见怀之作》云:
乡愁春思两欹斜,那得看梅不忆家。折赠可怜疏影好,低回应惜薄寒赊。穿帘小朵亭亭雪,漾月流光细细沙。欲向此中为阁道,与君坐卧领芳华。
寅恪案:《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永兴寺”条引《西湖梵隐志》(参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五《寺观二》“永兴寺”条)云:
明万历初冯梦桢太史延僧真麟新之。手植绿萼梅二本,题其堂曰“二雪”。
然则杭州之梅花,以西溪永兴寺冯具区所植之绿萼梅为最有名。牧斋此次游杭州看梅,历时颇久,而多在西溪者,即由于此。何况汪然明别墅亦在此间。赏今日梅花之盛放,忆昔时美人之旧游,对景生情,更足增其诗兴也。夫古来赋咏梅花之篇什甚多,其以梅花比美人者,亦复不少。牧斋博学能诗,凡所吟咏,用事皆适切不泛,辞意往往双关。读者若不察及此端,则于欣赏其诗幽美之处,尚有所不足也。上录七律所用故实,初视之亦颇平常,不过《龙城录》“赵师雄罗浮梦事”并苏子瞻和杨公济《梅花诗》(见《东坡集》一八《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及《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及高季迪《梅花诗》(见高启《青丘集》一五《梅花(七律)九首》之一)等出处耳。但细绎之,则《龙城录》中云:
赵师雄于松林间,见一女人,淡妆素服。(寅恪案:今所见《龙城录》,诸本皆作“女人”,惟佩文斋增补阴氏《韵府群玉》十《厌韵》,“梅”下引《龙城录》,“女人”作“美人”。疑阴氏所见本作“美人”也。)
及高诗“月明林下美人来”之句,皆以昔时“美人”两字之古典,确指今日河东君之专名。其精当不移有如此者。又前论牧斋《冬日同如是泛舟》诗“莫为朱颜叹白头”句,引顾公燮《消夏闲记》等书,足征河东君皮肤之白。永兴寺冯开之所植之双梅,乃绿萼梅,故署其堂曰“二雪”。凡梅之白花者,其萼色绿。范成大《范村梅谱》“绿萼梅”条(见涵芬楼本《说郛》七十并参博古斋影印《百川学海》本)云: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艮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
故牧斋取此眼前相对之白梅,以比远隔他乡美人之颜色,已甚适切。复借永兴寺之绿萼梅,以譬《真诰》中神女之萼绿华(见《真诰》一《运象篇第一·萼绿华诗》),即河东君,尤为词旨关联,今古贯通。牧斋此诗“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两句,可谓言语妙绝天下矣。抑更有可论者,“新妆”二字亦有深意,李太白诗(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四《清平调词三首》之二)云: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据顾云美《河东君传》云:
君为人短小,结束俏丽。
则河东君可比赵飞燕,而与肥硕之杨玉环迥异。寅恪初读牧斋此诗,未解“新妆”二字之用意,一夕默诵太白诗,始恍然大悟,故标出之,以告读者。
河东君和作《初学集》不载。或是以所作未能竞胜牧斋原诗之故。其诗结语云:“欲向此中为阁道,与君坐卧领芳华。”当出王摩诘诗“阁道回看上苑花”之句。(见《全唐诗》第二函王维四《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七律)》。)盖牧斋原作与右丞之作同韵,岂河东君因和牧斋之故,忆及王诗,遂有“阁道”之语耶?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二月九日再过永兴看梅,梅花烂发,仿佛有怀。适仲芳以画册索题,遂作短歌,书于纸尾》(寅恪案:《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仲芳”上有“吾家”二字)云:
西溪梅花千万树,低亚凝香塞行路。永兴两树最绰约,素艳孤荣自相顾。飘黄拂绿傍香楼,春寒日暮含清愁。依然翠袖修林里,遥忆美人溪水头。徙倚沉吟正愁绝,见君画册思飘瞥。开怀落落生云山,触眼纷纷缀香雪。羡君画高神亦闲,趣在苍茫近远间。仲圭残墨泼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我将梅花比君画,月地云阶吐光怪。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钱棻之字。光绪修《嘉善县志》二二(参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五《钱棻传》)略云:
钱棻,字仲芳,崇祯十五年经魁。构园曰“萧林”,种梅百本。晚岁键户谢客,著书大涤山,赋诗作画。年七十八卒。
牧斋此诗以花比人,辞语精妙,自不待言。而“遥忆美人溪水头”,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结语云:“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其欲贮河东君于金屋之意,情见乎辞矣。牧斋此诗后未载河东君和章,盖河东君此时已不作长句古诗。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测。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论程松圆者论河东君,则可断言也。(见《明诗综》六五“程嘉燧”条。)
更有可论者,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四四《艺文·闺秀遗箸》云:
《河东君诗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隐,钱受之副室。
《河东君诗文集》十二卷未见,不知内容如何。但据从胡文楷君处钞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题云:
我闻室《梅花集句》,河东柳是如是氏集。
今检《列朝诗集》闰五《集句诗类》载《童琥小传》云:
琥,字廷瑞,兰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
牧斋选廷瑞《梅花集句诗》共六首。取三卷之钞本校之,则牧斋所选者,悉在其中,唯有数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证所谓河东君集本,实廷瑞所集。至何以误为出自河东君,则殊难考知。但检《初学集》一三《试拈诗集》有《戏书梅花集句诗(七绝)一首》。题下自注云:
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余首。
牧斋此诗作于崇祯十一年,可证牧斋在河东君未访半野堂前,家中早已藏有廷瑞《集句》。河东君既归牧斋之后,曾手钞其本,或题署书名,或加钤图记。后人不察,遂误认为河东君所集耶?方志纪载错误,因恐辗转传讹,特附订正之于此。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横山汪氏书楼》云:
(诗见前论河东君《尺牍》第一通所引。今不重录。)
寅恪案:前论河东君《尺牍》第一通,谓河东君于崇祯十二年游杭时,曾借居汪氏别墅,即此诗之“横山汪氏书楼”也。牧斋此次游杭州,本约河东君同行,疑其且欲同寓汪氏别墅。不意河东君未能同游,故牧斋于此深有感触。其用“琴台”之典,以司马相如自比,并以卓文君比河东君,实取《杜工部集》一一《琴台(五律)》所云:
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皇意,寥寥不复闻。
之意。又以“云”为河东君之名,并用子美诗“片云何意傍琴台”之句。(见《杜工部集》一一《野老(七律)》。)糅合江文通杂体诗《休上人》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辞意,(见《文选》三一。)构成此诗七、八两句,甚为精巧。钱遵王止注“碧云”之出处,殊不赅备。盖未能了解牧斋之思之微妙。牧斋前于崇祯十三年冬《答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初赠诗》有“文君放诞想流风”之句,亦即赋此诗时之意也。《东山酬和集》二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寅恪案: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四年辛巳二月十日春分,与牧斋诗题不合)云:
杏园村店酒旗新,度竹穿林踏好春。南浦舟中曾计日,西溪楼下又经旬。残梅糁雪飘香粉,新柳含风漾麹尘。最是花朝并春半,与君遥夜共芳辰。
河东《次韵》云:
年光诗思竞鲜新,忽漫韶华逗晚春。止为花开停十日,已怜腰缓足三旬。枝枝媚柳含香粉,面面夭桃拂软尘。回首东皇飞辔促,安歌吾欲撰良辰。
寅恪案:此题除前于河东君《尺牍》第一通所论者外,尚有可言者,即钱诗“南浦舟中曾计日,西溪楼下又经旬”与柳诗“止为花开停十日,已怜腰缓足三旬”两联互相印证是也。牧斋送河东君由虞山返茸城,于崇祯四年元夕抵虎丘。河东君又送牧斋自苏州至鸳湖,然后别去,独返松江。计其由虞山出发之时,至是年花朝,盖已一月矣。受之此次游杭州,赏梅花,当即寄寓汪然明横山别墅。自抵杭州至赋此诗时,已阅旬日。江文通《别赋》云:“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见《文选》一六并此句李善《注》引《楚辞·九歌》“河伯曰:‘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寅恪案:王逸《楚辞注》云,“子谓河伯也。言屈原与河伯别。子宜东行,还于九河之居,我亦欲归也。”又《文选·别赋》五臣注张铣曰:“送君,送夫也。南浦,送别之处。”皆可与钱柳诗互证通用。)故钱诗此联上句,即柳诗此联下句。又“腰缓”之句,自是出《文选》二九《古诗十九首》之一“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并可参李善《注》引《古乐府歌》曰:“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不过古诗乃女思男之辞,河东君借用其语句以指牧斋,非古诗作者本旨也。若就宋人诗余言之,牧斋当如柳耆卿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见《乐章集·蝶恋花》),而河东君当如史邦卿之“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见《梅溪词·三姝媚》)始为合理。否则,牧斋岂不成为单相思?一笑!其后来刻《初学集》,删去河东君和作,殆由柳诗微有语病之故耶?至柳诗七、八两句,出《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及“疏缓节兮安歌”,自是人所习知,不待多论。
又《初学集》六《游黄山记序》云:
辛巳春,余与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逾月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徐维翰书来劝驾,读之两腋欲举,遂挟吴去尘以行。吴长孺为戒车马、庀糗脯。子含、去非群从,相向怂恿,而皆不能从也。
寅恪案:牧斋此次本拟偕河东君同行,又期程松圆于杭州,与美人、诗老共作湖山之游,洵可称赏心乐事。岂意河东君中途返回松江,而松圆又迟行后期,于是不得已挟吴去尘为伴以游黄山。去尘者,《列朝诗集》丁一五《吴布衣拭小传》(参《明诗综》七一《吴拭小传》及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四十《游寓·吴拭传》。又《春星堂集》一《不系园集》亦载吴氏诗)略云:
拭,字去尘,居新安之上山。宗族多富人,去尘独好读书鼓琴,游名山水。仿易水法制墨,遇通人文士,倒囊相赠。富家翁厚价购之,辄大笑曰:“勿以孔方兄辱吾客卿也。”(寅恪检徐康《前尘梦影录(上)》“虞山钱牧斋有蒙叟墨”条载牧斋门生歙人吴闻礼、闻诗兄弟,为牧斋制“为天下式”及“秋水阁”墨事。可供参考。)坐此益大困。耳聋头眩,为悍妇所逐,落魄游吴门。遇乱,死虞山舟中。毛子晋为收葬之。
然则牧斋此行虽无罗浮之新艳,犹有隃糜之古香。陶诗云,“慰情聊胜无”,牧斋于此亦可怜矣。牧斋所选去尘诗,不及竹垞所选者之佳。吴氏既能诗,又生长黄山,此次伴牧斋同游,当有篇什,何以牧斋游黄山诸诗,既不附录吴作,诗题中亦未道及其名字,颇觉可怪。岂此时牧斋心中,专注河东君一人,其余皆不顾及,亦如其《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所言者耶?(见《初学集》八一。)竹垞所选去尘诗中有《无题和斗生二首》,诗颇佳,其中所言未敢妄测,但两首起句皆有“云”字,颇可玩味,特附录之,以俟好事者之参究。《诗》云:
海外云生碧浪阴,赪鳞苍雁总浮沉。寥寥天汉双星小,寂寂黎花一院深。贞玉有光还易见,明珠无定杳难寻。轻鸾欲绣愁无力,除是灵芸七孔针。
巫山远在暮云中,愁隔春灯一点红。莫道金刀难翦水,须知纨扇也惊风。化为蝴蜨飞才并,除是鸳鸯睡不同。最是游丝无赖甚,又牵春去过墙东。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陌上花乐府,东坡记吴越王妃事也。临安道中感而和之。和其词而反其意,以有寄焉》云:
陌上花开正掩扉,茸城草绿雉媒肥。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妇翻歌缓缓归。
陌上花开燕子飞,柳条初扑麹尘衣。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
陌上花开音信稀,暗将红泪裹春衣。花开容易纷纷落,春暖休教缓缓归。
河东君《奉和陌上花三首》云:
陌上花开照板扉,鸳湖水涨绿波肥。班骓雪后迟迟去,油壁风前缓缓归。
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郎衣。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
陌上花开花信稀,楝花风暖飏罗衣。残花和梦垂垂谢,弱柳如人缓缓归。
寅恪案:前论牧斋所作《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诗节,曾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题归舟漫兴册》云:
庚辰腊月望,海虞半野堂订游黄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又停舟西溪,相迟半月,乃先发。余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将陆行从之,而忽传归耗,遂溯江逆之,犹冀一遇也。
牧斋之由杭州出发,往游黄山,虽难确定为何日,但综合孟阳“又停舟西溪,相迟半月”之语及牧斋《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七律)》后,即接以《和东坡陌上花》之题两点推之,则知牧斋由杭州启程,必在二月下半月。其余杭道中《和陌上花》诗,亦当在此时所作也。孟阳于崇祯十四年庚辰十二月望日定游黄山之约后,匆匆归新安。据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三十通“阁梅梁雪”之语,知牧斋之游杭州,实欲乘游黄山之便,中途在杭州看梅。此事松圆别虞山时必已早悉,何以迟至三月一日梅花谢后,始入舟往杭。然则松圆迟迟其行,扑空赴约,如捉迷藏,其故意避免与河东君相见,绝无疑义。意者孟阳于二月半后始探知河东君仅送牧斋至鸳湖即返松江,遂敢于三月一日入舟至杭州会晤牧斋,其后期之原因,实在于此,殊可笑矣。又牧斋此诗序中所谓“和其词而反其意”者,《东坡集》五《陌上花三首序》云:
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盖吴越王妃每岁必归其临安之家,故王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之语。今牧斋以守其家法之故,正值花开之时,令河东君归其茸城之家,然深致悔恨,遂有“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妇翻歌缓缓归”“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及“花开容易纷纷落,春暖休教缓缓归”等句,借以寄其欲河东君来与同游之思,即所谓“用其词,而反其意”者。河东君和诗“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郎衣”即其《鸳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诗所谓“只怜不得因风去,飘拂征衫比落梅”之意也。后来河东君于顺治七年庚寅和牧斋《人日示内》诗(见《有学集》二《秋槐支集》),其第二首结语云:
香灯绣阁春常好,不唱卿家缓缓吟。
犹涉及牧斋临安道中此诗。当庚寅人日河东君赋诗之时,牧斋既得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所生女婴复在身侧,颇有承平家庭乐趣,所以举出“陌上花”之典借慰牧斋,且用王安丰妇之语以“卿家”为言(见《世说新语·惑溺类》“王安丰妇常卿安丰”条)。三百年前闺中戏谑之情况,尚历历如睹。牧斋于顺治十三年丙申赋《茸城惜别》诗(见《有学集》七《高会堂诗集》),叙述其与河东君之因缘,其中亦云:
陌上催归曲,云间赠妇篇。(寅恪案:“云间赠妇篇”指《文选》二四陆士衡《为顾彦先赠妇二首》及二五陆士龙《为顾彦先赠妇二首》并《玉台新咏》三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二首》及陆云《为顾彦先赠妇往返四首》而言。机、云兄弟皆云间人,且其诗皆夫妇赠答之作,与《东山酬和集》之为钱柳赠答之作者,甚相类似,于此可证牧斋用典之精切也。)
据此可见钱柳二人终始不忘此“陌上花”之曲有若是者也。《东山酬和集》二牧翁《响雪阁》诗,前论河东君《尺牍》第八通时,已引其全文,并详释之,今不更诠述。至此诗后未载河东君和作者,恐是河东君本不喜游山,昔年作商山之游,实非得已,故亦不欲于兹有所赋咏也。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禊后五日浴黄山下汤池,留题四绝句,遥寄河东君》云:
香溪禊后试温汤,寒食东风谷水阳。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
山比骊山汤比香,承恩并浴少鸳鸯。阿瞒果是风流主,妃子应居第一汤。(寅恪案:《初学集》一九《东山诗集二》此句下自注云:“《南部新书》,御汤西北角则妃子汤,余汤逦迤相属而下。”)
沐浴频看称意身,刈兰赠药想芳春。凭将一掬香泉水,噀向茸城洗玉人。(寅恪案:《初学集》“噀”作“喷”。)
齐心同体正相因,祓濯何曾是两人。料得盈盈罗袜步,也应抖擞拂香尘。
河东《奉和黄山汤池留题遥寄之作》云:
素女千年供奉汤,拍浮浑似踏春阳。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
浴罢汤泉粉汗香,还看被底浴鸳鸯。黟山可似骊山好,白玉莲花解捧汤。
睡眼朦胧试浴身,芳华竟体欲生春。怜君遥噀香溪水,兰气梅魂暗着人。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寅恪案:牧斋此题及河东君和章,乃关于钱柳因缘之重要作品。盖河东君不肯与牧斋同游杭州及黄山,独自径归松江。牧斋心中当亦知其犹豫顾虑之情。故鸳湖别后,屡寄诗篇。不仅致己身怀念之思,实兼借以探河东君之意也。河东君和诗第四首有“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之句,乃对牧斋表示决心之语。想牧斋接诵此诗,必大感动。阅二十年,至顺治十六年己亥,牧斋因郑延平失败,欲随之入海,赋诗留别河东君,有“白水旌心视此陂”之句(见《投笔集·后秋兴之三》及《有学集》十《红豆二集·后秋兴八首》),其不忘情于河东君此诗者如此。若仅以用《左传》之典,步杜诗之韵目之者,犹未达一间。苟明乎此义,则《东山酬和集》此题之后,即接以《六月七日迎河东君于云间》之诗,便不觉其突兀无因矣。
牧斋诗第一首“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钱遵王注此诗,引薛能《蜀黄葵》诗“记得玉人春病后,道家装束厌禳时。”(寅恪案:《才调集》一“后”作“校”。《全唐诗》第九函薛能四此诗题“蜀黄葵”作“黄蜀葵”。诗中“春”作“初”;“后”作“起”,一作“较”。)虽能知其出处,似尚未发明牧斋文心之妙。盖河东君肌肤洁白,本合于蜀先主甘后“玉人”之条件。前论钱柳《冬日泛舟》诗,引顾公燮《消夏闲记》等书已详言之。即牧斋此题第三首“噀向茸城洗玉人”句亦是实指,并非泛用典故。又河东君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春初患病,牧斋赋此诗,在是年三月初八日。薛诗“春病后”或“春病校”之语,尤为适切河东君此时情况也。河东君和诗“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两句,自用《文选》一九宋玉《神女赋》中“侻薄装,沐兰泽”之语,实寓《诗·卫风·伯兮篇》“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意。情思缠绵,想牧斋读此,必为之魂销心醉也。
此题第二首钱柳二人之作,皆用华清池故事。《全唐诗》第九函郑嵎《津阳门》诗:“暖山度腊东风微,宫娃赐浴长汤池。刻成玉莲喷香液,漱回烟浪深逶迤。”《注》云:
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宝石,中间有玉莲捧汤泉,喷以成池。
《全唐文》六一二陈鸿《华清汤池记》云:
玄宗幸华清宫。新广汤池,制作宏丽。安禄山于范阳以白玉石为鱼龙凫雁,仍以石梁及石莲花以献。雕镌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悦,命陈于汤中,仍以石梁亘汤上,而莲花才出水际。
据此河东君“白玉莲花解捧汤”之“白玉”,实兼取陈氏《记》中之语。其所用典故,盖有轶出牧斋诗句之外者矣。
此题第三首牧斋诗下半两句,若依《初学集》作“喷”,则与郑嵎诗注相合。虽较“噀”字为妥,但“噀”字出于葛洪《神仙传》五《栾巴传》中“赐百官酒,又不饮,而向西南噀之”及同书九《成仙公传》中“先生忽以杯酒向东南噀之”等,实与“遥”字有关。(检《太平广记》三十《神仙门》三十“张果”条云:“果常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则重叠之。其厚如纸,置于巾箱中,乘则以水噀之,还成驴矣。”虽非遥噀,然亦属神仙道术,故附记于此,以供参证。)黄山下之汤池与松江之横云山离隔甚远,遥噀香泉,正是神通道术,倘改为“喷”字,似不甚适切。至河东君诗“怜君遥噀香溪水”,自是兼采《神仙传》并刘孝标《送橘启》(见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二二《食甘》诗注所引),而不局于《津阳门》诗注也。
抑更有可论者,《东坡集》一三《食甘》诗“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噀人”,河东君诗“怜君遥噀香溪水”句,其下即接以“梅魂”之语,当与东坡诗有关。盖东坡此诗前一题《〔元丰〕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其结语云:“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前论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及牧斋《我闻室落成》诗已详及之,兹不更赘。所可注意者,牧斋以“梅魂”自比,故河东君和牧斋诗,亦以“梅魂”目之,其心许之意,尤为明显。又据此可推知河东君当是时必常披览苏集,于东坡之诗有所取材,实已突破何、李派之范围矣。
此题第四首牧斋诗“罗袜”“香尘”之语,出于曹子建《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见《文选》一九)自不待言。所可笑者,前引汪然明《无题》云:“老奴愧我非温峤,美女疑君是洛神。”汪氏作诗时在崇祯十一年秋,虽与牧斋同以“洛神”目河东君,然不敢自命为温太真。阅三年,至崇祯十四年春,牧斋作此诗,亦以洛神目河东君,竟敢以老奴自许,而下其玉镜台矣。河东君和诗“与君携手祓征尘”之句,不独与“祓濯”香汤有关,且“携手”之语正是暗指前引牧斋《初学集》一七《永遇乐·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韵》词“何日里,并肩携手,双双拜月”之结语而言。于是钱柳两人文字相思之公案,得此遂告一结束矣。《初学集》一九《东山诗集二·三月廿四日过钓台有感》(自注:“是日闻阳羡再召。”)云:
严濑曈曈旭日余,桐江泷尽挂帆初。老夫自有渔湾在,不用先生买菜书。
寅恪案:牧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三月初八日浴汤池,寄诗河东君后,阅三月至六月七日,遂有茸城舟中合欢诗之作。此三月中实为平生最快心满意之时。忽闻周玉绳再入相之命,胸中不觉发生一希望与失望交战之情感。诗题所谓“有感”,殆即此种感触也。第三章论杨、陈两人《五日》诗,引及牧斋《病榻消寒杂咏》中关涉周氏之诗,以见其垂死之时,犹追恨不已之事例。斯乃由失望所致,与赋此诗时之情感,尚有所不同。但牧斋此际姑醒黄扉之残梦,专采红豆之相思,亦情事所不得不然者矣。此诗末句即用皇甫谧《高士传(下)·严光传》下“买菜乎?求益也”之语,意谓不欲借周氏之力以求起用。然此不过牧斋欺人之辞耳。详见后论黄梨洲《南雷文定后集》二《顾玉书墓志铭》,兹暂不述。若《初学集》八十有《复阳羡相公书》及《寄长安诸公书》。(此题下自注:“癸未四月。”)其《寄长安诸公书》中云:“令得管领山林,优游齿发。”并同书二十下《东山诗集四·〔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其六云:“庙廊题目片言中,准拟山林著此翁。”句下自注云:“阳羡公语所知曰,‘虞山正堪领袖山林’”等,仅可视作失望之后怨怼矫饰之言,不得认为弃仇复好、甘心恬退之意。至《初学集》二十下《东山诗集四》最后一题《甲申元日》诗中“幸子魂销槃水前”及“衰残敢负苍生望,自理东山旧管弦”等句,则更是快意恩仇之语,“东山管弦”一辞,亦涉及河东君,并以结束“东山”名集之意也。又《有学集》一《秋槐诗集》载《金坛逢水榭故妓感叹而作凡四绝句》,其第三首云:“身轻浑欲出鹅笼。”此题下即接以《鹅笼曲四首示水榭旧宾客》。此两题共八绝句,皆为诋笑玉绳之作。其时君亡国破,犹不忘区区之旧隙。怨毒之于人,有若是者,诚可畏哉!钱、周两人之是非本末,于此姑不置论,唯略举牧斋平生胸中恩怨及苦乐,形诸文字,间接关涉儿女私情者如此,聊见明末士大夫风习之一斑也。
牧斋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八日浴黄山下汤池,寄诗河东君,得其心许之和章。但诗简往返,颇需时日,牧斋是否由黄山还家,中途经过杭州时,得诵河东君所和之诗,已无确证,不必多论。若一检《有美诗》如“东山约已坚”之语,则知河东君固与牧斋已有宿约,惟尚未决定何时履行耳。牧斋本欲及早完成此事,过钓台时,复得玉绳再召入相之讯,更宜如前所言,火急遄返虞山,筹备合卺之大礼矣。据陈氏《二十史朔闰表》,崇祯十四年三月小尽,并《三子合稿》五卧子所作《孟夏一日遇钱牧斋宗伯于禾城(五律)二首》,(《陈忠裕全集》一四《三子诗稿》此诗题多“夜谈时事”四字。)则知牧斋自钓台至禾城,至多不过历时五日,以当时水道交通言之,其归程之迅速,与平日游赏湖山、随处停留者,大不相同。牧斋返虞山家中,当在四月上旬。计至六月七日,约为二月之时间。此二月之时间,当即顾云美《河东君传》所云“宗伯使客构之乃出”者。推测河东君所以顾虑迟疑之故,当为嫡庶之分。此问题一在社会礼节,若稍通融,可逃纠察;一在国家法律,不容含混,致违制度。其实两者之间,互有关系。检《明史》二六五《倪元璐传》云:
〔崇祯〕八年,迁国子祭酒。元璐雅负时望,位渐通显,帝意向之,深为〔温〕体仁所忌。一日,帝手书其名下阁,令以履历进,体仁益恐。会诚意伯刘孔昭谋掌戎政,体仁饵孔昭,使攻元璐,言其妻陈尚存,而妾王冒继配复封,败礼乱法。诏下吏部核奏。其同里尚书姜逢元,侍郎王业浩、刘宗周及其从兄御史元珙,咸言陈氏以过被出,继娶王,非妾。体仁意沮。会部议行抚按勘奏,即拟旨云:“《登科录》二氏并列,罪迹显然,何待行勘?”遂落职闲住。(寅恪案:黄宗羲《思旧录》“倪元璐”条云:“〔先生〕又请毁《〔三朝〕要典》,以为魏氏之私书。孙之獬抱《要典》而哭于朝,不能夺也。未几而许重熙之《五陵注略》出,其中有碍于诚意伯刘孔昭之祖父。时先生为司成,孔昭嘱毁其板,先生不听。孔昭遂以出妇诘先生去位。”可供参考。)
谈迁《枣林杂俎仁集·逸典》“阮大铖”条云:
〔福王朝,大铖〕日同〔马〕士英及抚宁侯、诚意伯狎饮。后常熟钱侍郎谦益附焉。钱宠姬柳如是,故倡也。大铖请见,遗玉带曰:“为若觅恩封。”(寅恪案:计六奇《明季北略》二四《五朝大事总论》中谓阮赠柳者为珠冠,而非玉带。所赠之物虽异,而觅封之旨则同也。详见第五章所引。) 自是诸公互见其室,恬不为耻。
同书同集“王氏夺封”条云:
尚书上虞倪元璐玉汝少娶余姚陈氏,失欢。既登第,嬖妾王氏篡封命。同邑丁庶子进,以故隙嗾诚意伯刘孔昭讦其事,可坐总京营也。倪适除祭酒,奏辨,陈氏失母意,遣归外氏,命娶王,宜封。而陈所生女字王司马业浩子贻栻,司马揭引海瑞前妻许氏、潘氏弗封,封继妻王氏为例。幸上不问,倪自免归。陈氏实同母夫人居,非遣归者。甲申末,陈氏诉于朝。时孔昭在事,夺王氏,改封。白璧微瑕,君子惜之。
倪会鼎撰《倪文正公年谱》三“崇祯九年夏四月勋臣刘孔昭疏讦府君罢归”条略云:
乌程衔府君侵议,每思所以中之。顾言路无可喻意。会诚意伯刘孔昭觊戎政,遂以啖之。出袖中弹文,使越职讦奏府君冒封诰。下吏部议覆。于是同里朝士尚书姜公逢元、侍郎王公业浩、刘公宗周等,及从父御史公(指倪元珙)揭辨分合之故。府君亦上章自理。乌程意沮。及吏部覆,行抚按覆奏。乌程虑勘报之得实也,即拟旨:“《登科录》二氏并载,朦溷显然,何待行勘?”于是部议冠带闲住。乌程票革职。上从部议,而封典如故。(寅恪案:倪会鼎所编其父《年谱》,辞语含混,自是为其父讳。若会鼎为王氏所生,则兼为其母讳也。《年谱》中“封典如故”一语,甚可注意。盖鸿宝虽因此案冠带闲住,而王氏封典如故,及刘孔昭南都当权时,王氏之封诰始被夺,而改封陈氏。会鼎不著其事,可谓得《春秋》之旨矣。)
夫玉汝与牧斋俱为乌程所深恶,幸温氏早死于崇祯十一年戊寅,已不及闻知牧斋与河东君结缡之事,否则当嗾使刘孔昭或张汉儒之流告讦牧斋,科以“败礼乱法”之罪。且崇祯十四年六月牧斋嫡妻陈夫人尚安居牧斋家中,未尝被出(可参葛万里《钱牧斋先生年谱》“顺治十五年戊戌”条“夫人陈氏卒”之记载)。则与谈氏所言玉汝嫡妻陈氏之情事略同,而非如玉汝己身及其乡里亲朋所称陈、王关系之比。倘牧斋果以“败理乱法”被处分,则其罪应加倪氏一等。钱柳结缡之时,牧斋固以玉汝为前车之鉴,不敢触犯国家法制,然亦因其崇祯二年己巳阁讼终结,坐杖论赎,黜职归里,即嫡妻陈夫人之封诰,当被追夺。(可参《初学集》五《崇祯诗集一》“喜复官诰赠内戏效乐天作”“闻新命未下再赠”两题及同书七四《请诰命事略》“妻陈氏”条。)本不能效法倪氏,为河东君请封。唯有在社会礼节方面,铺张扬厉,聊慰河东君之奢望而已。(寅恪案:谈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都谏娶娼”条云:“云间许都谏誉卿娶王修微,常熟钱侍郎谦益娶柳如是,并落籍章台,礼同正嫡。先进家范,未之或闻。”可供参证。)后来钱柳共赴南京翊戴弘光。虽时移事变,似有为河东君请封之可能,但是时刘孔昭炙手可热,竟能推翻倪王之旧案,钱柳自必有所警惕,遂不得不待“还期共覆金山谱,桴鼓亲提慰我思”(见《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第四首)之实现也。又圆海代河东君“觅恩封”之言,若真成事实者,想此小朝廷之大司马,或以钱谦益妻柳氏能如韩世忠妻梁氏之知兵为说耶?一笑!复观《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之五,有“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杀当年翟茀班”之句,(寅恪案:一隅草堂钞本《有学集》十“朱”作“珠”,恐非。)则牧斋诗旨,以为河东君当时虽未受封诰,实远胜于其他在南都之诸命妇。其所以温慰河东君之微意,抑又可推见矣。
又,《板桥杂记(中)·丽品门》云:
龚〔芝麓鼎孳〕竟以顾〔眉生媚〕为亚妻。元配童氏明两封孺人。龚入仕本朝,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随宦京师。且曰:“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呜呼!童夫人贤节过须眉男子多矣。
谈迁《北游录纪闻(上)》“冯铨”条云:
癸巳,涿州次妾□氏没,铭旌题诰封一品夫人。丧归,大内遗赙。时元配尚在,岂受封先朝竟以次妾膺新典乎?
据此更可证建州入关之初,汉族降臣,自可以妾为妻,不若其在明代受法律之制裁。但牧斋仕清时,亦未尝为河东君请封。此盖出于河东君之意与龚芝麓夫人童氏同一心理。澹心之书,其范围限于金陵乐籍,固不能述及河东君。(余氏书附录《群芳萎道旁者三则》,其中二则,虽俱不属金陵范围,但河东君本末,其性质与此迥异。)否则亦应于此点与童夫人并举,称扬其贤节也。至冯振鹭人品卑下,尤不及芝麓,其所为更无论矣。
关于社会礼节问题,兹择录旧籍记载此事者两条于下。
《蘼芜纪闻(上)》引沈虬《河东君传》云:
辛巳六月,虞山于茸城舟中,与如是结缡。学士冠带皤发,合卺花烛,仪礼俱备。赋《催妆诗》前后八首。云间缙绅,哗然攻讨,以为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体统,几不免老拳,满船载瓦砾而归。虞山怡然自得也,称为继室,号“河东君”。
《虞阳说苑》本《牧斋遗事》云:
辛巳初夏,牧斋以柳才色无双,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结缡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于是琴川绅士沸焉腾议。至有轻薄子掷砖彩鹢、投砾香车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称之曰“河东君”,家人称之曰“柳夫人”。
寅恪案:沈氏乃亲见河东君之人,其言“云间缙绅,哗然攻讨”与《牧斋遗事》所言“琴川绅士沸焉腾议”者,“云间”“琴川”地名各异。夫钱柳本在茸城结缡,似以沈氏所言为合。其实钱柳同舟由松江抵常熟,则《牧斋遗事》所言,亦自可通。总之,挥拳投砾或言之过甚,至牧斋以匹嫡之礼待河东君,殊违反当时社会风习,招来多数士大夫之不满,乃必致之情势。此点牧斋岂有不知之理,但舍是不能求得河东君之同意。在他人如宋辕文、陈卧子辈,早已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为之,今牧斋则悍然不顾,作此破例之事。盖其平日之心理及行动,本有异于宋、陈之徒。当日阉党仿《水浒》所撰之《东林点将录》指为“天巧星浪子”者(参见澄海高氏玉笥山楼藏稿本),固由于此;名流推为“广大风流教主”者,亦由于此。故河东君与宋、陈之关系,所以大异于其与牧斋之关系,实在嫡庶分别之问题。观茸城结缡之记载,可以推知矣。
牧斋自述此事之诗,前论宋让木《秋塘曲》及钱柳《陌上花》诗时,各引其两句。又论宋辕文上牧斋书时,已考定牧斋在松江所作高会堂诸诗之年月。此诗即高会堂诸诗之一也。此自述诗为千字五言排律。历叙家国今昔之变迁,排比铺张,哀感顽艳,乃牧斋集中佳作之一。其中使用元代故实,以比拟建州。吾人今日观之,虽不足为异。但就当时一般文士学问程度言之,则牧斋之淹通博雅,盖有云间几社诸子所不能企及者矣。兹唯录此诗中关于茸城结缡一节,其他部分俟后录而论之。
《有学集》七《高会堂诗集·茸城惜别,思昔悼今,呈云间诸游好,兼订霞老看梅之约。共一千字》云:
十六年来事,茸城旧话传。千金征窈窕,百两艳神仙。谷水为珠浦,昆山是玉田。仙桃方照灼,人柳正蹁跹。月姊行媒妁,天孙下聘钱。珠衣身绰约,钿盒语缠绵。命许迦陵共,星占柳宿专。香分忉利市,花合夜摩天。陌上催归曲,云间赠妇篇。银河青琐外,朱鸟绿窗前。秀水香车度,横塘锦缆牵。
《东山酬和集》以访半野堂初赠诗起,以迎河东君于云间诗,即《合欢诗》及《催妆词》止。首尾始终,悲欢离合,悉备于两卷之中,诚三百年间文字因缘之一奇作。牧斋诗最后两题关于古典者,遵王之《注》略具,故不多赘。兹仅就关于今典者,即在此两题以前,钱柳诸诗辞旨有牵涉者,稍引述之,如第一章之所论列者也。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六月七日迎河东君于云间,喜而有述四首》(《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此题作《合欢诗四首,六月七日茸城舟中作》),其一云:
鸳湖画舸思悠悠,谷水香车浣别愁。旧事碑应衔阙口,新欢镜欲上刀头。此时七夕移弦望,他日双星笑女牛。榜枻歌阑仍秉烛,始知今夜是同舟。
寅恪案:此诗七、八两句,可与前引牧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赠诗》《五湖已许办扁舟》及《次日叠前韵再赠诗》“可怜今日与同舟”等句参证。东坡诗云:“他年欲识吴姬面,秉烛三更对此花。”(见《东坡集》一八《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牧斋此夕正是“对花”之时。而“他日双星笑女牛”,则反用玉谿诗“当时七夕笑牵牛”(见《李义山诗集(上)·马嵬二首》之一)之指天宝十载七月七日为过去时间者,以指崇祯十四年七月七日为未来时间也。
其二云:
五茸媒雉即鸳鸯,桦烛金炉一水香。自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银汉作红墙。当风弱柳临妆镜,罨水新荷照画堂。从此双栖惟海燕,再无消息报王昌。
寅恪案:三、四两句遵王已引其古典。至其今典,则第三句可与牧斋《永遇乐·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韵》词“常娥孤零”,而第四句可与此词“银汉红墙”及河东君《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莫为卢家怨银汉”等参证。第五句可与牧斋《冬日泛舟诗》“每临青镜憎红粉”及河东君答诗“春前柳欲窥青眼”等参证。第七句可与牧斋《永遇乐》词“单栖海燕”,而第八句可与此词“谁与王昌说”及牧斋《答河东君初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并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画堂消息何人晓”等相参证也。
其三云:
忘忧别馆是侬家,乌榜牙樯路不赊。柳色浓于九华殿,莺声娇傍七香车。朱颜的的明朝日,锦障重重暗晚霞。十丈芙蓉俱并蒂,为君开作合昏花。
寅恪案:第七句可与牧斋《寒夕文宴诗》“诗里芙蓉亦并头”及句下自注“河东君新赋《并头莲》诗”之语参证。前论《文宴诗》已详考之,不必多赘。但有可笑者,韩退之诗“太华山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见《全唐诗》第五函韩愈三《古意》),牧斋“十丈”之出处,应与昌黎诗有关。蒲松龄为清初人,当亦熏习于钱柳时代之风尚,其所作《聊斋志异》,深鄙妇人之大足,往往用“莲船盈尺”之辞以形容之。河东君平生最自负其纤足,前已述及,牧斋此句无乃唐突“输面一金钱”之西施耶?一笑!
其四云:
朱鸟光连河汉深,鹊桥先为架秋阴。银缸照壁还双影,绛蜡交花总一心。地久天长频致语,鸾歌凤舞并知音。人间若问章台事,钿合分明抵万金。
寅恪案:第三句可与河东君《上元夜次韵牧翁诗》“银缸当夕为君圆”参证。第四句可与牧斋《庚辰除夜守岁诗》“烛花依约恋红妆”及《上元夜示河东君诗》“烛花如月向人圆”等参证。第六句可与牧斋《寒夕文宴诗》“鹤引遥空凤下楼”参证。又有可注意者,据程偈庵《再赠河东君诗》“弹丝吹竹吟偏好”及牧斋后来《崇祯十五年壬午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见《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第四首“流水解翻筵上曲”“歌罢穿花度好音”,并顾云美《河东君传》云:“越舞吴歌,族举递奏。香奁玉台,更迭唱和。”可证河东君能诗词外,复擅歌舞。故牧斋此《茸城合欢诗》第四首第六句“鸾歌凤舞并知音”之句,实兼歌舞、诗词两事言之。合此双绝,其在当时,应推独步也。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催妆词四首》云:
鹊驾鸾车报早秋,盈盈一水有谁留。妆成莫待双蛾画,新月新眉总似钩。
鹑火舒光照画屏,银河倒转渡青冥。从今不用看牛女,朱鸟窗前候柳星。
宝架牙签压画轮,笔床砚匣动随身。玉台自有催妆句,花烛筵前与细论。
寅恪案:此题第一首第二句牧斋易“人间天上”为“云间天上”者,以鹤坡在华亭之故,遵王《注》中已引其出处矣。第四首第二句可与牧斋《有美诗》“翠羽笔床悬”参证。
总而言之,《合欢》《催妆》两题既与前此诸诗有密切关系,则其所用材料重复因袭,自难避免,故不必更多援引。读者取钱柳在此时期以前作品参绎之,当于文心辞旨贯通印证之妙,有所悟发也。
顾云美《河东君传》云:“宗伯赋《前七夕诗》,属诸词人和之。”今所见《东山酬和集》载录和《前七夕诗》即《合欢诗》者,凡十五人,共诗二十五首;和《催妆词》者,凡三人,共诗十首。前论《列朝诗集》所选沈德符诗中,亦有和《合欢诗》之什,未附于诸人和诗之内,当是后来补作,未及刊入者。其他十八人之和诗,或尚不止三十五首之数,疑牧斋编刊《东山酬和集》时,有所评定去取也。兹以原书俱在,不烦详论。惟择录和作中诗句之饶有兴趣者,略言之。至林云凤之诗及其事迹,前已详及,故不再赘。
和《前七夕诗》即《合欢诗》第一首中,徐波诗“早梅时节酿酸愁”之句颇妙。“滂喜斋丛书”收入《徐元叹先生残稿》一种,未见徐氏和牧斋此题诸诗。不知是否为叶苕生廷琯所删去,抑或叶氏所见元叹诗残稿中本无此题诸诗也。“酸愁”之“酸”字,元叹之意何指,未敢妄测。若非指钱柳,则在女性方面,当指牧斋嫡妻陈夫人及其他姬侍;在男性方面,则松圆诗老最为适合,至陈卧子、谢象三辈,恐非所指也。
和《前七夕诗》第二首中徐波诗云:
双栖休比画鸳鸯,真有随身藻荇香。移植柔条承宴寝,捧持飞絮入宫墙。抱衾无复轮当夕,舞袖虚教列满堂。从此凡间归路杳,行云不再到金昌。
寅恪案:元叹此诗并非佳作,但诗所言颇可玩味。第三章论卧子《吴阊口号十首》时,谓河东君实先居苏州,后徙松江。今观徐氏“行云不再到金昌”句,似可证实此点。盖元叹本苏州人,年辈亦较早。当河东君居苏州时,徐氏直接见之,或间接闻之,大有可能也。
和《前七夕诗》第三首中元叹诗七、八两句云:“坐拥群真尝说法,杨枝在手代拈花。”意谓释迦牟尼虽尝广集徒众,演说妙法,但终拈花微笑,传心于迦叶一人。此用禅宗典故为譬喻,以牧斋比能仁,以河东君比饮光,以钱氏诸门人,即“群真”,比佛诸弟子。盖牧斋当时号召其门生和《合欢诗》及《催妆词》,元叹因作此语以为戏耳。陆贻典和诗云:“桃李从今不教发,杏媒新有柳如花。”“杏媒”用玉谿生《柳下暗记》诗语。(见《李义山诗集(上)》。)其意亦与元叹同也。冯班诗下半云:“行云入暮方为雨,皎日凌晨莫上霞。若把千年当一夜,碧桃明早合开花。”辞旨殊不庄雅,未免唐突师母矣。
和《前七夕诗》第四首中,顾凝远诗云:“一笑故应无处买,等闲评泊说千金。”语意亦颇平常,并非佳作。但取第三章引《质直谈耳》所记蠢人徐某以三十金求见河东君事,与青霞此诗并观,殊令人发笑。何云诗“结念芙蕖缘并蒂”句,非泛用典故,乃实指河东君所赋《并蒂芙蓉诗》而言,前已详论之矣。冯班诗“红蕖直下方连藕,绛蜡才烧便见心”一联甚工切,其语意虽涉谐谑,但钱柳皆具雅量,读之亦当不以为忤也。
和《催妆词》诸诗皆不及和《前七夕诗》诸篇。盖题目范围较狭,遣辞用意亦较不易,即牧斋自作此题之诗,亦不及其《合欢诗》也。兹唯录许经诗“更将补衮弥天线,问取针神薛夜来”两句于此,不仅以其语意与谢安石“东山丝竹”之典有关,亦因其甚切“闺阁心悬海宇棋”(见《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及《有学集·红豆诗二集》)之河东君为人。牧斋之“补衮弥天”向河东君请教,自所当然也。
综观和诗诸人,其年辈较长者,在当时大都近于山林隐逸,或名位不甚显著之流。其他大多数悉是牧斋之门生或晚辈。至若和《合欢诗》第二首之陈在兹玉齐,据《柳南随笔》一“陈在之学诗于冯定远”条,则其人乃冯班之门人,即牧斋之小门生也。由此言之,牧斋当日以匹嫡之礼与河东君结缡,为当时缙绅舆论所不容。牧斋门人中最显著者,莫若瞿稼轩式耜。瞿氏与牧斋为患难之交,又为同情河东君之人。今不见其和诗,当由有所避忌之故。但如程松圆,则以嫌疑惭悔,不愿和诗,前已详论,兹不再及。唯有一事最可注意者,即《合欢诗》及《催妆词》两题,皆无河东君和章是也。此点不独今日及当时读《东山酬和集》者同怀此疑问,恐在牧斋亦出其意料之外。观其《催妆词》第四首云:“玉台自有催妆句,花烛筵前与细论。”可见牧斋亦以为河东君必有和章也。今河东君竟无一诗相和者,其故究应如何解释耶?或谓前已言及河东君平生赋诗,持杜工部“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准绳,苟不能竞胜于人,则不轻作。观《戊寅草》早岁诸诗,多涉生硬晦涩,盖欲借此自标新异,而不觉陷入《神释堂诗话》所指之疵病也。但崇祯八年秋晚脱离几社根据地之松江,九年重游非何、李派势力范围之嘉定,与程孟阳、李茂初辈往返更密,或复得见牧斋《读杜诗寄卢小笺》及《二笺》,诗学渐进,始知不能仍挟前此故技,以压服一般文士。故十二年《湖上草》以后所赋篇什,作风亦变。何况今所与为对手之两题原作者,即“千行墨妙破冥蒙”之牧斋乎?其所以不和者,盖借以藏拙也。鄙意此说亦有部分理由,然尚未能完全窥见河东君当时之心境。河东君之决定舍去卧子,更与牧斋结缡,其间思想情感痛苦嬗蜕之痕迹表现于篇什者,前已言之,兹可不论。所可论者,即不和《合欢诗》《催妆词》之问题。盖若作欢娱之语,则有负于故友;若发悲苦之音,又无礼于新知。以前后一人之身,而和此啼笑两难之什,吮毫濡墨,实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感。如仅以不和为藏拙,则于其用心之苦,处境之艰,似犹有未能尽悉者矣。由此言之,河东君之不和两题,其故倘在斯欤?倘在斯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