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成致储贯一函(1 / 1)

牛天赐传 老舍 1737 字 2个月前

贯一:

你不是老抱怨没有新鲜事听见吗?今天可有了新鲜事儿的了。还没起床,我就听说公寓里的五个闲房全住满了人。郭掌柜在我的对面柜房里一劲儿嚷嚷:“这不是五个闲房全有了人吗!小三儿就该耍叉啦,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让他麻力点干活儿,他倒反没影儿啦。跟今年春天一样,跟今年春天一样。”他的哑嗓虽比平时更显着哑,我也不能再睡了。起来先奔里院上了趟茅房;果然,茅房旁边的小屋里也住了一个又白又胖的长头发的南方人。回到外院,从窗外望了望我左隔壁的房,里边也有了人。右隔壁只放着一个三尺来长的瘦小铺盖卷儿,似乎还没有人住;因为住公寓的人至不济也得有个柳条包,那怕是空的,和一两网篮的破纸烂书;我马上断定掌柜的是有点吹牛:至少这间房是还空着呢,那个铺盖卷多半是伙计或厨子的:那么瘦小,外面包着的线毯那么脏,也像是厨子的。可是我回头一看,柜房里比平日多了个人,正中间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内掌柜的,抽着烟卷,笑眯眯,圆脸上白粉比上半年似乎还厚着一个铜子。我不能不承认公寓里是真的没有一间闲房了。本着我三个学期的经验,我知道内掌柜的不等公寓住满了客是不会觉得有来公寓帮几天忙的必要的。虽然,天知道,她的帮忙是只限于端坐柜房里抽烟卷喝浓茶,但是掌柜的干活就透着有劲,算盘也打的更精,给客人吃的木樨肉本有五条肉丝,就会变成了三条。我们乡里的二大爷哪儿做买卖不是都带着二大娘吗!就为的是这种精神上的帮助。

但是这小铺盖卷儿能有什么样的主人呢?这样不堂皇的铺盖卷儿能有体面的主人吗?公寓里上半年已丢过两次东西了。以后这类事恐怕不会少了。我少吃了一碗粥,心里只是盘算配把弹簧锁的事。我心急,你知道;我放下筷就预备上柜房托掌柜的找木匠;那知抬头隔着玻璃窗一望,柜房里只剩下内掌柜的,喷着烟必恭必敬的坐着,仿佛云端里的菩萨。先去买锁吧,我拿定了主意。

拿起帽子,我刚要推门这么个工夫,小三儿从二门外喊着进来了:“掌柜!掌柜!北屋二号牛先生来了,王掌柜的陪着来。”

北屋二号!不就是我的右隔壁吗?不就是有小铺盖卷儿那屋吗?有多巧!三号住着“马”,二号就会来个“牛”!

我赌气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这牛是怎样一匹牛。我隔着玻璃窗一望。院子里站着一位大圆眼睛,黑胡子,高身量老头儿;光着秃头在太阳底下照着.闪闪的发光;一手拿着一把足够一尺二长的油纸折扇,一手提着一串大大小小的纸包,蓝串绸大褂也就刚过膝,两只大脚登着一双地盖天的青缎子皂鞋。一口一声的直嚷:“姜柜哪去啦?哪去啦?先把门开开。”

旁边站着一位少爷,不用说,就是牛先生。好样子!我一看差点儿没乐出来。两只胳膊捧着一座山,一座方的圆的扁的长的红的黄的各色各样的包儿盒儿堆成的山。山尖儿上爬着个脑袋,不,爬着半瓣瓢儿。脸什么样?看不见,全埋在纸包堆里了。他用前脑勺扣着山顶上的一个红纸包,大概是怕它掉下来;两只又黑又瘦的手从底下钓着山脚下的一个大扁盒子,一个手指头上还挂着一个墨水瓶。背往前伛偻着,全身都用着力,两只扁脚的尖儿都往上翻着。再有三分钟不开门,这座山就能爆裂而塌在院里。小三儿见死不救,只从地下拾起了一只平顶硬胎的旧草帽,大概是牛爷的。不过看了牛爷这颗头,可又仿佛不该是他的。然而也不能是老头儿的,大秃头上真要扣上这顶小扁帽,就成了橘子上顶橄榄了。牛爷是学生,只能是他的,虽然脑后足可以塞上两个大鸭蛋。

从大门经过门道,越过二门到我住的院子,也有五六十步,并且大门口有三级台阶,从门遭到小院还有往下的三级台阶,这座立着不动都要倒的山怎么移进来的?这使我惊奇而纳闷。更令人不解的是小三,老头儿,两个洋车夫何以不帮着拿点而把所有的东西全堆在牛爷的两条胳膊上?车夫手里提着一个新买的柳条包呢,可让它空着。我揣摸情形,多半是刚一下车,牛爷就先张了臂等着接东西,东西是他的,他不能不管。别人呢,大热的天,谁又愿意拿东西?往他臂上堆吧,便堆成了这座小山。他也没得说的,好人。大概平素就这么受欺侮受惯了的。住在这公寓里,我真替他担着一份心。

掌柜的从里院奔出来了,二号门也开开了,这个工夫老头儿早把折扇夹在腋下,匀出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蛇皮小毛巾,不住的擦脑门,擦秃头,擦脖子。

郭掌柜和老头儿大半是熟人,那份儿亲热实在超过了一个公寓主人和来客应有的礼貌。郭掌柜握着老头儿的手连那块汗湿透了的蛇皮手巾一齐进了二号。小三从拉车的手里接过了柳条包也进了屋。那座小山?没人管。郭掌柜一个劲儿打脸水拿吊子让老头儿洗脸喝茶;老头儿一个劲儿嚷嚷热;小三儿忙忙的给了车夫钱,上厨房取水去了,车夫接了钱,对那座山笑了笑也走了,那座山只好试着小步往屋里走吧。我难过的是始终没看见牛爷的脸。

啪!从南山坡儿掉下一个包儿。十居八九是把茶壶碎了。那座小山跟着也恍摇了两下,可是一声儿也没出,连“啊哟”这么一声都没有,还是往前走,这种镇静工夫真算可以的,大概强盗上他们家抢东西,他也会一声不响看着他们搬而还加欣赏呢。

屋里那两位可没这么镇静。“别动!别动!”两个人一齐嚷,一齐蹦了出来,隔着两层台阶,真没想到老头儿一急会有这样灵便的身段。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四只胳膊圈住了小山。郭掌柜大声叫小三儿。叫吧,等吧。小三儿在厨房等水开呢。十步远柜房里的郭大奶奶又点上一枝烟,笑眯眯的望着他们。她决不想过来帮一手,掌柜的也决想不起叫她过来。她只是嘱咐掌柜的拢着点西边儿那个小包。

“王老师,再托着点儿我的胳膊吧。”牛爷开始从堆里出了声。微带点颤,仿佛要哭似的嗓子。

小三儿提着壶端着盆来了。他笑着一样一样往里搬,不大的工夫,山去了半座。王老师不再托着牛爷的胳膊,掌柜的不再圈着山。王老师擦了擦汗又让掌柜的进了屋。我看见了半山上歪着的那张脸。不难看,可也绝对不能说好看。世间尽有这种不好看也不难看而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喜欢,不让人尊敬也不让人轻视的脸,牛爷的脸就属于这一种。两条眉毛稀的出奇,不留神就看不出他有眉毛。眼杪儿虽往下搭拉着,一对小黑眼珠却很有神;大概是眉稀,所以更显着眼珠黑。鼻子不歪,就是尖儿往上翻着点,顶着几颗汗珠。两片薄嘴唇中间露着一排很小很整齐可是很黄的牙。他拧着眉,拧起四条深沟在两眉中间竖着;他眨巴着眼看着小三儿一趟一趟往屋里搬货物,始终一句话不说。不敢说?不屑说?看他两眉中间的四条深沟和上翻着的鼻尖,不像是个很窝囊的人;那末是认定小三儿不会了解他而不屑说了。

这张脸,我一见就觉得是可以和我做朋友的脸。什么缘故?这很难说;人们往往喜爱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所以黑人喜爱穿白色的衣服,会讲英文的老觉着法文好听。我之喜欢牛爷,也许是因为我的眉毛特别浓,我的鼻尖朝下而不上翻;也许是他爱皱眉而我爱笑;他会受人侮弄而我会侮弄人。还有一个缘故,说来可笑,是我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是个从小娘不爱爹不痛的小可怜儿。这并不是说他的爹娘不疼他,便应当我疼他,不,没有这种意思。不过这种少年往往是饱经患难刻苦有为的少年,最易成为知己朋友的人。这当然是我们的幻想,等将来我和他交熟了再向你报告,可是现在我已决定和他交朋友,过“牛马”生活了。此刻牛爷已拐拐着腿慢慢的走进了他的屋子。我两腿也觉得有点酸,退到藤椅上坐着休息。

隔壁房里的声音可乱的不成样子了。泚,泚,两声,大概是哼鼻涕:哈,扑,是一口粘痰从嘴里喷出来落在地砖上,花郎花郎,息呼息呼,是两手扑郎着水上脸上搓;不用过去看,准是王老师干的这手活儿。“掌柜的,”王老师的声音说,“我们这天赐没出过门儿,父亲刚死,没有娘。年轻小伙儿,什么都没经过;你得多给照应着点。我在北平没多日子,就要走,你多费心吧。”

——是,是,没错儿,你自管万安,不用说有您在头里,就是没您,冲着谁,我们也不敢马虎了,您放心吧。

——隔壁住的是谁?咱们得过去拜见拜见,将来短不了见面儿,好有个照应儿,天赐,走,跟我过去!

没听见天赐回答,我的风门已被人拉开。王老师打头,穿着山东绸小裤褂,后面是掌柜的和牛爷;牛爷走的慢,还没上台阶儿,老头儿已开口了:“这是我的小东家,牛天赐,哟!还没进来!快点儿!这是牛天赐,先生,你老贵姓?……马先生,你老多费心多照应他,他头次出远门,来考大学,任什么不懂。你老费心,费心。你老坐着吧。”

天赐向我鞠了个躬,我也回了个躬。我过去想拉手,他伸出又黑又瘦的左手让我摸了摸,冰凉汗淋淋,我手里仿佛捏着四条小粘鱼。我刚想说话,王老师已退出去了,又上了隔壁房间。

写到这儿,我也该睡了。下次再谈吧。

大成,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