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1 / 1)

软体动物 阿丁 3848 字 2个月前

清·钱谦益【初八日雨不止题壁】凭仗鞋尖与杖头,浮生腐骨总悠悠。天公尽放狂风雨,不到天都死不休。

钱谦益,字受之,不明不清常熟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的探花。此人一生遇到的事太多,但脑子活络,基本上都能坦然受之。号牧斋,晚年又给自己起了个号,蒙叟,自比懵懵懂懂一老头,颇有自嘲精神。

钱谦益的祖父与叔祖皆进士出身,父亲钱世扬是个举人,之后屡试不第。跟普天下所有的中国老爸一样,钱世扬寄厚望于子,临死时留给钱谦益一句话:必报国恩,以三不朽自励,无以三不幸自狃。三不朽都知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幸是啥玩意?一般的说法是没钱没权还没文化,搁现在一样适用,三样都没有属于三无人员。大儒程颐的三不幸却不是这样的,他认为“年少登科、借助老子兄长的势力当官和有才华能写文章”是人生三大不幸,很深奥啊。

按照程氏理论,钱谦益只有最后一桩不幸,他不仅有才,还是海内大才,黄宗羲称他为文章宗伯,时人公认,能接王世贞衣钵的也就是钱牧斋了。有关此种不幸,跟钱谦益齐名的吴梅村有首诗,“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诗中吴季子即吴兆骞,也是个大才子,恃才傲物的那种,后被流放到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多年以后才被铁哥们儿诗人顾贞观(作者注:顾宪成曾孙)与其东主纳兰容若救归。钱谦益虽然没遭流放,也好不到哪去,死后被乾隆骂“大节有亏,实不齿于人类”,直接从人类中给开除了,骂完还把钱的著作悉数禁毁,就这还没消气,吩咐史官把钱谦益打入《贰臣传》乙编,待遇还不如洪承畴、祖大寿,这哥俩位列甲等。

钱世扬不是预言家,看不到儿子的将来,所以只是用自己的愿景来打造儿子。小钱六岁的时候跟他父亲去看戏,著名的《鸣凤记》,唱的是严嵩父子以及赵文华的先进事迹。正看得热闹,钱谦益小朋友抬起小胖手,指着一穿官袍持朝笏的演员说,“此人身袍手笏正是吾将来之所为也。”考证不出来他指的那位是严嵩还是夏言,总之少小就有当大人物的志向。

十二岁我还在钻研小人书,钱谦益这么大的时候却已经开始读《汉书》和《史记》了。到十五岁,小钱同学的文章谈吐已经强爷胜祖,钱世扬的文人朋友听小钱神侃,被这位神童惊着了,个个舌头吐出半尺来长。钱谦益的二爷爷钱顺德,本是个木讷老头,喝酒也就二两,读了侄孙的文章,居然忘了量,一边吟诵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高了,证据是家人发现:老头拿着孙子的作文风乎舞雩,跳起了狐步舞。

少年钱谦益是一顽童,“好越礼以惊众”,属于比较调皮、表现欲强喜欢出位的学生。他读的书比一般人驳杂,所以同学们对小钱的才华都服气。进入青春期之后的钱谦益,迷上了李贽的书,“余少年喜读龙湖李秃翁书,以为乐可以歌,悲可以泣,欢可以笑,怒可以骂,非庄非老,不儒不禅”——多年以后,钱谦益以娶正妻的规格迎娶小妾柳如是,当时的腐儒迂官骂他逾礼,他也不理不睬我行我素,大有“礼教岂为我辈所设哉”的范儿,估计就是李贽“教唆”的。

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两位大人物到常熟讲学,钱谦益去听了。这次听课经历让钱谦益确定了今后的发展方向,政治和思想上都找到了组织。该组织叫东林党,授课的两位大人物就是东林党党魁顾宪成和高攀龙。

四年后,二十九岁的钱谦益廷试高中第三名,可也时运不济,探花郎拖了多年才“诣阕补官”,更倒霉的是还没当几天干部就被弹劾下岗。一直到崇祯登基,才被叫回京城当了礼部右侍郎。然而霉运依然没过,不久就被温体仁和周延儒因为多年前的一次主持科举事件(周延儒一文中有述)摆了一道,去职回乡。这两段尴尬的从政经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唯一可以让钱谦益拿出来显摆的,就是自己被列入《东林点将录》。某日他跟好友程孟阳喝酒,趁着酒兴说:你不知道阉党的《东林点将录》里有敝人吧,那里边的“浪子燕青”就是兄弟我。这个身份钱谦益提起过多次,每提必有一固定句式,跟《围城》里那位英伦归来的督学口气一样:兄弟我在东林的时候……

钱谦益后来的“同情兄”陈子龙有句诗:“山川留谢傅,乡里识州平。”把钱谦益比作东晋的谢安。当时的东林老人都死差不多了,钱谦益以其天巧星浪子燕青的座次,和文章宗伯的实力,自然而然成为新一代东林领袖,因此回到常熟的他被称为“山中宰相”。可这“宰相”毕竟是山寨版的,崇祯十年(1637年),温体仁炮制“丁丑狱案”,钱谦益、瞿式耜师徒下狱,陈子龙等人冒死奔走,最后走了大太监曹化淳的门路,才重获自由。出京之后钱谦益带着瞿式耜到保定府高阳县探望自己的老师孙承宗,介绍瞿式耜的时候比较麻烦,钱谦益指着瞿说,这是我亲家翁,瞿式耜臊了个满脸通红,忙说,别别别,我是您学生。总之两人的关系比较复杂,咱帮孙承宗梳理一下:钱谦益确实是瞿式耜的老师,不过后来钱谦益的儿子娶了瞿式耜的孙女,所以论辈儿钱老师得管瞿同学叫叔伯了。

孙承宗全家四十余口殉国后,远在常熟的钱谦益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击,哭着写了两篇祭文,后来孙承宗的《高阳集》也是钱谦益作的序。后生小子如我,好奇的是假如孙承宗天国有知,自己的学生钱谦益降了清,是原谅他,还是摁着学生痛扁一顿呢?

之后的钱谦益写的诗都是灰色的:“吾生从道浑如梦,是梦何须太苦辛。”

受重伤的男人,尤其是受重伤的雄性文人,最亟需的疗伤药就是某个女人温软的胸,钱谦益的“特效药”此时就在杭州,该“药”名为柳如是,有“补益、和中、温寒、降燥”之奇效。

崇祯十二年(1639年),钱谦益去西湖旅游。当时有个杭州名妓叫王微的,自号草衣道人,是老钱的文友兼相好。钱谦益在她家里读到了一首诗:“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这后一句把钱大才子击中了,忙问王微是谁写的,王微告诉他,秦淮河畔的头牌,柳隐柳如是。王微话音未落,钱谦益又被这个名字击中了,口中嗫嚅道:如是我闻如是我闻……

眼见老钱四肢酸软,头冒冷汗,吓得王微赶忙翻抽屉找硝酸甘油。钱谦益捂着胸口,摆摆手说:她就是我的药,你帮我把她找来,我要跟我的药泛舟西湖。这一年柳如是芳龄二十许,钱谦益却已五十多岁了。作为一剂“药”,柳如是的有效期很长,可供钱病人长期“服用”。

第一次西湖泛舟的结果是钱柳互粉,不仅互粉还互为对方的药。钱谦益心里有伤,柳如是也有,她的伤是陈子龙留下的。有关她和陈子龙的故事完全可以另写一万字,此处就不赘了,单说她在第二年冬天一次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某个傍晚,钱谦益正在他的半野堂守着炉火读书,一身儒生打扮的柳如是飘然而至。男人穿女装能看的只有张国荣,女人穿男装就不一样了,你可以翻看一下林青霞版的东方不败,过去大名鼎鼎的川岛芳子也常男装参加“趴体”。然后你再想象一下:当男装柳如是站在跟前时,老钱会有什么反应。

柳如是和钱谦益算是闪婚,见了两次就谈婚论嫁了。柳说: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钱说: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既然双方达成默契,就结婚吧。这之后钱谦益就为柳如是举办了超越礼制的盛大婚礼。卫道士们说:“亵朝廷之名器,伤士人大夫之体统。”你们爱说啥说啥,我老钱统统不管,为办一个豪华婚礼还把自己收藏的宋元刻本《汉书》给卖了。据说这套书是当年王世贞拿一套大宅子换来的,王去世后散佚,钱谦益又花千金购回。柳如是的价值不止这个数,至少钱谦益和陈寅恪没意见,前者不惜挑战礼教以平妻之礼迎娶,后者身为不世出的国学大师,心甘情愿穷经皓首地为她作传,足以证明柳如是之不同凡俗。婚后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有顾公燮《消夏闲记》为证:“宗伯尝戏谓柳君曰:‘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君曰:‘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老夫少妻,旖旎得很,这两句整得跟陕北信天游似的,可以写成歌唱出来。

凡提起柳如是,广为人知的就是两口子商量投水自杀的故事。柳如是说你君子殉国,我妾殉夫,说完给了钱谦益一个单选的多选题,刀、绳、水任选,总之都是个死。钱牧斋先生手探湖水,说水太凉,自己的老寒腿受不了,畏死理由非常之可爱。柳如是说你不死我死,说罢纵身入水,被老钱捞了回来。写到这想起一个人,钱谦益二十五岁那年旁听过他的课,高攀龙,当年魏忠贤搞东林“大扫除”,高老师就是投水而死的,也不知那洼水水温如何。

陈寅恪先生点评:“世情人事如铁锁连环,密相衔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冲破解脱,未可以是希望于热中怯懦之牧斋也。”话说钱谦益的自杀未遂,倒算是“冷中怯懦”了,死也想死得舒舒服服的,那干脆投温泉算了。

南明小朝廷在南京成立给了钱谦益一个错觉,以为自己经世之才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偕柳如是高调进京。《南明野史》里描述了这一情形,柳如是一身戎装策马进城,回头率百分之百。“钱谦益家妓为妻者柳隐,冠插雉羽,戎服骑入国门,如明妃出塞状”,宛如王昭君模仿秀。

刚刚来到南京的钱谦益就遇到了站队问题,是站在福王一边还是潞王一边?钱谦益稍作迟疑就做出了选择:站在阮大铖和马士英一边。阮、马要拥立福王,我钱谦益也就拥立福王,史可法史督师,对不起啦。此时已六十三岁的钱谦益,深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立德立功立言”,理想丰满如肉球,却渐滚渐远;现实瘦削如骷髅,能啃一口是一口。至于福王是不是当皇帝的料,不重要;至于阮大铖是不是阉党,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一个平台,“桃花得气美人中”不错,但那是诗意的表达,其实桃花之美桃子之鲜,都离不开施了大粪的土壤。于是,“海内文宗”提起如椽大笔,赞美马士英,赞美阮大铖,作为东林党现任领袖,大张旗鼓地为与阉党不清不楚的阮老师鸣冤平反。

“钱声色自娱,末路失节,既投阮大铖而以其妾柳氏出为奉酒。阮赠以珠冠一顶,价值千金。钱令柳姬谢阮,且命移席近阮。其丑状令人欲呕。”《南明野史》中记录了钱谦益给阮大铖溜须的片段,柳如是成了三陪,陪吃陪喝陪聊,钱老师还嫌自己媳妇坐得离阮大人远,近点近点再近点,柳如是说,再近老钱你脑袋就绿啦。

救了柳如是的是清兵,否则下一步钱谦益让她去给阮大铖陪睡也有可能。南京城破在即,钱谦益不得不再次做出抉择——“仆见大势已去,杀运方兴,拼身舍命,为保全百姓触冒不测”,献城,写降清书,这就是他的选择。再看这一段,“以忠孝名节为己任,大丈夫杀身取义,当轰轰烈烈如疾雷闪电”,这是钱谦益不久前夸顾云鸿的;还有,“偷生事贼,迎降而劝进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盖已澌然不可复识矣”,这是他唾骂软骨头卖国贼的,分裂吧。

在《降清文》里钱谦益是这么说的,“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为大丈夫可以自决矣。”看明白了吗,对于名节这种事,别人说啥没用,钱谦益拥有最终解释权。

钱谦益、王铎等人的投降,客观上保存了南京和百万百姓,以南明的实力如果抵抗下去,南京又会是下一个扬州。以现今普世的人权价值观来看,钱谦益的选择并不算错,然而他的下一步动作“晓谕四郡速降免戮”就说不过去了。后世有人说,钱谦益以海内大名劝降四方,正是践行了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么说就令人无语了,好吧,把史可法定性为绑架百姓生命的恐怖分子吧。

降清后的钱谦益又得做选择题了,留头还是留发?留发还是留头?王小波说:知识分子最怕生活在不理智的年代。因为生在这种年代,你老得做选择题,而且只有一种正确答案,再说清楚一点:正确答案就是官方答案。

轮到钱谦益答题了,以下是他的试卷——看看《恸余杂记》中这段:“豫王下江南,下令剃头,众皆汹汹。钱牧斋忽曰:头皮痒甚。遽起。人犹谓其篦头也。须臾,刚髡辫而入矣。”不投水自杀是因为水太凉,主动剃头不是怕杀头是因为头皮痒,当年读到这两段就笑喷了,却一点耻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觉得软骨头软到这么老可爱、这么不招人恨的,中国历史上唯此一人。

南明小朝廷被消失后,钱谦益应诏去北京担任副总编辑,具体工作就是修《明史》。柳如是没去,留在了南京。等老钱再返家时,一顶绿帽已悄然上顶,你叛国,我叛你,不知道柳如是是不是这么想的。李清的《三垣笔记》中说:柳如是趁丈夫不在,和郑某(一说姓陈)欢好,被钱谦益的儿子抓了个现行,钱子告官捕获,当堂把那个偷腥的乱棍打死了。钱谦益闻讯赶到家,儿子请安也不见,跟朋友说:“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而笑。”《荷牐丛谈》里跟这个情节差不多,但最后一句点评却截然不同,“此言可谓平而恕矣。”徐树丕《识小录》“再记钱事”一条里又有不同,内有钱谦益给儿子钱孙爱的几句书信摘录:“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措辞相当严厉,如果这几句是真的,钱老爷子的爱情就太震古烁今了!佩服佩服,必须佩服。

这桩桃色新闻后来还引发出一起灵异事件,钱谦益的儿子给他生了个孙子,这孙子长到八岁,突然说看到了好多无头无脚的人,其中一位就是跟柳如是**的死鬼。七天后这孩子就死了,这段小文的最后一句是“果报之不诬如是”,大概意思就是这事没报应到柳如是身上,足以证明她是无辜的。这个故事来自清人笔记叫《虞阳说苑》,有兴趣可以去考证一下真伪。

陈寅恪先生的考证是,钱谦益的儿子钱孙爱生性懦弱,和小妈柳如是关系也一直不错。证据是柳如是临死前的遗嘱,嘱咐自己的女儿,要“视兄嫂如视父母”,所以多半是钱谦益的原配陈夫人一党怂恿或者冒钱孙爱之名去告官的。而《荷牐丛谈》的作者林时对最看不上钱谦益,却居然说“此言可谓平而恕”,说明在这事上也认为钱谦益做得无可挑剔,是纯爷们儿。陈寅恪自己的态度则是:一扫南宋以来贞节仅限于妇女一方面之谬说。

以上这段公案和陈寅恪先生这句话,抄送广大已出墙和跃跃欲试准备出墙的红杏。

顺治年间,吴梅村接到来自朝廷的一纸通知,让他去当国子监祭酒。不去的话倒可以保全名节,但多半是个死,也可能不用死,让你生不如死爱新觉罗家也很擅长。吴大才子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朋友们就在虎丘办个饭局给他践行,吴梅村人缘好,当日来了大约一千人,弄成了个超大型饭局。席间一少年书生递了个纸条,吴梅村打开一看就开始找地缝——“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

江左三大家里,吴梅村脸皮比钱谦益和龚鼎孳要薄,而且此人除了当了几天清朝国立大学校长,没什么劣迹。奈何吴学士太过自苛,即便是这个短暂的校长经历,也让他无地自容到死。去世前写了首诗,可以看出此人内心极苦:“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钱谦益挨的贬损就更多了,据说他有把拐杖,刻着孔子的名人名言:“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某日这根手杖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多了一行字,也是孔子的话:“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翻译过来就是:晃晃悠悠快摔趴下的时候你不搭把手,真摔了个嘴啃泥了你也不扶起来,那我要你有啥用啊。

清人孙静庵有本《栖霞阁野乘》里有一条,说是有个黄叶道人叫潘班,平日爱组织派对,有一“林下巨公”年纪最大学问最好,所以每次都是“座上宾”。有一天潘班喝high了,拍着“巨公”的肩膀叫哥,老头又气又笑,说老夫我都七张多了,你个小朋友怎么论也得管我叫大爷吧。潘班醺醺然道:咱不那么论,你在大明的工龄不能挪到大清,我是顺治二年生的,你是顺治元年投降的,所以我叫你声哥,有什么问题吗?这“林下巨公”就是钱谦益。连作者孙静庵也觉得潘班不厚道不积口德,真不敢想象钱老爷子是怎么下的台阶,估计是气摔下去的。

还有个更狠的典故,被收入《古今笑话集》。说是钱谦益在虎丘碰上一书生,书生见他穿的衣服没领子,可是袖子却又宽又大,就问何故。老钱说,没领子是清朝特色,宽袖子是明朝特色,我设计这服装表示老夫我走的是具有两朝特色的怀旧主义道路。书生嗤笑一声长躬到地,说:闹半天您老就是传说中的“两朝领袖”钱牧斋先生啊。够损。另有一则关键词也是“两朝领袖”,男一号是洪承畴。某天洪承畴和人下棋,突然想起这天正是谷雨,就口占一上联:一局妙棋,今日几乎忘谷雨。另一位马上下联出口:两朝领袖,他年何以辨清明?太狠了。洪承畴啥反应没交代,估计是紧咬牙关回家吐血去了。

吴梅村、钱谦益以及洪承畴的故事告诉我们:你可以不在乎身后洪水滔天,洪水滔天也不管你在乎不在乎。

“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这话是陈寅恪先生说的,基本准确,钱谦益确实不是始终心悦诚服。他的怯懦是真的,心悦诚服是假的,骑墙是真的,屈附阮大铖是假的。还有一样是真的,就是一直搅扰他至死的不安。

钱谦益自己怕死,也怕别人死。假如有幸生在一个只剥夺自由不搞肉体消灭的时代,或许他还真当得意见领袖。不过这只是善意的假设,有些文人的底线会随着时代的不同而调高调低,不能勘破生死的,也未必能闯过名利关。甘心做豢养动物的文人从来不缺,吃着高级狗粮养得脑满肠肥的知识分子一坨一坨的,写不痛不痒的文章,拍不咸不淡的马屁,主子有需要了,就扑过去咬上两口。这种人能够适应不同的时代,主子常换,而狗粮常有,就可以高歌今天是个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所以这种人基本没有不安,即使偶有不安也只是因为主子的脸色有变。

晚年的钱谦益,暗自资助抗清人士,几乎家财散尽。这一点跟龚鼎孳差不多,都结交反政府分子,都照死里花钱,有点赎罪的意思,心理学里也支持这种判断,通常内心有愧又没别的渠道弥补的,就拿钱找补,多少可资慰藉。

钱谦益晚年受到的最后一次重击是绛云楼的一场火灾,多年藏书烧光,对他的打击比家财散尽还大。老头眼见大火吞噬自己辛苦收藏的珍本、孤本,捶胸顿足扯胡子,虽然还能发点豪言,比如“天能烧我屋内书,不能烧我腹内书”,但肚子里有块垒挤占了空间,存书毕竟有限。曹溶曾找他借两本书,钱谦益有,却舍不得外借,结果烧了个干净。火灾后曹溶来访,老钱委委屈屈地道歉,你要借的那两本书我都有,没舍得借你,你看,报应了……

在他去世之前,常熟当地的盐官想请他写几篇文章,润笔是一千两银子,这笔钱赚到,棺材本就有了。可是此时的钱谦益已经八十三岁高龄,提笔的力气和作文的心境都没了,怎么办呢?正好黄宗羲来串门,钱谦益这个老可爱就耍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无赖,找家人把黄宗羲反锁,不写完不让出来,用这种办法催稿的编辑举世罕见,如今的编辑同行可以师法之。黄宗羲虽无奈却有才,半个晚上就把几篇文章搞定。交稿之后钱谦益非常满意,八十老翁颤巍巍深施一礼,说:你最知我,死后的墓文,就不托他人了。但事后钱谦益的儿子没找黄宗羲,黄的态度是“使余得免于是非,幸也”,从这句话似可看出,黄宗羲虽然和钱谦益过从甚密,但多少还是有些隔阂,钱牧斋毕竟是个有历史污点的人啊。

死后的钱谦益和原配合葬,墓碑上只有“东涧老人”,其他名字名号都无,可能是怕愤青砸碑掘坟。百米外的虞山脚下是柳如是的墓,生同衾好办,死同穴太难,钱、柳活着的时候敢离经叛道,死了就由不得他们,想念对方了,还得求地鼠什么的帮忙捎个信,为之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