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人,想写个世界上最最忧伤的故事。可他一直写不出来。他将其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忧伤。
对此他并不着急,他认为忧伤总是先于喜悦而至,对此他一直保持乐观。
某一日他果然等来了忧伤,所以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写出了那个世界上最最忧伤的故事。随后,哗众取宠地说吧,马里亚纳海沟般深不可测的忧伤吞噬了他。总而言之,他因过度忧伤而死。神圣的说法是:他殉身于忧伤。
以下就是他写的那个最最忧伤的故事——
“一个坏事做尽的人,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得内心柔软。当夜晚来临时,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踩到了自己的影子,虽然他马上就跳了起来。回到住处后,在沉重的愧疚压迫之下,他杀死了自己。他确信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影子的哀号。”
故事并未结束。忧伤比霍乱和肺鼠疫的传染性更猛烈更迅捷。这之后——
“一只出来觅食的小老鼠死了。那天晚上,小老鼠因为它无法掌控的偶然,在某个时间置身于某个空间——它闯入了那个此前坏事做尽、如今内心柔软的人的影子——它的尾巴被那个人的鞋底踩到了,出于疼痛的本能,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号。小老鼠迅疾地逃跑,钻进鼠洞,惊魂未定。于是在那一小片黑暗中,发生了一些不同。来自那个人脚底的忧伤感染了这只小小的啮齿类动物。症状开始出现,当心跳恢复正常速率与节律之后,它走出鼠洞,一只虎视眈眈的猫迅速扑来,又迅速吃掉了它。在猫的齿间,小老鼠尚未失去意识之前,它像初生的海豹一样泪眼婆娑。它最后一次回忆了那只苦苦在洞口等待的猫,它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比那只猫的等待更令它心碎的了。因此,小老鼠是主动把自己喂给猫吃的。正是忧伤的病毒驱使它这么做。”
然后是猫。那只刚刚吃完点心的猫。
“猫卧在铺满午后阳光的窗台上沉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猫经常沉默。但是这次不同,猫的沉默是出于忧伤。因此这只猫并未像往常一样眯着眼睛,而是蜷缩在窗台上,身躯一动不动,像人类一样睁大眼睛,空洞地望向虚无。没人知道它那一刻在想什么。总之几天后它死了,悄无声息。如同僧尼圆寂。
“晚间,主人发现了猫的死亡。主人坐在摇椅上发呆,他脚下是一只精美的点心盒子,盒子里长眠着那只猫。摇椅的吱呀声升至空中,又被偶然路过的微风吹散成絮一样的东西,那是主人与猫共同的回忆,以及主人的手、脸,以及肚皮与猫的皮毛摩挲而留存的触感。”
故事该结束了,或者说,故事刚刚开始。
“在一株国槐下,主人掘了个坑,把猫掩埋。主人站起身,凝视了那个小巧坟丘片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掉了。不知所终。多么轻易啊,一转身,就切掉了他与猫之间的一切联系。”
“有时只需要一转身。”然而一切都并未结束——
“猫的遗体所占据的那一小片土壤开始忧伤了,并渐渐向四周蔓延。忧伤上行,侵蚀了那株国槐的树干。这棵树在来年将因为它无可抵御的忧伤干枯致死。而在它的根系,和比它的根系更深的地下,蚯蚓、蝉的幼虫以及其他所有不知名的地下生物,所有的矿物,有机的,无机的,都无一例外地被感染了。连更深处的地下河、更更深处的地壳中滚滚的岩浆也不能幸免。忧伤将传遍大地,并最终蔓延至整个星球。”
而天空也被感染了,然后是星系和宇宙。感染源谁都说不清。也许是第一只啄食蚯蚓的飞鸟,也许是那个不知所终的猫的主人,也许是某个男孩不慎挂在树梢上的风筝,也许风就是携带者。
谁知道呢。
所以,没有人知道是谁把整个世界搞得如此忧伤的。那个写下世上最最忧伤的故事的无名作者也并非被人们所遗忘,而是根本就没人知道他。
也许这就是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