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与诗(1 / 1)

1

“一切都将被命运的诡谲裹挟着抛向死亡。”

这是我们之中最老的兔子说的,他被近期发生的一些变化活活逼成了哲学家。从此我们就叫他“哲学家”。

他本来不叫这个,但当他被称作“哲学家”后我们就迅速忘记了他的本名,牢牢记住了他现在的名字。苦难总是印痕深刻。

可想而知你知道“哲学家”这名字有多么特殊。我们兔子的命名原本是依据各自的口味而定的,比如爱吃胡萝卜的就叫“胡萝卜”,爱吃白菜的就叫“白菜”,以此类推,那只叫“莴苣”的,长着黑白花跟小奶牛似的母兔子一定是莴苣爱好者。不过我们的嗜好和这个世界一般单调,鉴于可选择性不多,喜欢某种菜蔬的兔子当然非止一个,因此我们当中还有兔子叫“胡萝卜七号”“白菜三号”“莴苣五号”。

就在这天下午,“莴苣”的妹妹“莴苣五号”,和刚刚出生不到一周的“胡萝卜九号”死了,死得像最新鲜的胡萝卜一样脆,毫无征兆可言。“莴苣”倒不怎么难过,除了在**时精气神十足,她一贯浑浑噩噩。“哲学家”却老泪纵横,之后就沉浸在悲痛与深邃的哲思中,多天水米未进。据说“胡萝卜九号”是他的孙子,也可能是曾孙玄孙,谁也说不准。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血亲关系令他如此难过,后来当他不断吐出一些超出兔子的认知的话时,我们中间某些较为聪明的兔子才意识到:“哲学家”的眼泪不只是为“胡萝卜九号”而流,还为“莴苣五号”以及整个兔子家族而流。

笼子里的世界就此陷入恐慌,平日里只顾吃和睡的猪一般的兔子都开始焦虑,出现了掉毛的迹象。

“哲学家”说,这一切都发轫于我们的主人。“假如她不是‘诗人’,而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我们兔族的命运不会像现在这样。”

2

即使我们之中仅次于“哲学家”、第二聪明的兔子也不知道“诗”是个什么东西,更别提“诗人”。

“是那种有一股怪味的芹菜吗?我一闻那味儿就头疼。”

“可能是沾上了百草枯的苜蓿。”

“莫非是像黄鼬一样长着尖牙,一口就能咬断我们喉咙的猛兽?”

“哲学家”说以上都不是。“我也说不清楚。”他抬起前爪揉了揉又红又肿的老眼,说:

“总之那是一种能导致我们死亡的东西。”

那晚,我们挤成一团,一起做噩梦。噩梦大同小异——

一头比一百只黄鼠狼加起来还要大的动物,尖牙利爪,嚎叫着扑向我们,只有及时醒来才能幸免。这种恐怖的怪兽叫“诗”。

3

每天都有兔子死去。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一周。兔心惶惶的那几天里,不停地有人来拜访主人。于是我们中间较为聪明、尚未被死亡吓得失去理智的兔子作出判断:那些死去的亲人是被主人的访客吓死的——

“众所周知,我们兔子的胆子都很小……”

“哲学家”打断了他:“不对,‘卷心菜七号’你们都该记得,他是出了名的胆子大,那个惊心动魄的半夜他还蹬了黄鼠狼一脚,救了‘白菜十八号’的命。如果说他被活活吓死,没人会信。再说虽然这几日来的人多,可那些人对我们并无恶意,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伤害我们。所以,他们的死跟胆子大小无关。”

“哲学家”说得没错。主人的访客们最多是隔着笼子端详,有的还用爱怜的眼神抚摸我们。只有一个家伙很是过分,在等待主人的间歇,他捉住一只半大不小的公鸡,要塞进笼子里,被一个人类的女孩阻止了。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不过是要向女孩炫耀——他从小就会做“鸡兔同笼”的算术题。

人类的愚蠢从来就超出我们兔子的认知。

4

就在主人和我们共有的家恢复往日平静前的最后一天,又有两只兔子死去。幸存者已经不再为此而忧伤,既然死亡频频光顾,死亡在我们心中的狰狞就大为衰减。我们越来越沉默,把自己藏在故意拉长的睡眠中,醒来时就不停地咀嚼食物,以此阻止之前被死亡激发的思维再次活跃。“哲学家”也恢复了饮食,只是吃得很少。

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主人了,这天黄昏时分,主人来了。她打开兔笼,把那两只死了的兔子扒拉出来,提着死者们的耳朵发呆,少顷,她说:

“一来记者就要死兔子。”

说完她走进她的笼子,没人知道她会怎么处理那两只兔子。

原来那些人是“记者”。可记者是什么?是传说中的狼吗?难道比黄鼬还要可怕?

我们知道人类有好多种职业与身份,可我们实在搞不懂“记者”是干什么的,当然也就搞不懂为什么“记者一来就要死兔子”。不过我们都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既然主人这么说,我们就很有必要在余生里对“记者”加以提防。

“跟记者无关。”哲学家越来越固执了,他否认我们的死与“记者”有关。“归根结底,”他说,“我们那些亲人还是死于诗。”

假如他不提起,我们都快把“诗”忘得干干净净了,“诗”的位置已被“记者”牢牢占据。在偶然的噩梦中,撕扯我们的咽喉、啄食我们眼珠的,已替换成长着人类的身子、秃鹫的尖喙的“记者”。

“就是诗,诗引发了一切。”哲学家说,“我注意到了,说那句话时主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情绪,跟诗有关的情绪,具有高度传染性的情绪,就像对我们兔族威胁最大的痢疾那么可怕。主人的情绪可以在人畜之间传播,最终导致我们之中抵抗力最弱的兔子死于非命。”

“那——为什么院子里的鸡呀猫呀狗的就没事呢?”

“因为只有兔子才能感受到人类的不安。万物的设计者在我们的身体里安装了一个接收装置,恰与人类那种不安的情绪榫卯般吻合。当不安在人类心里蓄积,达到难以压制、无法消解的浓度时,就会释放出来,虽说无声无息,却无比致命。”

“这么说来,是主人杀死了我们?”

“不,不是她,是诗。”“哲学家”在角落卧下,嶙峋的脊背和两只快掉光毛的耳朵微微颤抖,不再说话。

我们达成了共识,再也不叫他“哲学家”,私底下大家伙儿早就改口叫他“疯兔子”了。也没有哪只兔子再跟他说话,对于不知所云的家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孤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