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上(1 / 1)

帝王将相论时事 秦榆 659 字 2个月前

古者民与君为一,后世民与君为二。古者君既养民,又教民,然后治民,而其力常有余。后世不养不教,专治民而其力犹不足。古者民以不足病其官,后世官以不足病其民。凡后世之治无不与古异,故论古者事远而不可行,因今者谓行而不可安。嗟乎!其孰能任是者乎!夫太息而言古义,于今必不能改,将安所用?徒以为笑于执事者而已。虽然,不可不知也。

夫善论古者,必始于田制。徒田制而已,何足言也!古之为民,无不出于君者,岂直授之田而已哉?其室庐、器用、服食、百工之需,虽非必其君交手以付之,然既已为之设官置吏以教之,通劝求之。其牛马六畜,家之所藏,必知其数;其婚姻、祠祀、疾痛、死丧,必知其急;其官自下士至于三公,位之登降,必因其民之众寡。其意以谓民皆不自能也,故其治之之详如此。虽然,其役民之多,用民之烦,取其税赋以供上之用度;而春秋蜡社,以礼会民,乡射读法,比之于闾胥,用之于军旅,役之于府史、胥徒、宫室、道路之事,凡此皆后世之所无者。其要以为养之者备,则其役之不得不多,治之者详,则其用之不得不烦,君民上下皆出于一本而已。

后世养之者不备,治之者不详,使民自能而不知恤。其所以设官置吏,贵贱相承,皆因民之自能者,遂从而取之。或有天患民病,尝一减租税,内出粟以示赈赡之意,则以为施大恩德于天下,君臣相顾,动色称贺,书之史官,以为盛美。其君民上下判然出于二本,反若外为之以临其民者。故比闾、族党、联会、考察之法,一切尽废,以其不足者病民,以其不养、不教者治民,毅然为之而无所愧。而民亦习于自能而无求于其上,而徒以为上之治我也,故俛然受之而不敢辞。其乖戾反忤而治道卒无一成之效者,不特一世为然也。

虽然,自汉至唐,犹有授田之制,则其君犹有以属民也;犹有受役之法,则其民犹有以事君也。盖至于今,授田之制亡矣。民自以私相贸易,而官反为之司契券而取其直。而民又有于法不得占田者,谓之户绝而没官;其出以与民者,谓之官自卖田,其价与私买等,或反贵之。然而民乐私自买而不乐与官市,以为官所以取之者众而无名也。是官无以属民也。受役之法坏,而官以佣钱自募浮浪不事事之人。官民之急不相知也,其有求请而相关通者,则视若敌国。大抵今世之民分而为三:齐民,一也;军旅,二也;役人,三也。而齐民之间又相分异,不知其几,是其民无以事君也。君无以属民,民无以事君,然则立州县,有官吏,相事相使,相君相长,不异于古者,徒有君民之势尔。世之俗吏,见近忘远,将因今之故,巧立名字,并缘侵取,求民无已,变生养之仁为渔食之政,上下相安,不以为非。呜呼!为古之民独何幸,而今使之至此也!

臣每见今之吏所谓劝农者,未尝不窃叹也。夫官有田而民不知种,有地而民不知辟,故使吏劝之。今其有者厚价以买之,无者半租以佣之,是容有惰游者也。故有求农而不得地,无得地而不农也。官无遗地,民无遗力,而岁以二月,长吏集僚属至近郊,召父老而饮食之,为之文以告之,既告而去之,若此者何也?若其州县荒阔,良田沃土不耕不殖者,朝廷当为之立法以来农民,而使之从事焉耳,岂为区区之文告哉?为民田者,无所用劝;为官田者,徒劝而不从。君民二本,古今异治,而曰“我无求为唐、虞、三代”,噫!唐、虞、三代其果不足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