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国策第一
愚窃观儒者之论,鲜不贵义而贱利,其言非道德教化则不出诸口矣。然《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是则治国之实,必本于财用。盖城郭宫室,非财不完;羞服车马,非财不具;百官群吏,非财不养;军旅征戍,非财不给;郊社宗庙,非财不事;兄弟婚媾,非财不亲;诸侯四夷朝观聘问,非财不接;矜寡孤独,凶荒札瘥,非财不恤。礼以是举,政以是成,爱以是立,威以是行。舍是而克为治者,未之有也。是故贤圣之君,经济之士,必先富其国焉。所谓富国者,非曰巧筹算,析毫末,厚取于民以媒怨也,在乎强本节用,下无不足而上则有余也。
节用之说何如?曰:凡言国计者,未尝不以俭德藉其口也,而皆不得其说。必以茅茨土阶、冬裘夏葛为帝王之德,是乃非圣无法,不近人情,宜乎人主之弗听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使龊龊吝啬,下同匹夫,不得自广,则安用尊卑为哉?周制:王有六寝,后有六宫,内官百有二十人,女奴不在其数。食和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衣有文绣,器有宝玉,次舍共具,所至无阙。用四代之礼,备四夷之乐。玩好有焉,匪颁有焉,好用有焉。王及后之用财,皆不会计,其所以自广何如哉!若是而从墨翟之道,晏婴之学,以俭陋为是,则周公之制作果非乎?故曰:凡皆言俭德者,皆不得其说也。
愚以为时有不同,事有通变,用之不足,则礼从而杀,亦圣人之意也。有周而上,兵农未分,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二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皆出于民。居则为比、闾、族、党、州、乡;行则为伍、两、卒、旅、师、军。必耕而食,必蚕而衣。国之经费,兹不与焉。故以九州之财,奉千八百君而有余也。秦汉而下,兵农渐异。衣食县官者,动数百万。内严宿卫,外驱戎狄,转运千里,赏赐巨万。国之经费日以广焉。故以九州之财,奉一君而不足也。当其有余之时,用之可以盈礼;遇于不足之际,则宜深自菲薄。如周之制尚当裁减,甚于周者非敢闻也。《小过》曰:“君子以用过乎俭。”《语》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俭非圣人之中制,有时而然,不得已也。故孝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欲为一台,度用百金,废而不为。夫岂不知说耳目,便身体,极至尊之用哉?盖念不伤财,不害民,损上益下之道也。故其十二年而赐民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孝景之时,乃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大仓之粟,陈陈相因。语后世之盛王,必称文景,其故何哉?以能适时之变,过自菲薄而然也。
于惟一祖二宗,创业属统,功德至矣。延洪于我后,靡不勤且俭矣。而今羌戎背惠,边境暴师,劳费不息,帑藏不实,此其过自菲薄,损上益下之时也。伏惟日损之又损之,以文、景之心为心,则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