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于1845—1846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系统地阐述了自己所创立的新历史观的内容,并认为“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考察现实的生产过程,并把与该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然后必须在国家生活的范围内描述市民社会的活动,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来阐明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意识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并在这个基础上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这种历史观与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1]。
马克思的这一论述有一个重要概念和一个重要命题,即与“唯心主义历史观”相对立的“这种历史观”和“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从这个重要概念和重要命题可以看出,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虽然没有提出、使用唯物主义历史观这一术语,但唯物主义历史观这一概念已是呼之欲出了,或者说已经基本形成了。在我看来,概念与术语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概念的形成标志着把握了事物的本质,而术语只是概念的表达形式,二者可能一致,也可能不一致,二者从不一致到一致,恰恰反映了认识过程的深化。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不仅阐述了唯物主义历史观,而且以“这种历史观”为切入点,系统地阐述了他所建构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由于费尔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世俗世界在费尔巴哈那里仍然不过是些词句),在德国理论面前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费尔巴哈所没有回答的问题:人们是怎样把这些幻想‘塞进自己头脑’的?这个问题甚至为德国理论家开辟了通向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道路。”[2]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所建构的正是这种“唯物主义世界观”。
按照马克思的观点,物质实践或物质生产内在地包含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即社会关系,展现为人与世界的关系,物质实践“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是整个现存感性世界的非常深刻的基础”。在物质实践中,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又是相互制约的,脱离人与人的关系去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必然走向自然唯物主义;脱离人与自然的关系去理解人与人的关系必然走向历史唯心主义。“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生命的个人存在。因此,第一个需要确定的具体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受肉体组织制约的他们与自然界的关系。”因此,把人与自然的关系从历史观中排除出去,必然制造“物质的自然”与“精神的历史”对立的神话,并走向历史唯心主义。正如马克思所说,“把人对自然的关系从历史中排除出去了,因而造成了自然界和历史之间的对立。因此这种观点只能在历史上看到元首和国家的丰功伟绩,看到宗教的、一般理论的斗争,而且在每次描述某一历史时代的时候,它都不得不赞同这一时代的幻想”[3]。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是用“历史科学”来称谓这种“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密切相联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费尔巴哈恰恰不理解这两种“历史”及其相互关系,因而在自然观上走向自然唯物主义,在历史观上陷入历史唯心主义。“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决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4]这里,历史唯物主义这一概念已是呼之欲出了。换言之,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历史唯物主义这一术语虽未提出,但历史唯物主义这一概念已经基本形成,它是通过“历史科学”实现的。更重要的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说的“历史科学”不是学科意义上的历史学,而是学说意义上的世界观,即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我注意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用了“真正的实证科学”来描述历史唯物主义的特征,并认为“思辨终止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实证的科学开始的地方”。这表明,马克思在创建历史唯物主义的过程中的确受到了同时代实证主义的影响。所以,马克思反复强调“经验的方法”、“经验的观察”、“经验的事实”,并认为“只要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及其产生根源来理解事物,任何深奥的哲学问题……都会被简单地归结为某种经验的事实”。[5]但是,我们必须明白,马克思用“真正实证的科学”是为了描述历史唯物主义从“经验的事实”出发这一特征,而不是说明历史唯物主义是一门实证科学、一种实证主义。
实证主义从“经验的事实”出发,把经验事实作为无批判的认识对象肯定下来,只是满足于既定的、僵死的经验事实,至多是“解释世界”;历史唯物主义也从“经验的事实”出发,但它并没有停留在这种经验事实上,而是对这种经验事实及其前提进行批判,“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6],从而改变世界。所以,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又用了“真正批判的世界观”来描述历史唯物主义的特征,并认为历史唯物主义“根据经验去研究现实的物质前提,因而最先是真正批判的世界观”。[7]列宁没有看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但他自觉而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历史唯物主义称作“批判的唯物主义”,并认为“只有这种批判才是科学的批判,这种批判就是把政治、法律、社会和习俗等等方面的事实拿来同经济、生产关系体系,以及在一切对抗性社会关系基础上必然形成的各个阶级的利益加以对照”。[8]
作为“真正实证的科学”,历史唯物主义以“经验的事实”为出发点;作为“真正批判的世界观”,历史唯物主义对“经验的事实”持一种批判性态度和超越性的思维。所以,历史唯物主义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9]实际上,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批判了“非批判的实证主义”,强调“实证的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批判”[10];在1845年的《神圣家族》中,马克思又批判了“形而上学”尤其是“思辨的形而上学”,强调建立一种“和人道主义相吻合的唯物主义”[11]。一方面是批判“无批判的实证主义”,另一方面是批判“形而上学”这种哲学形态,马克思正是在这两个方面的批判中逐步建立历史唯物主义这一“为历史服务的哲学”[12]的。阿尔都塞对此评价道:“对于一门既作为历史科学(历史唯物主义),同时又作为哲学(它能够认识各种理论形态的本质和历史,因而在把自己当作对象的情况下,也能够认识自己)的辩证理论,这是必然的事情。马克思主义是在理论上敢于迎接这个考验的唯一哲学。”[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