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历史意识和史学意识
一、历史意识
中国史学有丰富的史学理论遗产。我们对这份遗产的考察和概括,当以中国史家的史学意识为出发点;然而,史家的史学意识又是建立在史家的历史意识基础之上的。因此,本章就从历史意识和史学意识说起。
所谓历史意识,从一般的意义上说,它是人类在文明发展过程中产生出来的对自身历史的记忆和描述,并在求真求实的基础上从中总结经验、汲取智慧,进而以其用于现实生活的一种观念和要求。中华民族是一个有古老的历史意识传统的民族。
在文字产生以前,先民已有了原始的历史意识,这从口耳相传的神话、传说中得以反映出来,其中包含着先民对于自身历史的记忆。在文字出现以后,先民的这种原始历史意识逐渐发展为自觉的历史意识,这从卜辞、金文、官文书和史官记事中得以反映出来,其中包含着对于时事的记载和对于历史的追述。《尚书·召诰》说:“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意谓我们不能不以夏为鉴戒,也不能不以殷为鉴戒。又说:“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意谓君臣上下,时常把忧虑放在心里,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说,我们接受上天的大命,才能够像夏那样经历久远的年代,才不至于经历像殷那样的年代。我们希望成王以小民的安乐使上天高兴,以便从上天那里接受永久的大命。[1]《诗经·大雅·**》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种历史鉴戒思想所反映出来的,正是一种强烈的自觉的历史意识。周人关于先祖和王朝的颂诗,见于《诗经·大雅》中的许多篇章,也都反映出这种自觉的历史意识。卜辞和金文所记大多关于时事,它们作为文字记载由简而繁的确证,其中包含了后来作为历史记载的几个主要因素,即时间、地点、人物、活动或事件。值得注意的是,卜辞中有关祭祀祖先的记载,涉及殷王朝的世系,则已包含了追寻历史的意识。金文中“子子孙孙永宝用”的观念,反映出希望现实不被未来所遗忘的历史意识。《大盂鼎》铭文关于殷人因酗酒而“丧师”的记载,同上引《尚书》、《诗经》中的话属于同一种含义,也是自觉的历史意识的反映。
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古代最早的史官起了重要的作用。春秋末年,孔子据《鲁春秋》而写出编年体史书《春秋》,成为中国史学上最早的私人撰史的史家。自此以后,直至清代,在大约2500年中,史官以及并非史官的史家层出不穷,代有名家。他们世代相承,把中华民族的自觉的历史意识继承和发展下来。中国史学的这个特点,不仅为中国学人所重视,而且为近代以来西方学人所推崇。
这种深刻的历史意识在史学发展过程中,反映在史家历史观点上的突出成就,首先,是认识到历史、现实、未来的联系,如司马迁说的“述往事,思来者”[2]。其次,是认识到历史是变化的,如《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记史墨说的话:“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因此,“通古今之变”成为司马迁以后不少史家追求的目标之一。再次,是肯定历史在变化中的进步。例如,杜佑《通典》论分封、郡县的弊与利,认为“建国利一宗,列郡利万姓”[3];论民族风尚,认为“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4];论人才状况,认为“非今人多不肖,古人多材能,在施政立本,使之然也”[5];等等。反映出鲜明的历史进化思想。最后,这是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早已有所发展的、认为历史可以为现实提供借鉴的思想,如司马光所说“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6]。这些历史观点,还有其他一些进步的历史观点,在中国史学发展中都有丰富的积累。
这种深刻的历史意识产生于人们的社会实践活动,同时又反过来影响着人们的社会实践活动。许多事实证明,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和辩论,都直接影响到当时政治上的重大决策。唐太宗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7]这话极简洁地概括了历史意识对社会实践(这里主要是指政治实践)的反作用。
这种深刻的历史意识在中华民族的发展史上,对促进各族之间的历史认同、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有重要的作用。自司马迁著《史记》而以周边少数民族入史,此后成为历代“正史”撰述的传统。这些事实表明,中国历史上人们这种深刻的历史意识,表现为大原则上的共同的社会心理和历史价值观,这是中华民族之凝聚力不断发展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渊源。总起来看,可以认为,中华民族的深刻的历史意识,是中国史学之优良传统的核心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