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君主论的几种主要见解
对历史人物的认识、评价,是历史观念的一个重要方面。司马谈留给司马迁的临终遗言,最后几句话是:“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174]这里就很强调历史人物的重要。司马迁创立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史书,突出了人在历史活动中的地位,因而对历史人物的记述和评价,日益为史学家所重视。史学批评家刘知幾说:“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他又说:“夫名刊史册,自古攸难;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笔削之士,其慎之哉!”[175]他既指出了记述、评价历史人物的重要,又指出了对记述、评价历史人物应持谨慎的态度。这是古代史家关于历史人物在历史编纂上的方法论。
在传统的历史人物评价的对象中,君主占有重要的位置,君主论也就成了历史人物评价的重要方面。这里列举君主论的几种主要见解。
为什么要有君主?东晋史家袁宏认为:“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176]这话,见于他撰写的《三国名臣颂》,它道出了君与民、君与臣的关系。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君主都能治理天下的,历史上有种种不同的君主。东汉末年史家荀悦提出了“六主”、“六臣”的见解。“六主”是王主、治主、存主、哀主、危主、亡主。从“王主”到“亡主”,逐渐等而下之。“六臣”是王臣、良臣、直臣、具臣、嬖臣、佞臣。也是逐渐等而下之。荀悦认为:“六主之有轻重,六臣之有简易,其存亡成败之机,在于是矣,可不尽而深览乎!”[177]这是荀悦结合西汉的历史所提出来的论点,这个论点的中心,是着眼于君主的作用。他显然是告诉人们,可以用这样的标准去评论西汉时期的君主。他撰《汉纪》一书时,正是汉献帝被挟至许昌之时,他发如此的议论,足以反映他的难得的胆识。
唐太宗君臣曾经就“君道”进行过讨论。史家吴兢记述了他们的讨论:
太宗问魏徵曰:“何谓为明君、暗君?”徵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唐虞之理,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不能塞也,靖言庸回,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捐隔疏贱而偏信赵高,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梁武帝偏信朱异,而侯景举兵向阙,竟不得知也。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太宗甚善其言。[178]
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主要是从君主的个人修养和待人接物的原则来判断的,比较明显地着眼于道德方面的评价。魏徵所举的几个“偏信”的君主如秦二世、梁武帝、隋炀帝,都是历史上很典型的。魏徵认为,君主只有做到了“兼听纳下”,就不会被“贵臣”所“壅蔽”,而“下情”也就可以“上通”。一个能够经常听到“下情”的君主,至少不会被佞臣、谀臣所蒙蔽和愚弄,就可以减少一些昏聩之举,把政事办得好一点。
魏徵认为,君主自身的修养,对于在政治上达到“大道”具有关键的作用。他具体地提出君主应当做到“十思”: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魏徵认为,君主能够做到这“十思”,就能够“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就会造成“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的政治局面,达到“鸣琴垂拱,不言而化”[179]的境界。这样的局面和境界,无疑是过于理想化了,但魏徵所提出的君主“十思”,是把提倡君主的道德修养阐述得十分具体了,从而把重视君德这个历史观念推上了政治实践的道路。
魏徵的历史观念和政治思想同唐太宗有不少相通之处。唐太宗所撰《帝范》,包含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十二篇,主要也是着眼于君主自身的修养。《帝范》概括了唐太宗本人对为君之道的认识,是赐给太子李治作为座右铭的。唐太宗在《帝范·序》中写道:“自轩昊已降,迄至周隋,经天纬地之君,纂业承基之主,兴亡治乱,其道焕焉。所以披镜前踪,博采史籍,聚其要言,以为近诫云尔。”[180]唐太宗认为:“民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181]这里,他至少在理论上是把“民”和“国”都放在“君”的前面,这很难得。他同魏徵讨论“舟”与“水”的关系和“君”与“民”的关系,与此是相联系的。唐太宗认为《帝范》所列“十二条者,帝王之大纲也。安危兴废,皆在兹乎!”[182]这当然夸大了君主自身修养的作用,但他告诫太子“崇善以广德”,做一个像样子的君主,用心是可取的。
史家从比较全面的观点来探讨关于君主的理论,司马光是有深入思考和明确阐述的。他在《历年图序》中写道:
臣性愚学浅,不足以知国家之大体,然窃以简策所载前世之迹占之,辄敢冒死妄陈一二。夫国之治乱,尽在人君。人君之道有一,其德有三,其才有五。[183]
司马光说的“人君之道”,是“用人”。他说的“人君之德”,是“仁”、“明”、“武”:“三者皆备,则国治强;阙一,则衰;阙二,则危;皆无一焉,则亡。”他说的“人君之才”是“创业”、“守成”、“陵夷”、“中兴”、“乱亡”,这跟荀悦说的“六主”很相似,都是着眼于君主的作用。司马光把“道”、“德”、“才”三者综合起来论道:“夫道有失得,故政有治乱;德有高下,故功有大小;才有美恶,故世有兴衰。”[184]在古代史家中,司马光对历代君主有系统的评价,而他的君主论,可以算得上是出色的理论了。
历代正史的本纪和历史评论专书,都包含了丰富的君主论。宋人李昉等编纂的《太平御览》、王钦若等编纂的《册府元龟》这两部大类书,荟萃了宋代以前的有关君主的资料。前者含“皇王部”41卷,所记君主自秦始皇至唐哀帝,可视为一部历代君主简史。后者含“帝王部”181卷,分128门记君主事,以“帝系”门起首,以“恶直”、“疑忌”、“无断”等门结末,胪列了大量的跟君主有关的人和事。这两部书都是资料性的,但其分门起例,也包含了君主论的因素。近人易白沙略仿类书体例,于1921年纂成《帝王春秋》一书,分人祭、杀殉、弱民、媚外、虚伪、奢靡、愚暗、严刑、奖奸、多妻、多夫、悖逆12门。每门末了有“论曰”,表达作者的历史见解和政治思想。本书反映了资产阶级革命者对古代君主制度的批判精神,与古代的君主论有本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