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汉纪》——最早的编年体皇朝史(1 / 1)

《汉纪》30卷,这是一部编年体西汉皇朝史,也是我国史学上最早的编年体皇朝史。它流传至今,有广泛的影响。

《汉纪》著者荀悦(148—209),字仲豫,东汉末年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献帝时官至侍中。《后汉书·荀淑传》载:献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辞约事详,论辨多美”。《汉纪》记事起于刘邦之兴,讫于王莽之败,而以班彪著《王命论》、班固撰《汉书》事为殿,以明本书主旨及其之所由来。荀悦在《汉纪》卷一开宗明义说明撰述此书的原则和方法是:“谨约撰旧书,通而叙之,总为帝纪,列其年月,比其时事,撮要举凡,存其大体。”[119]他又在书末指出:“于是乃作考旧,通连体要,以述《汉纪》。”[120]这里着重交代了两点:一是改纪传体为编年体(“列其年月,比其时事”),一是综合凝练(“撮要举凡,存其大体”)。其总的要求是“通而叙之”、“通连体要”,“以副本书”。荀悦也提出了自己的历史编纂思想,认为:“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能备矣。”[121]这表明,荀悦《汉纪》一方面是忠实于班固《汉书》的思想,如取材的严谨,全文引用《汉书》帝纪赞语,尤其是在书末全部照录了班彪的《王命论》,等等。另一方面,荀悦也在编撰中阐发了自己的历史见解,这突出地反映在他为《汉纪》撰写的三十多首史论(即“荀悦曰”)中。荀悦说的“达道义”,是以儒家“三纲”为核心的,认为“仁义之大体在于三纲六纪”,“施之当时则为道德,垂之后世则为典经”[122]。他说的“彰法式”,是要维护汉皇朝的成规,中心是维护皇权。如认为汉废分封之制“以为县治民”,本是为“强干弱枝,一统于上,使权柄不分于下也”,可是现今“州牧号为万里,总郡国,威尊势重”,这是“近于战国之迹,而无治民之实”[123]。他说的“通古今”,一个重要的方面是着意考察西汉皇朝政治统治的得失。他在《元帝纪下》中论述了“自汉兴以来至于兹,祖宗之治迹可得而观也”的见解,历数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元帝几朝朝政的利弊,进而阐发了教化和刑法的关系是“通于天人之理,达于变化之数,故能达于道”,“然后用于正矣”。他还提出了“六主”、“六臣”的看法,“六主”是王主、治主、存主、衰主、危主、亡主,“六臣”是王臣、良臣、直臣、具臣、嬖臣、佞臣;认为“六主之有轻重,六臣之有简易,其存亡成败之机在于是矣,可不尽而深览乎!”[124]这显然是暗示君臣们各自“对号入座”,在汉献帝被挟至许昌的当时,发如此议论是要有相当的胆识的。荀悦结合秦汉之际历史,分析“立策决胜之术”有三条:形、势、情。认为:“形者,言其大体得生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也,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也。”[125]这是把客观形势同人的心理、志向结合起来考察“立策决胜之术”,是看到了主客观因素对历史活动的影响。荀悦强调用人的重要,他甚至公然批评为史家歌颂的汉文帝在这方面的失误,认为:“以孝文之明也,本朝之治,百僚之贤。而贾谊见逐,张释之十年不见省用,冯唐白首屈于郎署,岂不惜哉!夫以绛侯(周勃)之忠,功存社稷,而犹见疑,岂不痛乎!”[126],等等。从荀悦的这些史论来看,它们有两个共同的特点。第一,表明作者对于政治统治和历史经验之密切关系的十分重视;第二,表明作者对于历史的见解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因此,荀悦的史论不同于班固史论的空泛说教,而上承司马迁史论的“稽其成败兴坏之理”的遗风。范晔称颂《汉纪》“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应是中肯的评价。

荀悦在历史观上没有摆脱“天人感应”的窠臼,认为:“三光精气变异,此皆阴阳之精也,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也。政失于此则变见于彼,由影之象形、响之应声。是以明王见之而悟,敕身正己,省其咎,谢其过,则祸除而福生,自然之应也。”荀悦《汉纪》记了不少人事,上面所举的史论大多也是关于人事的,但他论说“事物之性”有“三势”和“天人之道”时,却又把天人完全混为一谈:“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势之数深不可识,故君子尽心力焉以任天命。”[127]可见,在对历史做具体的考察时,荀悦是抛开“天命”的。但是一回到理论上来,他又津津乐道于“天命”了。这是他在历史思想上的矛盾。荀悦还撰有《申鉴》5篇,早于《汉纪》成书,然其思想跟《汉纪》史论是一脉相承的。《申鉴》今有传本。

正像《汉纪》在内容上主要取材于《汉书》,而在史论上有超出《汉书》的地方一样;《汉纪》在体裁上效法《左传》,而在体例上比《左传》更加严整。《左传》由编年体国史而来,其主要任务是排比年月,扩大记事范围。这两点它都做到了。《汉纪》内容袭《汉书》而体裁仿《左传》,这就在编纂上给它提出了新的问题:怎样在按年月排比史事时,容纳比较重要的历史人物的传记和典章制度的知识。荀悦出色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即采用连类列举的方法,在有关的史事之下记载与之有重要联系的人物和制度,这不仅使体例更加严谨,也扩大了编年体史书记事的范围,从而使编年体史书发展到比较成熟的阶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刘知幾论史书二体,极力推崇《汉书》、《汉纪》,认为:“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128]

荀悦在《汉纪》书末总论《汉纪》一书时写道:“《易》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诗》云:‘古训是式。’中兴已(以)前,一时之事,明主贤臣,规模法则,得失之轨,亦足以鉴矣!”这是说明以编年体的形式撰述了一代皇朝史事及其主旨所在。

《汉纪》——中国史学上第一部编年体皇朝史之要义即在于此。难怪四百年后的唐太宗赞许说:“此书叙致既明,论议深博,极为治之体,尽君臣之义。”他还以此书赠大臣李大亮,命其“公事之闲”,“宜加寻阅”[129]。司马光《资治通鉴》西汉部分,采录《汉纪》文颇多,又选荀悦史论8首入书。其对后世影响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