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闻与文学的同与异(1 / 1)

在新闻与其他学科的关系中,恐怕新闻与文学的关系是最密切的了。正因为这种关系的密切,两者间的一些概念经常混淆,讨论新闻与文学的写作应先辨析一下二者的区别,然后再研究新闻怎样向文学借鉴。

新闻与文学的区别

一、本质不同

新闻的本质是信息,文学的本质是艺术。

信息是客观事物特征的外露信号。人们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并不能把某一具体事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而是通过它的特征,即它发出的信息来分析、对比,进行理解、认识。比如要认识这一地方的气候,就捕捉此地关于温度、湿度、风速等信息,认识一个企业就了解它的产值、利润、人员等信息。信息是人与自然,人与人在认识过程中的一种交流。新闻就是信息的传播。人们进行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等各种活动,新闻就传播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等各种信息,人们离开信息就无法处理人与自然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越发展,信息的这种纽带作用就越明显。新闻是极活跃的因素,与人们的生活贴得很近而渗在我们的一举一动中,它必须是最准确的、最新的,又最符合发展趋势的,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没有一点新闻,哪怕是范围很小,传播方式很原始。因为如果生活中没有一点新信息产生和传播,这生活也就归于解体和死亡。生活中如果传播的新信息很少,那么这种生活就是落后的、死寂的、原地踏步的,如桃花源中武陵人那样,几百年不变的生活。信息是保证人类社会生活充满活力的氧气,新闻是供应氧气的渠道。

艺术是人们对客观事物产生的美感,是对客观世界一种美的回报。艺术和信息是相伴共生的,有生产活动就有客观的信息和主观的美感。尽管生活中有流血、流汗和流泪的辛酸痛苦,但总不能完全杜绝人们因劳动、斗争对生活产生的一些美感。原始人打猎时就懂得在岩石上画一些狩猎示意图,以后有了文字也就有了文学艺术。文学艺术并不像新闻信息那样直接担负事物特征、内容的传播交流,它是通过形象的艺术手法间接反映事物的面貌和本质,同时也带有作者强烈的主观印记。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没有一点艺术,哪怕最原始的、最简单的艺术也会存在。这是人的本性。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如压迫深重、文化落后时,生活中可能就缺少艺术,这时就如草原上没有鲜花,山谷间没有流水,是一种沉闷的、枯燥的生活。艺术是人创造的(它不像信息那样客观产生),而社会是复杂的,社会上的人又分成不同阶级、阶层,对社会的反映和希望也各不相同。文学是人们各种不同艺术观的载体,是观念的意识形态的东西,所以文学属于上层建筑。

新闻和文学最简单的区别是:新闻是真的,文学是假的。但是我们又常听到人们批评一些低劣的文学作品太假,可见人们对文学也追求真实。那么,新闻的真实与文学的真实有什么区别?

新闻的真实是事实的真实,是具体的、现象的真实。新闻传播的信息是事物运动的过程和状态,是记者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的客观情况。记者是通过客观信息的叠加传播让读者自己去判断事物的。它强调客观性,尽管有时现象和本质不一致,但这不怕,记者会通过连续报道来修正。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约翰逊先破了百米世界纪录,记者将这条新闻抢先报道,过些日子发现约翰逊服用了药物,这纪录无效,记者又将这消息抢发出来。约翰逊的纪录是假的,记者的第一条新闻并不是假的,奥运会上确实发生过他破纪录的事。新闻只管客观事实,事实有了变化就再发新闻,发出一条条连续的叠加的信息,摆出众多的现象让读者自己去判断事物的本质。不管事情的本质是否真实,新闻提供的当时情况是真实的,经得起推敲。不管约翰逊的纪录是否有效,当天比赛时他确实跑了第一,大会也给他发了奖,这就够了。因为每一条消息只能报道一件具体事,不能要求每件事都集中反映生活的真实。

文学的真实是艺术的真实,是本质的、抽象的真实。文学作品是要通过语言告诉读者一种思想和知识(政治的、社会的、美学的),提高人的修养水平和审美能力。作家表达的思想和知识在本质上是真实的,是符合社会发展和美学规律的。这个目的不可能靠叙写生活中一件具体的事,向读者传达一条客观的信息就能达到,必须人为地集中生活素材,要构思,要创造,要编故事,虚构一个人物,这故事和人物恰好集中体现了主题,这就是典型性。甚至文学作品中还有那些明知是假的体裁,如神话、童话、寓言等,但它们往往更强烈地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如《西游记》通过一只猴子来反映善与恶的斗争,著名作家杰克·伦敦则通过他笔下的狗和狼反映现实的残酷。新闻讲客观,文学讲塑造,因为是理想的典型,生活中就很难原封不动地找到它。但是这些虚构的人物、故事却最好地表达了生活的真实,本质的真实。我们不必管梁山好汉是108人还是109人,也不必管首领是宋江还是李江,这部书反映了封建社会官逼民反的真实。贾岛说“僧推月下门”,韩愈说“僧敲月下门”,我们没必要问和尚姓甚名谁,在何山出家(新闻要素),只是“推敲”一下假如生活中有人半夜归来,实际情况该是推还是敲。这是寻求生活的真实。和新闻作品相反,文学作品只要本质的真实,生活的真实,而它提供的人物、故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假的,不能苛求具体的真实,也不必对号入座。

为什么要辨析一下这两种真实观?在记者方面要防止笔下生花,自觉不自觉地弄假;在读者方面也要注意不可将新闻当文学来读,也不可将文学当新闻来读。

新闻的魅力在事实的真实,铁板钉钉,言之凿凿。文学的魅力在艺术构思,情节曲折,感情起伏。既吃了新闻这碗饭就要努力练一手抢真新闻、大新闻的硬功夫。可惜有的记者吃不下这个苦,不到现实中抢素材,抢镜头,而是在纸上偷换情节,假编对话,特别是替人物设计心理活动,就是常说的“合理想象”,借助文学的手法为稿子增光。这种“偷梁换柱”,违背了新闻的真实。读者当作新闻读时很觉有趣,当发现有假时(稿中最基本的新闻魅力——真实没有了),就大呼上当。新闻界弄虚作假的稿子时有发生,总不见绝,就是在这两个真实性上出了问题。重者用文学构思,大偷大换;小者用文学笔法小偷小换。一些初入门或者还未入门的记者、通讯员最易犯这毛病。因为这种偷换常常更符合生活的真实(更典型、更集中),不知情的人是看不出的。但内行人、知情者、当事人会立即提出质问。对新闻来说,艺术的真实增加十分也不能使稿生辉,事实的虚假有一分就足可使全稿报废。

另外对一些新闻作品,特别是报告文学作品,常常会在读者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有人说很好,甚至很轰动;有人说是假的,在当地引起副作用。外地的读者是只就作品的感觉论真假,当地人是参照事实论真假。其实前者是以艺术标准、本质真实的标准来衡量;后者是以新闻标准,具体事情的真实来衡量,自然得出两个结果。这时我们先要问问作者,你是在写新闻还是写文学,然后再打官司。

二、功能不同

新闻与文学的功能可以这样简单区分:新闻是让人知道,文学是让人欣赏。新闻如饭,供人充饥解饿,满足起码的要求;文学如酒,供人品尝回味,满足更高档次的要求,新闻的实用性强,文学的欣赏性强。

新闻的服务对象主要是现实的物质生活,着眼于人的外部世界。人们每天一起床就如同要吃饭一样,亟需得到各自关心的信息。企业家拿到报纸先看市场行情、投资动向,好决定产品结构、市场投放。如果是一个正在找工作、求学的人,拿到报纸先看有无招聘、招生的广告,因为这些信息都是十分具体的,能直接满足他的现实需要。我们平常写一条消息就是要告诉读者一件还不知道的事,解答他心中的疑问。比如世界杯足球赛正在举行,人人关心比赛结果,比赛一结束记者就以最快的速度抢发新闻,以解读者的悬念。所以新闻的主要功能从现时来说是传播信息,从历史的角度说是记录史实,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

文学的服务对象主要是理想中的精神生活,着眼于人的内心世界。人们在物质生活方面得到起码的满足后自然要追求艺术的精神上的享受,文学就是满足这种享受的手段之一。人们通过文学作品反映生活,这种作品中的生活一定注入了人们(作者和读者)的理想和追求,注人了人们的艺术追求,美的探寻。这种东西是不可能通过物质生活全部满足的。它是物质生活达到一定条件后的需求,是锦上添花。没有它,不影响人们起码的生活劳作;有了它,却加强了人们对生活的理解和追求。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第一,精神第二。新闻是雪中送炭,文学是锦上添花,我们写一条新闻,一定是报道还没有报道过的、读者未知的事,读者决不看旧闻,新闻不会二次写作、二次发表,因为读者“知”的问题一次就可解决,二次就是多余。一个文学题材却可以反复创作,永写不尽,读者也百看不厌。同一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常被写成不同体裁的小说、戏剧、电影。就是同一座山,比如泰山,李白写“天门一长啸”,杜甫写“齐鲁青末了”,姚鼐写“迷雾冰滑,居雾若带”,后人还可以不断地写下去,不同的作者总能在这里挖掘出不同的美感。我自己在登泰山后就曾写了一篇《泰山,人向天的倾诉》。对读者来说,虽同一题材也会看了这篇还要看那篇,就是同一篇也会反复看,一代代地传。这就是为什么文学名著可以不朽,而新闻作品总是易碎的缘故。一篇文学作品,它一方面要能给读者新的思想和情操,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提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另一方面在艺术上要给读者美的享受,如苏轼《赤壁赋》所创造的“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美的意境。总之它要能启迪思想,陶冶人性,给人美感,才能为读者接受并保存下来。新闻追求的是现时效应,爆炸性效果,把信息尽快传出去;文学追求的是永恒效应,艺术效果,攀登艺术的高峰。一篇新闻作品如果当时有轰动效果,以后又流传下来(这种情况很少),那主要得力于事件本身,作者不过是抢得及时;一篇文学作品如果当时就很轰动,以后又流传下来(这种情况较多),那主要靠作品的艺术性,得力于作者的创造性劳动。新闻和文学就在这样的范围内各自发挥着自己的功能。

所以辨析两者的功能,是要让记者懂得自己的主攻方向。记者的基本工作方式是“采集式”,而不是“种植式”,像在山里采药材、采蘑菇或在海里捕鱼一样,必须勤采勤捕才会有收获。虽然这活动偶然会采得一株人参,捕得一条大鱼,但大量的产品是靠平时积少成多。就是说靠不断采写信息,通过连续的经常的报道构成自己的工作内容,用连续叠加的方式向读者提供信息。他不可能像作家那样十年著一书,一鸣惊人。记者首先要多采多写,在多的基础上再求大求好。特别是新手,要防止志大才疏,贪大求长的倾向。

三、表现对象和内容不同

新闻主要表现事情,文学主要表现人物,新闻是“事学”,文学是“人学”。

过去对新闻学有一个定义:新近发生的事情的报道。这个定义一直使用了很长时间,直到信息论的出现,人们对信息本质的认识和新闻与信息的关系认识加深后,对新闻的内涵又有许多补充。我给新闻下的定义是:受众所关心的新近发生的事实的信息传播。这个定义比原来加了受众、信息、传播三个要素。一条新闻是一条信息,总是报告新发生的一件什么事,而且是受众关心的事。信息是动态的,是运动过程的表现,所以它含有时间、地点、人物、过程、结果,就是我们常说的新闻要素。比如我们报道一场战争,最主要是战争过程和双方的胜负,其间将军和士兵的生活、心理活动,只能作为花絮,不是主要新闻。当然事件一定是人干出来的,报道事件离不开人,有的人也常出一些新鲜事,有必要作为信息传播给读者,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新闻人物。但这人物一定因其所做的事而存在,决不单是因其思想、感情的丰富而值得见报。没有听说哪个地方有一个人如李逵式的火爆,如林黛玉式的多愁,因此专写一条消息。

新闻描写的对象以事为主,要求把读者最关心的事交待清楚,新闻也写人,但那是事件中的人,人随事出。如果这件事毫无新闻价值,人也就构不成新闻人物。这点集中表现在消息(我们常习惯称新闻)写作上,通讯表现人物比消息多一些,报告文学就更多一些,这两种新闻体裁的文学性比消息也就多一些。特别是报告文学,简直是两栖类了。

文学很明显,它一起笔就着眼于人。它的主要任务不是告诉你一件新鲜事,而是塑造一个有个性的人,是写出一种性格、感情。新闻将事件交待得越清楚越好,文学则将人物塑造得个性越鲜明越好,感情是越淋漓尽致越好。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写了苏联十月革命前后的事,但他着力刻画了这事件中的典型人物,写葛利高利政治上在红军与白军之间的反复,生活上与情敌的矛盾冲突,家庭的变故。写女主人公与三个男人之间,特别是在葛利高利和叶甫盖尼之间的反复,写她爱情的不幸,失子之痛。安排这许多典型情节、曲折故事,就像抓来一把青菜反复揉,把主人公内心感情的汁水,酸甜苦辣一齐挤了出来,这就是文学。尽管后来苏联已经解体,那个时代发生的事已蒙上历史的灰尘,但作者通过这故事塑造的人物却永远存在下来。

文学也写事件,而且离不开事件。但是借事写人。事件的安排、故事的编织都围绕人物的塑造。新闻最终吸引读者的是告诉你还不知道的新鲜事,文学最终吸引读者的是那些个性鲜明、感情丰富的人物。在文学体裁中报告文学刚从新闻中脱胎出来,保留记事的成分最多。散文虽还记实,但抒情和描写的成分已经增多(新闻中不许或极少抒情)。到小说就完全甩开真实的事件素材,围绕人物编故事了。消息——通讯——报告文学——散文——小说,从这几种文体也可看出从新闻的一端走向文学另一端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事实、事件性渐次淡化,而人物的作用渐次提高。就如一颗小球落地,势能渐弱,动能渐强。

虽然新闻和文学作品中常离不开人,但也有区别,新闻写人的客观存在,笔触客观地扫描他的所作所为;文学写人的内心世界,笔锋伸向灵魂深处,探寻他的思想和情感。

辨析新闻与文学的表现对象和内容的不同,是为了防止新闻写作中“重人轻事”“重通讯轻消息”的倾向。从写作角度说,“人”这个万物之灵,有血有肉有情,易于表现,易于感人。写事情总是相对枯燥一些。记者不要错位,要安于写消息,消息是各种新闻体裁中的主体。这个基本功不过关,犹如练刀的人不在刀功上下功夫,总想学点剑花来哗众取宠。

四、风格与手法不同

既然新闻与文学在本质、功能上有别,它们各自的表现手法也就不同。

在总体风格上,新闻是反映实事,传播信息,所以追求一个“实”字,写实事、实人、实情,文风务求平安公正,作者基本是以旁观的身份(虽然他一定有自己的立场)让事实说话,而少个人感情色彩。文学再现生活,追求一个奇字。写奇事、奇人、奇情,文如看山不喜平,作者怀着强烈的感情说话,力图感染读者,影响读者。我们平常使用的文字表达手段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客观的记叙、表述,目的是说清事物,如法令、教科书、新闻文字等,主要是要求语法不错,逻辑合理。文章不能有太多的花样,否则反干扰了内容的表达,影响读者心理。第二类是为求艺术效果,这时只使用最基本的语法、逻辑手段就不够用了,就要讲究修辞,这就是文学。陈望道先生在中国第一部修辞学研究专著《修辞学发凡》里,将修辞现象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消极修辞,以让人“明白、理解”为目的;一类是积极修辞,以让人“感受”为目的。前者只求明确、通顺,后者要求艺术效果,充分挖掘语言的艺术魅力。陈先生共举出三十八种积极修辞格。这都是些锦上添花的小技巧,绝大部分用于文学,而在新闻写作中使用较少。

就是说,在总体风格上新闻属消极的、保守的、刻板的文体,文学属积极的、活跃的、自由的文体。一条消息如果事不惊人、不新鲜,读者会立即扔到一边。一篇文学作品,如内容平平,但语言极美,它还有让人阅读甚至流传后世的价值。新闻除了内容,还是内容;文学除了内容,还有形式。唐代诗人王勃的《滕王阁序》,应该说到现在并没有太大的思想价值。但它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妙句,所以流传到今。而且这种形式有更大的独立性,甚至可表现为一种文字技巧和游戏。如北京一家菜馆名“天然居”,门口的对联是“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回文,诙谐。这在新闻里是没有的。文学甚至可以将这种形式美发展到一种文字游戏,别有情趣而不害本意。

新闻的文字说清内容便快快隐退,文学的文字说清内容的同时还常可自我表现一番。新闻是农民手里的锄头和战士手中的枪,强烈的实用性使它的长短造型严格,以便于锄草、便于射击为准,不得因感观需要而增减;文学是男人嘴上的烟斗和女人梳妆台上的镜子,实用以外的观赏价值还可使其造型依个人的审美情趣而变。新闻是一座大宾馆地下室里的管道工,只要力气和技术而不必管其长相;文学是这宾馆门前的迎宾小姐,除了服务知识,还需美貌和笑容。它们两者都统称文章,风格却迥然不同。曾有一种观点,提倡新闻写作散文化,其实这是违背规律而行不通的。

二者表现方法上的不同,可以用这样两句话来概括:在构思方法上,新闻是客观冷静的选择,文学是主观热烈的构想;在写作方法上,新闻是准确平静的叙述,文学是夸张极端的描写。这是前面谈到的新闻、文学各自不同的本质属性所决定的。

构思是作者进入写作状态的前奏,是写作过程开始前的准备,这时记者与作家就开始分道扬镳了。

一个建筑师在设计大楼时,首先总要想到用什么材料。材料的性能决定着楼房的结构,竹木茅草只能搭农家小屋,钢筋水泥才能盖高楼大厦。记者和作家构思作品时,自然也连带着材料的选择并因此决定了他们的总体风格。

无论是新闻作品还是文学作品,都是给读者看的。因此它们的构思都是以读者的接受为出发点的,就像经济生活中市场引导企业一样。不过报纸的读者要看准确的、新鲜的、真实的信息;文学的读者要看足以激人情怀的故事和文字。两种不同的引导使记者与作家有两种不同的构思方式。记者只能以读者的需要为圆心,以信息的真实、新鲜和客观形势等条件为半径,在一个有限的圆圈里作冷静的选择。比如战争消息,你要能抓到真实的最新情况,但同时还要受政府和军方的制约,看看这些消息能不能发表,何时发表为好(也就是说记者要讲社会责任)。新闻材料严格从实际出发,写读双方是在信息可靠的前提下,建立起一种信任关系。记者要十分小心,勿因一点失真而破坏了这种信任。

作家则不同,记者有构思局限,作家没有,他的范围大一些,也更灵活一些。作家是以读者的需要为圆心,基本不受什么制约,特别不受材料真实性的制约,而以作者的想象为半径,画一个半径无限长的圆圈。任凭作者移山填海,移花接木,做海阔天空的设计,只要读者爱看就行。“说书的是疯子,听书的是傻子”,写读双方在追求艺术享受上达成周瑜打黄盖式的默契。作家尽可用他丰富的想象和近乎发狂的热情去激发读者的想象和情感(事实上作家、艺术家真有许多狂人,如李白、徐渭、陀斯妥耶夫斯基、梵·高等),编出许多生活中根本没有的故事。如写战争有《战争与和平》《林海雪原》式的写实,也有《封神演义》式的幻想;写爱情有《西厢记》《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写实,也有《聊斋志异》式的离奇。只要艺术上是真实的,读者仍能接受荒诞的故事。作家总是更浪漫一些,相对记者而言,社会责任感也就淡一些。

新闻与文学的这种不同,很类似于摄影与绘画的区别。比如,要照一张美人照,摄影师可以背上相机到处选择能上相的美人,实在选不到合适的,也只好有谁是谁了。画家则不同,他可以坐在家里,把所有的美人照综合起来,还可以把古代的西施、昭君、杨贵妃都综合起来,合为一人。摄影师的最大主动权是对象的选择和条件(角度、光线)的利用;画家的主动权则是表现对象的再造。记者与作家也是这样,在总体写作的构思和风格方面,记者是被动式的,作家是主动式的。记者的功夫主要在采,作家的功夫主要在写。

在完成总体选材、构思进入具体写作后,其表现方法,新闻是准确的、平静的叙述;文学一般是夸张的、极端的描写。

准确是指传递客观的信息,平静是指记者主观所持的公正的态度。整个消息要求无论从内容上还是从作者的态度上都平平静静,自自然然,说到为止,说清为止。新闻里也有感情色彩,但一定是冷静客观地指出事物本身带感情的地方给你看。记者写稿时决不能感叹唏嘘,欢呼雀跃。他永远表现出了被动式的转述。文学则不同,因为它的目的就不止于说清事情,还要激人感情,所以它一般用夸张的手法,将客观事物膨胀放大,以引人注意。或者矫枉过正,极而言之,作极端的描写,以强化对读者的印象和刺激。当描写一个人的心理时就如现代医学的X光、超声波一样,做着仔细的扫描,搜索人家的内心世界的每一个缝隙进行夸张描写。钱钟书的《围城》这样来写方鸿渐的失恋:

每出门,心里总偷偷希望,在路上,在车子里,在电影院门口,会意外碰到唐小姐。碰见了怎样呢?有时理想中的自己冷淡、骄傲,对她视若无睹,使她受不了。有时理想中的自己是微笑地镇静,挑衅地多礼,对她客气招呼,她倒窘得不知所措。有时他的想象力愈雄厚了,跟一个比唐小姐更美的女人勾手同行,忽与尚无男友的唐小姐劈面相逢,可是只要唐小姐有伤心绝望的表示,自己立刻甩了那女人来和她言归于好。理想里的唐小姐时而骂自己“残忍”,时而抑制感情,别转了脸,不让睫毛上的眼泪给自己看见。

如果写景时,就掺进主观的感情,做变形的描写,这时自然不要客观的平静,反要激发一种狂热才好。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就是这个意思。

新闻用语要求准确,不能有歧义,也不能多余。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人在野外散步,见一张网捕鸟者,便问:“这网怎样捕鸟?”答:“鸟飞过来撞在一个网眼里,再也飞不出去。”那人说:“既然一个眼就能把鸟网住,其余网眼岂不多余?”这当然是笑话。没有其余网眼的辅助,就不会有这只网眼的实效。文学就好比用网捕鸟,大量语言的铺陈,描写力求淋漓尽致。新闻好比用枪打鸟,一弹一只,准确而节约。

汉代枚乘的《七发》是很有名的一篇赋,其中一段写到演奏了一首很悲伤的乐曲。如果是新闻语言就只须一句话:“乐师某某奏了一首很悲伤的曲子。”但赋却不这样简单,他先说山上有一株高大的桐树,经年累月风雨摧残它,激流冲击它,孤鸟在上面做窝,迷途羔羊在旁栖身,悲切之情郁结于树。一天把这树砍下来制成琴,再用孤儿的衣钩做琴饰,寡母的耳环做琴徽,这时再请乐师用这具琴弹一首极悲的曲子。飞鸟听了敛翅不飞,野兽听了垂耳不行,连蚂蚁听了,也把嘴支在地上不再爬动。你看作者为了表现主题,从制琴用的树开始到曲终之后的效果,做了多大的铺垫,他张开了一张多大的网。这在新闻中便是多余。

作家无限丰富的想象和感情加上读者对艺术欣赏的无限追求,决定了文学的表现方法是极端的、夸张的、主动的、无限制的描写。记者对事物客观公正的态度,加上读者对信息准确快捷的要求,决定了新闻的表现方法是客观的、平静的、准确的叙述,虽然在这种客观平静之中,记者还可以拿出许多解数,包括向文学借鉴其他方法,但在写作手段上与文学必须有一个大致的分野。

辨析表现风格和手法的不同,是为了让记者在写作时能有一个正确的态度,即不但不能虚构事实,就是用词造句,乃至整个文风也要平实质朴。

这么说来新闻就没有长于文学的表现手段和独特的审美的价值了吗?有。新闻工作者不必悲哀,这手段就是写实和实写。文学的美是文饰之美,新闻的美是自然之美;文学如活泼多情的女子,新闻如沉着坚定的男子;文学是舞台上的演员,涂着薄薄的脂粉,飘着艳丽的裙裾,顾盼生辉,婀娜多姿;新闻是健美比赛中的运动员,甩脱多余的衣饰,亮出天然的体格肌肤,浑身是力的奔突,青春的活力;文学追求浓烈的艺术的美,新闻追求宁静的力量的美。郑板桥句:“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干净、利落、醒目,这就是新闻。

新闻向文学的借鉴

上篇谈到新闻与文学在本质、功能、表现对象和表现方法方面的不同,辨析了这两种行当的根本区别。本篇谈谈新闻与文学的联系,及新闻作品怎样向文学作品借鉴,即新闻记者应该怎样站在新闻的立场上,葆有自己的个性,然后借他山之石,加强文学修养,以增强写作的内功。

新闻向文学借鉴的一个总原则是借艺术性,借形式美。因为内容的真实、实用,新闻并不亚于文学,倒是形式的枯燥、单调是它天生的弱点。新闻的“闻”者,所见所闻也,是质朴的信息;文学的“文”者,纹也,花纹、纹彩。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我们的借鉴就是要让新闻穿上文学的衣裳,要让读者喜闻乐见,为读者所接受,有文而行传。文学作为一种艺术有下面三个主要特点,这也是它所以能吸引人的魅力所在。首先,它要通过语言来表现,它是一门语言艺术;其次,它总是诉诸形象,是形象艺术;第三,它使用典型手法,有极强的表现力。而新闻写作也离不开这三点,于是新闻与文学便有了相似点,有了可联系、可沟通之处。新闻记者的文学修养主要应向这三方面修炼。下面分开论述。

一、语言积累和运用的功夫

语言是文章的材料。正像建筑材料决定了房屋的质量、风格和档次一样,文章所使用的语言常决定着文章的档次好坏。

语言是文学的强项。像体育运动一样,有的项目,对某个运动员来说是强项,对某个运动员来说是弱项。语言对文学来说正是拿手好戏。我们平时在生活和工作中都离不开语言,但是真正把语言当作专业,研究它的规律的只有语言学。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要吃饭,但是只有厨师才下苦功研究菜的味道和做法。建筑、服装、家具等行业都要用到颜色,但是只有画家对颜色研究得最深最透。体操、杂技、戏剧等表演艺术都要用到舞蹈,但是只有舞蹈家对舞蹈动作的研究最精深。语言作为一种工具、一门行业有它自身的规律,作为一门艺术有它的美学标准。虽然各行各业都使用语言,但只有语言学是将此作为首要目标孜孜以求的(正像新闻追求信息传播的规律和效果一样)。

文学是语言的大海。文学是人学,它要描绘人生、描绘复杂的客观世界和内心世界。在对复杂事物的表现过程中,文学锤炼和创造了各种丰富的语言。以体裁而论有散文、诗歌、小说、戏剧等,以文体来分有描写、叙述、抒情、论说等。具体到句子,词汇和修辞手段就更加丰富多彩,浩如烟海,而其他行业的语言只是小溪小流或江河湖泊。文学的语言像一个品种齐全的工具库,无论哪个行业随时都可在这里找到用于自己的工具。所以历来各行各业都注重向文学借鉴语言,调大海之水以济江湖,常可骤然增强表现力而取得意外的效果。

一个记者在语言方面的修养可以分为积累和运用两个方面。积累主要是指他在词汇方面的储备,运用是指熟悉语言规律,对各种语言的具体使用。就像一个木工,他要干活必须斧、锯、刨、锛各样工具齐全,而且要运用自如。如果没有锯子,虽然也可以临时借一把,或者用斧子砍断木材,但这活的质量和速度便要打折扣了。搞写作特别是新闻写作,要快要准。苏轼说:“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提起笔无词,或勉强找词代替,以斧代锯,怎么能写出好新闻?

新闻为了增强自己的表现力,无疑也常常要向文学借鉴语言,但并不是所有的文学语言都可用于新闻写作,新闻向文学的借鉴主要在这几个方面:

1.本着突出事实,不喧宾夺主的原则,向文学借鉴白描的功夫,以求文章的朴素平实。

在诸多丰富的文学语言中有一种是白描,用于静态的描写和动态的叙述,它是文学语言中的基本功,有如武术中的架式、套路,书法中的楷书。作为文学作品,如果都用白描或大都用白描,就显得单调乏味。正如我们平时记笔记、写书信每字都用楷书就不可能,也太拘谨。但白描却不可少,因为这是一种基本功,没有这个功夫,其他夸张、形容、比喻等也成无根之木,不可能达到多高的境界。而且就如于热闹的叙述抒情之中偶插一段白描,如歌手唱到**处,突然撤掉伴奏,让人欣赏一段她纯真的嗓音。如书法中的行楷间用,既是基本功的显示,又收错落跌宕之美的奇效。对新闻来说,这种关系正好倒过来,白描的比重要更大些。新闻必须公正、真实地传播信息,这决定了它的语言是朴素的、通俗的,以白描的手法为主,只在必要时偶用一下华丽的文字。绘画是线条和色彩的艺术,白描则是这艺术中最简练的手段,它舍彩色而用墨,而墨色又简到只剩下细细的线条,白纸黑线已经减到不能再减了。平时,人们越要突出一件事(为实用而不是为好看),就越要用最简洁的手法、最简单的色调来处理。围棋是黑白两色,书本是白纸黑字,这样才能使棋手和读者注意力集中。对新闻来说就是要使读者集中于它所表达的信息,这就要求把文字本身的感情色彩尽量淡化,这就是白描。请看以下两段文字:

塔不分层,看不到石基木料,塔心是一砖砌的中心支柱。支柱周围有盘道,逐级盘旋而上,直至塔顶。外壳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下丰上锐,拱顶。这个大圆柱是砖砌的,用结实的方砖砌出凹凸不同的中亚风格的几何图案,没有任何增饰。砖是青砖,外面涂了一层黄土,呈浅黄土色。这种黄土,本地所产,取之不尽。土质细腻,无杂质,富黏性。吐鲁番不下雨,塔涂刷的土浆没有被冲刷的痕迹。二百余年,完好如新,塔高约相当于十层楼,朴素而不简陋,精巧而不繁琐。这样一个浅土黄色的滚圆的巨柱,拔地而起,直向天空,安静肃穆,准确地表达了穆斯林的虔诚和信念。

这一段选自汪曾祺《苏公塔》,这是文学的白描,是静态描写。

宁夏南部山区,地广人稀。入夜后的山村格外寂静。有友人讲一事。那年他在当地下乡,晚饭后无事,数人在村头老槐树下听一老人说古。众人正听得入迷,老者忽悚然不言,徐而说:“有动静。”众人侧耳,不闻一声。老者说:“再听。”座中有人俯耳于地,果然有声。时断时续,橐橐而至。满座皆惊,若寒蝉之禁。山高月小,唯闻山风过草之声。俄顷,一人说,有两人走来;又一人说是一大一小;又一人说,是一人与一狗。正议论间,天际一线,月照山脊,有绰绰之影,又续闻踢踏之声。渐近,是一个人,两手各牵一只猴。老者喜曰:“是玩猴人来了!”忙上前问候。知夜行数十里,还未吃饭,返身回屋,取来一饼,说:“先压压饥。”玩猴人接过,一分为三,先予两猴各一块。猴慌不择食。众即雀跃,围着猴与人,兴奋有加。山中清远,无以为乐,看玩猴,亦是难得一乐事。

这是作者的短文《山中夜话》348个字,是动态的叙述。

新华社延安二十五日电:爷台山战事扩大,蒋军正面攻击部队,除三十六军之暂五十九师外,增加了一个师。据我侦察员报告:增加上来的是从河南前线调来之三十六军部队。据三十六军进来我方之士兵说:他们有许多新式武器,是美国送来的,其中有一种叫火箭炮,你们要注意。爷台山为一重要据点,蒋军志在必得,然后深入关中分区,据为向北进攻之有力阵地。但我军士气高涨,决不让任何反动派轻易窜入,屠杀边区人民。关中全区民众已迅速动员起来,协助守军作战,送茶水、抬伤兵,热烈异常,对于战胜这些反动派,具有充分的信心。

毛泽东为新华社拟新闻稿《爷台山战事扩大)

这是新闻的白描。以毛泽东这样一位学贯古今、气盖山河的大学问家、政治家,在写作新闻时仍然选择最朴素的文字,用白描的手法。

白描指的是一种文字风格,一种基本手法。是说我们写作时用哪种路子,这路子要与新闻的本质要求相一致,即形式与内容的一致。一条消息在它表达时要尽量用最自然的语气,使隔于信息和读者之间的“玻璃”最大限度地透明。在新闻中,语言相对内容而独立的形式美被减少到最小,而文学的形式美却常可独立存在,所以在语言上不甘寂寞的人,请不要来当记者,还是去当作家。

2.本着说清为止、无话则短的原则,向文学借鉴锤字炼句的功夫,以求文章的干净准确。

人的感观、感觉、感情是最微妙的。以人为表现对象的文学是根据人的感情和感觉搞微雕,所以它无论写景、状物、言情都最讲求准确,以便产生最感人的艺术效果。法国作家福楼拜为世界文学史留下了一句名言:“不论我们要说的是什么,要把它表现出来,只有一个唯一的名词;要对它赋予运动,只有一个唯一的动词;要对它赋予性质,只有一个唯一的形容词。我们应该苦心搜索并发现这个唯一的名词、动词、形容词不可。仅仅发现这些名词、动词、形容词的相似词,千万不可以满足。更不可以因为这种搜索有困难,就用随便的词句来搪塞了事。”这就是有名的“一字说”。在中国则还有类似的“推敲”的故事。这种为求一字的推敲,在诗词写作中达到了极致。

新闻向读者提供信息,这信息常常是读者判断事物的是非和进行社会活动的依据,所以第一要求是准确,事实的准确。准确的事实有赖准确的语言来表达,同时也只有表达得很准确,文章才能干净利落,才会节省读者的时间,同样大的版面内才能传递更多的新闻,也就是说信息量更大。一个准确率实在关系着信息的多、快、好、省一盘棋。新闻语言的大忌是歧义、不清和啰唆,这都是语言功力不够,达不到准确干净所致。

一篇文字如果写得很准确也就有了力度,有如版画的效果。作者不是用笔而是用刀作画,笔笔入木,线条清晰,不润不漫,给人干净利落之感,这正是新闻文字所追求的风格。在准确、干净方面最好的样板是电文和古文。因为前者以字计钱,后者以刀代笔,客观条件使然,不得不简。但电文太应用化,所以要学准确精练,缺不了古文这一课。中国古代从最早用刀在竹简上刻字为文,就形成了文字简练精确的好传统,后来更有“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追求。请看这一段文字:

季弟获桃坠一枚,长五分许,横广四分。全核向背皆山。山场插一城,雉历历可数。城巅具层楼,楼门洞敞,中有人,类司更卒,执桴鼓,若寒冻不胜者。枕山麓一寺,老松隐蔽三章,松下凿双户,可开阔,户内一僧,侧首倾听;户虚掩,如应门;洞开,如延纳状——左右度之无不宜。松下东来一衲,负卷帙踉跄行,若为佛事夜归者。对林一小陀,似闻足音仆仆前。核侧出浮屠七级,距滩半黍。近滩维一小舟,蓬窗短舷间,有客凭几假寐,形若渐寤然。舟尾一小童,拥炉嘘火,盖供客茗饮也。蚁舟处当寺阴,高阜钟阁踞焉。叩钟者貌爽爽自得,睡足徐兴乃尔。山顶月晦半规,杂疏星数点。下则波纹涨起,作潮来候。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句。计人凡七:僧四,客一,童一,卒一。宫室器具凡九:城一,楼一,招提一,浮屠一,盘一,阁一,炉灶一,钟鼓各一。景凡七:山、水、林木、滩石四,星、月、灯火三。而人事如传更、报晓、候门、夜归、隐几、煎茶,统为六,各殊致殊意,且并其愁苦、寒惧、疑思诸态,俱一肖之。

清·宋起凤《核工记》

文学常用大起大落、铺排除叙的手法,但它也间用洗练之笔,正如华丽中也有白描。就如上面这段文字,一笔一痕,入木三分,读后给人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我建议做记者的,应选几篇这样的文字熟读,并背下来,体会、吸收这种简练。

再看这一段新闻:

本报讯长江汉口水位站昨21时提供的水位记录说,江汉关水位此时达26.94米。据历史记录,60年前的1931年,江汉关水位在26.94米时,汉口溃堤。眼下,武汉三镇308公里的沿江大堤牢牢护卫着面临长江大汛的这座城市。10日凌晨2时,江汉关水位突破了这里26.30米的防汛警戒水位线,三镇沿江的部分码头、闸口已开始填土封闸……经过42年的投资建设,目前武汉长江大堤的总长度比1949年增长了近两倍。标高较1949年29.73米的最高水位高出2.7米。长江大堤的武昌八铺街、东西湖围堤、武惠堤、古家头等险工段,经过防汛军民的紧张奋战,已经得到加固。昨日上午在汉口龙王庙堤段,插着黄色小旗的防汛指挥车辆频繁往来于大堤各个闸口之间。与此同时,毗邻的汉正街小商品市场生意依然红火;由上海驶来的客班轮准时靠上汉口码头。人们脸上虽然对长江大汛面带惊奇,却见不到一丝慌乱。

《武汉日报》1991年7月13日《武汉百里长堤巍然锁大江》

这是1991年全国抗洪救灾评比中的得奖新闻。

文字干净准确,有古文遗风。记者的眼睛应该像锥子一样看问题,又深又准,记者的笔应该像刀一样,一笔一痕,像用枪打鸟,瞄得很准,一枪一个。只有准才能精,精才能短。准确、精练、短小,这就是新闻的笔法。

3.本着力避呆板平淡,增强可读性的原则,向文学借鉴修辞方法以求文章生动活泼。

因为新闻不以审美为主要目的,它是天生呆板的文体,要求语言朴素,用词准确,这就难免严肃有余活泼不足。因此增强可读性是新闻写作中要时时注意、时时争取的,但有一点可使语言活泼起来的机会就不要放过。欲达此目的最有效的手段是研究和运用修辞。

修辞是运用语言和文字的技巧。语言和文字是文章的形式,形式的改进关系到内容的表达,关乎到文章的整体效果。正如商品要不断改进包装。对新闻来说,希望通过形式来增强的效果有二:一是让读者一拿起文章就想读爱读,一口气读完,增强文章的可读性。二是文章读过之后印象深刻,许多警句妙语如夜空明星,海边彩贝,印于脑中,经久不忘,靠艺术效果来克服作品的易碎性。简单而言,好文章能够一下就抓住读者,然后又铭刻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

前面谈到,文学是很重形式的,在这方面的经验足够新闻借鉴受用了。作家们都力避文章的呆板,朱自清先生在谈他怎样写《欧洲游记》时说:

记述时可也费了一些心在文字上:觉得“是”字句,“有”字句,“在”字句安排最难。显示景物间的关系,短不了这三样句法;可是老用这一套,谁耐烦!再说这三种句子都显示静态,也够沉闷的。于是想方设法省略那三个讨厌的字,例如“楼上正中一间大会议厅”,可以说“楼上正中是——”,“楼上有——”,“——在楼的正中”,但我用第一句,盼望给读者整个的印象。再有,不从景物自身而从游人说,例如“天尽头处偶尔看见一架风车”。若能将静的变为动的,那当然更乐意,例如“他的左胳膊底下钻出一个小孩子”(画中人物)。

现在保存于文学史上的许多名篇大部分是因为内容好,但也有的就是因为成功地运用了修辞,有一些警句妙语,才得以永葆艺术生命。王勃的《滕王阁序》本来用典生僻,但其中因为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对仗妙句,至今仍传唱不已。唐太宗有一句名言:“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因为用了极妙的比喻,相信这话还要流传下去。著名经济学家马寅初因为坚持科学的人口论曾被错批,说他是资产阶级人口学家“马尔萨斯”。马老悲怆而幽默地答辩说:“我这个马不是马尔萨斯的马,是马克思的马。”这是运用修辞的谐音。李清照也有一名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这是用了叠字。现代诗中叠字用得好的也有很多。以上几句可以说一读就有兴趣,读过就不会忘记。当然,生动之法除“辞格”的技巧外,还有“辞趣”的妙用。就是充分利用词语本身所含有、附带的内容和背景,即如修辞学家陈望道所说的词的“包晕”,像月亮外的一个晕圈,给读者一种别样的感觉,这就生动得微妙了。如:“还有许多的荷兰菊,叶小,状如铜钱,是专等天气快冷时才开的。现在也正是他们的节日,一起簇挤着,仰起小脸笑着。蜜蜂和蝴蝶便专去吻他们的脸。”“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城现在已出落得这般秀气。”(作者《石河子秋色》)这里“等”“挤”“印”“出落”等词都有一种自带的晕圈效果,表达出一种特有的词趣。

新闻作为呆板平实的文体,主要是遵守语法规律,又用平实一致的格式,其沉闷之感常使人难以卒读。文学用白描是奇中见平,新闻用修辞是平中见奇,如果新闻写作中偶用修辞技巧,就如戈壁滩上忽见鲜花,较之文学反会更见其效。这些新鲜的文字成了过河的踏石,引导读者到达新闻的彼岸。又如夜空的明星,使读者于夜的茫然中看到几点明亮的坐标,手捧报纸不会望而生畏,反而爱不释手。

这里也举几个例子。1975年蒋介石去世后,传蒋经国与继母宋美龄不和,报上用的是这样一个标题:“当面我的妈,背后他妈的”,一句话里用了对称、反衬、示现等多种修辞格,使人读后永难忘记。我有一次听人谈天,说采购员的功夫要做到“出门跌一跤,也抓一把土”,觉得很生动,就移来作了一个文章的标题,来谈记者的采访功夫,果然许多人都记住了这句话。这是来自口语的极妙的比喻格。1991年7月11日《文摘报》一篇文章的标题是《鱼怎样吃掉了猫》,讲北京的金鱼牌洗涤剂怎样靠质量好、价格低,挤掉了上海的白猫牌洗涤剂,巧设悬念,平中见奇。这些语言都巧用辞格和辞趣,收到了克服呆板、枯燥的效果,大大增强了可读性。

说到底,新闻向文学借鉴语言就是要用新闻自身内容真实的优势,加上文学形式美的优势,以取得一个综合效果。在这个借鉴中既不要故步自封,板着面孔说信息,也不要见异思迁,喧宾夺主,哗众取宠弄文字,关键是掌握一个适当的度,这样在写作中才能形成自己的个性。概括地说就是:篇要短,意要新,词要准确有力,语句要通俗。即:

篇简三秋树,意新二月花。

词切透纸背,语近家常话。

新闻语言是一个叙述功夫的问题。先要有准确的基本功达意叙事,通顺流畅;再要注意风格平实,以白描手法为文;不可哗众取宠,以形式干扰内容;主要在准确、干净的基础上求生动、活泼,要学会梨花带露,红杏出墙,用形象的、含情的手法来叙述。

二、捕捉形象和表现形象的能力

文学是艺术,一切艺术都是以形象的方法来表现。文学形象又是通过语言间接表现形象(不像绘画、电影直接诉诸形象),所以它又是语言艺术。形象和语言是文学的两大特点。新闻是信息,信息的传递也靠语言,信息所表达的事情也常表现为一定的形象过程。所以新闻除向文学借鉴语言外,再就是借鉴形象表达的方法。

1.新闻信息是一种结论,形象描述是对这结论的丰富和强化。

新闻信息就是给读者一个新的结论。信息论认为信息是传播过程中对受者不定性的消除,传者发出了消息,消除了受者认识上存在的不确定性、疑惑性,就是提供了信息,对不确定性消除的程度越高,消息的信息量就越大,所以说消息是给读者一个过去不知道的新结论。一条消息包括:时间、地点、人物、过程、结论。其中结论是不可少的。而且不管什么消息,哪怕是过程性的消息,它本身也给人一个新的结论,是改变了人们原来的印象,给人脑子里输进了新东西。结论总是比较简单的,对结论的丰富就要追溯它的过程,描述它的内容,这就要用形象。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见到了什么?形象。有形象才深刻,才有立体感。文学创作中集中使用形象而推出结论的很多。突出的例子,如马致远的元曲《天净沙》: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是一首抒情诗,但没有一字直抒悲愁,而是用了十一个具体形象。李清照的《声声慢》连用十四个叠字可作文学是语言艺术的证明,这首曲子连用十一个形象可作文学是形象艺术的证明,却让你感到悲伤之情扑面而来。还有一个突出的例子是徐志摩的一首新诗《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以上几首诗都采用了生活中最常见的景物,但它运用了文学的构思,排列组合,进行蒙太奇式拼接,就生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远比直接捶胸顿足、呼天喊地要震撼人心,可见形象的力量。新闻不能拼接形象,但可以选择形象,尽量少一点概念性的语言,以形象推出结论,加强结论。这样也可以增强结论在读者头脑中的驻留时间,强化它,克服新闻的易碎性。比如这一段新闻:

最近我们在山西省翼城县采访,吉普车无论怎样飞跑,也总是在层层林网之中。路边的杨、榆树一步一棵,有的地方是两行甚至四行。县里的同志说:“一棵树相当于一辆自行车的价值。毫不夸张,走在我县的公路上,一步就是一辆自行车。”路过武池公社时,记者被两边的参天白杨所吸引,下车抚摸这些摇钱树。它们每隔一米一棵,已有合抱之粗。县委的同志说,全县平川250条公路,全长1000多公里,现在已栽有杨、榆200万株,价值2亿元。在平川、山区的田地里群众还创造了“满天星”“堰埂桐”“丰产林”等造林法。这个县50年代的县委书记是全国造林模范,现任山西省林业厅长。现任县委书记,是全省四位林业劳模之一。

作者《翼城县公路林储材百万方价值两个亿》

《光明日报》1984年4月24日

这条消息的核心就是一句话:翼城县公路林储材百万方价值两个亿,这也正是此稿的标题。但是只说这个结论式的信息,就显得太枯燥、单调,读者头脑中不易存留。现在把它转化为形象推出:一辆汽车拼命跑,也跑不出一张大林网,路边一棵棵大树,每棵树价值一辆自行车,记者不由停车抚摸这些“摇钱树”。消息不是从宣告结论入手,而是从记者的感觉入手,从而又调动了读者的感觉,逐步推出结论。一条新闻要想有生命力,除信息本身的价值外,一是要讲出一点道理,二是要有一点形象,因为相对来说,信息是短暂的,哲理和美感是永恒的。

2.从某种角度说,新闻是灌输,使用形象思维,可以减少读者的“阅读摩擦力”,提高阅读兴趣。

一条新闻是要告诉读者什么信息,或通过这信息传达官方、民众和记者的意图,总之它是以给你灌输一点东西为目的。为达此目的,可以取生硬一点的方式,将结论直接告诉你;也可以取自由轻松的方式,逐渐推出结论。在思维方式上,它是两者兼用,既用逻辑思维也用形象思维。如果不考虑接受一方,作者尽可以纯用逻辑思维,像教科书一样。虽然读者有时为了得到信息,可以强忍着读,就像肚子饿了,饭不好也得吃一样。但这是强忍下咽,有一种阻力,我们可以叫它“阅读摩擦力”。而且读者的习惯是一旦信息稍有满足,或者有别人写有更好的稿子,就不会读你这种“强忍下咽式的新闻”了。因此为了提高阅读兴趣,增强新闻的竞争能力,就像企业研究市场一样,记者也要研究读者的接受习惯。

原来除专业工作者外,一般读者的阅读习惯大都是运用形象思维。逻辑思维是靠人头脑的推理功能,形象思维是除推理外,还把人的感觉也调动起来,通过语言调动你的视、听、嗅、味、触,甚至第六感觉。所以形象方法是克服这种“阅读摩擦力”最好的润滑剂。我们要说某一件事,特别是这事本身比较枯燥时,就尽量用形象的手法逐步推出。比如一些平凡的按部就班的工作,如教学工作、农业的春种秋收、每年的各种检查、年终经济成果等,这些循环式的新闻,还有科技成果、新技术等这些较专的新闻,都易使人感到沉闷枯燥,这时就应尽量设法用形象表现。哲学家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人一生不能迈过两条相同的河流。规律、结论在重复,形象却永不会重复,人们永远可以在新形象中获得对于老结论的新鲜感。比如这一条科技新闻:

肩题:累卵已不危车颠不怕破

主题:新式五用塑料蛋箱在山西诞生

一辆卡车载着82730个鸡蛋从吕梁山深处的临县,在土、石、柏油等各种路面上经过427公里的长途颠簸运到太原,经蛋库验收,只有7个鸡蛋破损。这是最近通过鉴定的新型蛋品贮运工具“五用塑料蛋箱”,在试用中取得的结果。一颗本来极易破碎的鸡蛋从鸡窝里出来,再送到消费者手中,一般要经过收、验、存、售多个环节。过去商业部门大都用木箱垫草装运鸡蛋,由于各个环节反复倒箱,仅此全国每年就有几亿斤鸡蛋损失在运输途中。山西省食品公司李巨德等几位同志研制成功的“五用塑料蛋箱”是笼屉式悬空层叠结构,可以集装运输。最近经铁路试运,高30层、重800斤的集装箱,用铁路叉车可随意装卸。鸡蛋从收到售,总破损率已由原来的27%降到1%以下。

作者1982年9月28日《光明日报》

这是一条科技消息,主要用数字说明问题,但这样太枯燥。就努力用形象来表达,而且用具体的能够动起来的形象,再加入情节描述,强烈的数字对比,效果就好多了。

另外,在一些问题性新闻,特别是问题性通讯中更要注意,记者一面要有明晰的思路,用严格的逻辑推理,启发读者思考;同时又要附之以形象,帮助读者找感觉,靠感觉来减少道理的枯燥,加深对道理的理解。

3.新闻是服务,对一些非严肃内容的新闻,形象手法的使用就更见重要。

从读者接受一方来说,我们可以把新闻分成“接受性”和“品味性”两大类,也就是硬新闻和软新闻。第一类新闻读者要的就是一个结论,知道结论后其余无关重要,甚至可以不要。这时读者对结论以外的东西,包括过程、背景连同作者的表达方式,都无暇顾及,也不会有什么挑剔。只要你给他,他就要,是卖方市场。如重大政治事件、新政策法规公布、领导人更叠、战争爆发、经济信息、股市行情、列车改点、天气预报、新标准公布等等。这些信息不需更多的形象辅助就可以说清,而且形象多了读者还觉得碍眼。

第二类新闻,读者不但要知道结论,还要在知道结论的同时达到消遣、欣赏、审美、刺激、满足好奇心等目的,这时就非有形象不可了。一般新闻主要是通过信息满足读者具体的外部社会活动的需要,重事实;而这种新闻则是满足人们内心的精神方面的需要,它已部分地担负起文学的功能了。比如1990年发生的海湾战争,举世瞩目,大家主要关心战争的进展,这种消息只要结论。但是战争中还有一类趣闻,海湾是伊斯兰国家,妇女出门要戴面纱,大批美国女兵抛头露面在街上活动,与当地教规不符,引起许多笑话。还有在通讯写作中,主要是写事实,但涉及景物、人物的描写,读者仍然爱看。这类新闻如文艺消息、体育新闻、社会新闻、人物通讯、科技趣闻等等。大部分的晚报、小报的花絮专栏都由这类新闻构成。这种新闻的写作可以说没有形象便不成文。我们平时看小说,为什么能被吸引,主要是有形象,有形象的发展过程。读一部好的小说,常怕看完,怕情节中断。新闻稿,包括晚报、副刊的新闻稿要引人入胜也是这样,你要有众多连续的形象,才能吸引读者的阅读注意力。

三、发现和塑造典型的能力

文学是通过艺术形象反映社会的本质,塑造典型是文学最基本的表现手法之一。它必须将人们的理想集中在一个形象上,这就是典型。鲁迅先生说:“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一个文学典型可以胜过许多篇调查报告,许多篇理论分析文章,它是人们理想和心态的一种模拟试验,以通过这个小窗口来看社会及其本质。新闻也要反映社会的本质,不过它是通过信息传递来反映社会的本质。但是信息的浩瀚、漫湮和稍纵即逝,即它的多和快,为捕捉和反映事物的本质增加了一定的难度。为克服这种难度而达到反映本质的目的,向文学借鉴典型手法,是新闻写作中不可少的。

1.新闻典型就是一种最集中反映事物本质的信息。

如果说文学典型是一个集中反映了生活本质的艺术形象,新闻典型就是一则集中反映了事物本质的信息。这里的关键是“集中”。典型手法就是通过增加作品内涵的密度,从而大大加强作品的深度和力度。典型是刀之刃和锥之颖,是力之所在。文学作品之所以感人,就是因为它总是千方百计地编一个典型故事,或塑造一个典型人物,是深刻地寓藏了普遍性的个性,使读者手捧书卷如照镜子,也照见了自己的所想所为,引起强烈的共鸣。黑格尔说就是要写出“这一个”。新闻写作也要学这种笔法,不过它不是编一个典型故事或者虚构一个典型人物,而是努力去找,去观察、发现、采集一个新闻事件或人物。这事件或人物能将这一时期人们普遍关注的信息集中释放出来。读者手捧报纸,就像捧着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欲想欲为的事,不过这事是真实的,所以就更有震撼力。与文学不同,它不只是写出“这一个”,而且是首先要找到“这一个”。这是新闻更难的一层。

新闻是高密度、快速度地提供信息,无论是报纸还是广播,都讲求信息量,讲求信息的条数。如果把平时的新闻比作常规武器,典型就是原子弹,它是以猛烈爆炸的方式,以强大的冲击波、辐射热,搅动读者平静的生活,推动他们的思考,改变他们的行为。这是新闻典型的力量,也是它对社会的贡献。如果一张报纸没有典型,它就没有骨架,就立不起来,平平淡淡像一块平板玻璃;如果一个记者采写不出典型,总写十行八行的一般消息,他也立不起来,像一个絮絮叨叨的女人。这说明这张报和它的记者总是飘在事物上面,跟在人家后面,发现不了事物的本质,总是抓不住“新”。这报纸和记者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必然性存在于偶然性之中,新闻典型,就是要寻找那些偶然的材料,但又集中反映了事物的本质。如每年都过中秋节,家家中秋盼团圆,如果写某家人怎样吃月饼,这不是新闻更不是典型。《中国石油报》抓了一条消息,写胜利油田山东总部组织家属与远在新疆的钻井职工用对讲电话圆月。这是新闻,又是典型。它不是泛泛的材料,是偶然,有个性。《天津日报》曾有一条消息写除夕之夜,新年钟声一响,妇产医院第一个婴儿降生。这不是新闻,更不是典型,因为太一般、太正常,是必然发生的,没有一点个性和偶然性。(材料可参见作者新闻三部曲之二:《评委笔记》)

2.新闻典型集中反映了时代特点,因此它常常会作为时代的标志。

时代前进的每个交替时刻,总会出现典型的事件、人物作标志。比如,文艺复兴运动开始的标志是1543年,因为这一年出版了两本书,一是哥白尼的《天体运行》,二是维萨留斯的《人体解剖》,从天和人两个方面打破了宗教的神话;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始是以五四运动为标志,其结束是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为标志。今天的新闻就是昨天的历史,但只有那些典型的新闻事件和人物才可能载入史册,那些大量的、一般化的信息都会很快被人淡忘。新闻典型的力量不但体现在当时的“爆发力”,还体现在以后的历史影响上。比如毛泽东1949年4月为新华社所撰写的这篇消息《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便永远成为了一座历史的里程碑:

新华社长江前线二十二日二时电:英勇的人民解放军二十一日已有大约三十万人渡过长江。渡江战斗于二十日午夜开始,地点在芜湖、安庆之间。国民党反动派经营了三个半月的长江防线,遇着人民解放军好似摧枯拉朽,军无斗志,纷纷溃退。长江风平浪静,我军万船齐放,直取对岸,不到二十四小时,三十万人民解放军即已突破敌阵,占领南岸广大地区,现正向繁昌、铜陵、青阳、获港、鲁港诸城进击中。人民解放军正以自己英雄式的战斗,坚决地执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命令。

新闻作品与文学作品相比生命力比较弱,大部分作品的生命只有几天、几个月,过年的很少。这是因为文学用更自由的典型形式和更生动的形象手法反映了社会的本质,所以一个记者要克服作品的易碎性,除前面谈到的要借鉴文学在语言、形象方面的艺术性,从横的方面扩大感染力外,再就是通过典型手法,以延长作品的生命力,也即从纵的方面扩大作品的影响。记者要有志于写出有震撼力的,在社会上乃至历史上有影响的新闻作品。一般来说,典型事件是突发性的,现于表面的,典型人物是已经存在而深藏于生活之中的,所以记者写作典型的功夫有两种,一是捕捉,就是一个“快”字,时刻准备着。一般来讲处于政治生活中心或重大事件之中的记者,容易捕捉到这类典型。大多数记者,特别是基层的记者就很难有这类机遇。这时就要用第二手:挖掘。在“深”字上下功夫。比如曾产生过极深远影响的焦裕禄这个典型,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河南日报》已经发表过人物通讯。记者又继续深挖,终于写出了影响深远的焦裕禄这个大典型。

捕捉和挖掘是抓大典型的两手基本功,这时记者如猎人,又如矿工。一个记者如果报道了一条有历史典型意义的事件消息,其作品连同他本人也就被载入史册,实现了永恒。也许一个记者生不逢时,遇不到这样的机会,而且真有这样的机会时,也只有少数人才有幸抓住,抢到独家新闻。如果捕捉不到,还可用挖掘的办法,这相对来讲比前者机会更多些,但吃的苦也就更多些。

选自《新闻原理的思考》,人民出版社1996年8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