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到江陵城的陆路距离最少也要七八百里,而乘快船从长江顺流而下,江水蜿蜒曲折距离也不止一千里,无论怎么算,一天时间也是赶不到的。
当陆逊和诸葛瑾日夜未歇匆匆赶到江陵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孙权刚刚离开江陵城回建业城去了。张昭被孙权专门留下等候陆逊和诸葛瑾。
“子瑜,陆将军,二位一路辛苦了。”张昭客气道。
“您老客气了,让您在此久等,伯言实在惭愧。”陆逊拱手道,“不知主公有何吩咐要您转告?”
“子瑜,主公令我转告你,你不必回建业城了,你就留在荆州做南郡太守吧。任命的诏书随后就到。”张昭没有理会陆逊,先对诸葛瑾说道。
“诸葛瑾领主公诏令。”虽然还没有正式诏书,只是张昭的口头传达,但诸葛瑾还是按照礼法很正式地三拜九叩,算是领了孙权的旨意。
张昭这时才又看向陆逊说道:“主公要转告你什么,老夫也不清楚,主公昨夜与将士们饮酒喝醉了,他后来拉着吕蒙大都督说话,什么都没对我说,末了又让我把他的命令转告给你。唉,也是主公平日里吩咐我做事习惯了,可主公既然说了让我等候陆将军,我只好在此等候二位了。”
张昭指了指里面的内屋,接着对陆逊说道:“吕蒙大都督昨夜也喝多了,醉卧在了里间,现在想必也该醒了,主公的吩咐他应该全都清楚,陆将军还请亲自去里间问问大都督吧。”
陆逊看张昭说话的表情感觉有些奇怪,也没多想,抬脚就进了吕蒙醉卧的里间,诸葛瑾也随后就跟了上去。
刚一进到里间,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吕蒙歪歪扭扭地躺在榻上,脸色煞白,表情扭曲,双眼虽然微微睁着却是灰蒙蒙的一片。
一见到吕蒙这个样子,陆逊立刻就呆住了!
“大都督,大都督?”随后跟上来的诸葛瑾以为吕蒙还未醒酒,叫了两声见吕蒙不答应,正欲上前动手把吕蒙拍醒,却被陆逊拉住了。
“不必再叫了,他醒不过来了。”陆逊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嘶哑,“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这时诸葛瑾也感觉不对劲了:“大都督,大都督,他,他不会是……”
“没错,大都督已经死了!”陆逊控制着情绪说道,他这几年征战沙场,也是见惯了死人的,他刚一进门见到吕蒙的样子时,就意识到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诸葛瑾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大都督不是一向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诸葛瑾刚说到这里,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就闭上了嘴巴,不再接着往下说了。
“唉!想必大都督是打下荆州立了大功之后太过兴奋,以至于昨夜饮酒太多,这才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性命!”张昭这时也走了进来,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丝毫没有一点惋惜的表情,更没有因为吕蒙突然身死而有一丝意外的样子,他分明是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
“喝酒伤身,真是可惜了,大都督正值壮年啊!”诸葛瑾回过味来后,面色僵硬地跟着张昭话里的意思附和道,同时诸葛瑾也在暗中悄悄用手指捅了捅还在发呆的陆逊。
见陆逊一直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吕蒙的尸体毫无表示,张昭又故意大声叹了口气说道:“人谁无一死,只是大都督忽然暴毙,主公托他带给陆将军的话却不知是什么了,我得赶紧派人去追上主公再问问清楚,省的误了主公的大事!”
张昭虽然这么说,但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陆逊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在主公幕府多年,对主公还是很了解的,他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
“陆将军真的明白了主公的意思?”张昭明知故问道。
“还请张阁老转告主公,就说陆逊定不会辜负主公所托,还请主公放心。”陆逊咬着牙,努力在张昭面前不表现出太多不满的情绪。
张昭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陆将军明白就好。”
张昭说完这些之后就走了,丝毫没说吕蒙的后事应该怎么办,这个难题自然就又落到了陆逊的身上。
如何安抚平息不满的淮泗派将领,就是孙权给陆逊的第一个考验,如果陆逊不明确地把吕蒙的死因说出来,那么无论陆逊怎么做,都注定会得罪淮泗派将领。尽管他们也很容易就能猜到吕蒙之死的真正原因。
“伯言,大都督此事……”诸葛瑾此时的脸色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只是拍了拍陆逊的肩膀表示道:“我现在也是南郡太守了,不管怎么样,在吕蒙这件事上我会帮助你的。”
诸葛瑾所谓的帮陆逊处理吕蒙的事情,也不过是表示他要帮陆逊分担一些平复淮泗派不满的压力。
陆逊忍着心中的悲痛,慢慢走到吕蒙的尸体前,他伸出手轻轻地帮自己这个结拜大哥合上了睁着的眼敛,大哥他是死不瞑目啊!
就在这个时候,江陵城的淮泗派将领也得到了吕蒙突然身死的消息,纷纷赶了过来,他们一个个既悲痛又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诸葛瑾暗自庆幸,幸亏孙权早早就离开了江陵城,不过转念再一想,既然吕蒙之死是孙权所为,他又岂能毫无准备,难道就在江陵城等着让淮泗派造反不成?
但此时孙权已然离开,张昭刚刚也走了,而且就算孙权还在此地,他们中也没几个敢真的针对孙权。
于是这份怒火和愤恨只能出在陆逊和诸葛瑾身上了,针对诸葛瑾是因为他是孙权身边亲信的谋士,对诸葛瑾表示不满就是要让他把这份委屈诉说给孙权,这等于变相地让孙权表达他们淮泗派的不满。
而针对陆逊则是因为孙权之前不公平的封赏,夺取荆州的第一功臣吕蒙和他们淮泗派毫无封赏,而对一个只挂着右部督副主事名头的光杆司令书生陆逊却大肆封赏。这由不得他们不怀疑孙权和陆逊之间的真实关系,他们之中甚至有人怀疑,孙权之所以会害死吕蒙,就是要给陆逊将来做大都督铺路。
陆逊和诸葛瑾在此时也只能无声地受着淮泗派施加给他们的怒火和委屈。
因为二人都明白,就算是要安抚和平息他们的怒火,也得等过了他们情绪激动的这段时间,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陆逊浑浑噩噩地回到夷陵,看到朱然之后方才恍然大悟:孙权之前派朱然前来助他一起驻守夷陵,可朱然带兵走到夷陵最外边的夷道和猇亭时,就借口他们受不了山地的苦不再往前进发了。
直到到吕蒙死后,陆逊意识到这分明就是孙权安排他们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朱然在夷道、猇亭山口堵住陆逊,好让他在江陵城对付吕蒙,到时候万一失手,因为朱然堵着路,陆逊也不能跟吕蒙联手对付孙权。
“好深的算计呀!”陆逊心中惊到,“这么多年,我到底还是低估了孙权的心机!”
想到这里,陆逊心中又对孙权多了几分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