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英雄落幕(1 / 1)

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关羽看了看四周密不透风的人墙,知道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右臂又被毒箭所伤,又岂能再如当年一样在万军丛中随意冲杀,而无人能挡?

“我应该在第一次攻打樊城的时候战死的,至少那时候还打了胜仗,不说死而无憾,至少还留下了一丝体面。”关羽在心中这样想到,他并不怕死,他只是实在不甘心这样狼狈地死去。

可是他还有的选择吗?

“吕蒙呢?”

“陆逊呢?”

关羽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敌人,发现骑在马上的主将只是一个毫无名声的小小偏将,于是连声问道。

“吕蒙大都督正在南郡安抚荆州百姓,右部督陆逊将军正在夷陵扫除残匪,这沮河小道就交给我来把守了。”那骑在马上的江东偏将得意道,“呵呵呵,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擒杀刘备手下第一大将的大功竟真的落在了我身上!”

“汝是何人?”关羽又问。

“嘿嘿,关羽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那偏将更得意了,大声喊道:“我乃潘璋将军手下偏将,马忠是也。”

“那潘璋呢,可在此处?”

“收拾尔等这些一二百的残兵败将,还需要我们潘将军出手吗?”

“呵呵。”关羽苦笑一声道,“没想到我英雄一世,今日竟栽到了你这样的无名小辈手中。”

“关将军,如果你肯放下武器归降……”马忠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关羽傲然道:“士可杀不可辱,拿起你们的武器动手吧!”

“愿随关将军同生共死!”

“愿随关将军同生共死!”

当刀剑之声落下,这一片土地已被鲜血染红,刚刚从人体里流出来带着人体温的鲜血消融了地上的积雪,然后鲜血与雪水又混合着流向了一旁的沮河,被染红的河水缓缓地流向了更远处。

马忠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手下的将士退后几步。

关羽带领的残兵败将全部英勇战死。

马忠上前对着还拿着武器相扶而立的关羽父子微微欠身,他刚才不屑嘲讽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了起来,现在完全是一副由衷敬佩的神情。

他牺牲了五百以逸待劳的将士,却才堪堪打败了关羽的二百名饥肠辘辘的残兵,而关羽父子更是英勇无比,死在他们手里的江东士兵不下百余人。虎落平阳尤有余威。

但是他们也力竭了,终究是难逃一死。

“全部转过身去。”马忠自己先转过了身,背对着关羽父子,又对手下将士命令道,他想给关羽这个英雄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没有遗言,没有埋怨,更没有哭泣,随着赤兔马的一声悲壮的嘶鸣声,一切都结束了。

关羽,关云长,一代英雄就此落幕。

……

陆逊在夷陵接到关羽的死讯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盖世英雄落的如此下场,总是让人感到唏嘘。

尽管陆逊手上也沾了不少关羽的鲜血,但他没有任何的负罪感。

在这乱世之中,今日我杀你,明日他杀我,冤冤相报也不过是为了各自所代表的利益而已,又哪里有什么正义可言。

他关羽杀得人更多,难道就凭着一句“我乃跟随刘皇叔匡扶汉室讨伐尔等叛贼”的话,就可以洗掉他身上的罪孽了吗?

关羽身上有血债,陆逊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身上也有不少,日后不管被谁杀了也不过是天道轮回而已,既没有什么好怨的更没什么好恨的。

如果连他们这样的人都怨都恨的话,那陆绩死时又该有怎样的怨恨呢?他是那么善良,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却还是被孙权夺去了所爱的女人,还流放到了郁林,最后又抑郁而亡。

当陆逊忽然想起马上就要过年到时候,才发现自己竟与孙芷烟分别半年了,不禁有些思念。也许是夫妻间心有灵犀,孙芷烟忽然就来到了陆逊的夷陵驻地。

她来之前并没有知会任何人,陆逊吃惊地看着已半年没有相见的妻子,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孙芷烟也不善于表达情感,所以他们夫妻交流一向都是直言直语:“我在建邺城听到叔叔陆绩的死讯后就匆匆赶了过来。我担心夫君你。”

孙芷烟话未说完就有些泣不成声了,陆逊拉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柔言安慰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我已经在建业城请了人,让他们专门去郁林郡迎叔叔的尸骨回来,我告诉他们到时候直接带着叔叔的尸骨来陆口。”孙芷烟说着说着就有些讲不下去了,“他才三十一岁。”

陆逊替她擦了擦泪:“人死不能复生,陆绩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我们日日为他伤心流泪。”

知道陆绩的死讯之后,陆逊的确是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之情。吕蒙与他这么亲近,甚至都不知道,陆逊这几日心里还压着这样的大事。

他始终压抑着自己,但心底的悲伤却不会因为他的有意压制而减弱半分,反而越来越强烈,直到有一天再也压制不住彻底爆发出来,那时的陆逊就是一个疯子!

细心的孙芷烟敏锐地察觉到了陆逊心底压抑的悲伤,她希望陆逊可以释放出那份压在心底的痛苦,但陆逊却始终不肯把他心里悲伤的情感释放一丝一毫。

“我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孙芷烟说道。

“我求之不得呢。”陆逊甚至还对孙芷烟挤出了一丝微笑,尽管他现在笑起来的表情有些僵硬。

陆逊并不是不想对孙芷烟露出一份真挚的笑容,只是现在想起了陆绩,他实在办不到。

看着一脸疲态的孙芷烟,此时还不断地开导自己、安慰自己,陆逊也很心疼她。

其实陆逊得知陆绩的死讯也不到半个月时间,解烦营传递消息还是极为迅速的,陆逊清楚,自己得知陆绩死讯的时间不会比建业城里的人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要晚。

而孙芷烟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从建业城匆匆赶到了夷陵驻地,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柔弱女人,匆忙奔波了将近三千里路,已是憔悴无比。

“你先去歇息歇息吧。”陆逊有些心疼地说道,“我去吩咐下人给你准备些饭菜。”

孙芷烟恋恋不舍地抓着陆逊的手不想松开,小别胜新婚,何况已是多半年没有相见了。

“呵呵,好一对郎情妾意的才子佳人。”孙尚香酸溜溜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

孙芷烟慌忙松开了陆逊,脸色一红,道了声:“姑姑。”

“原先你叫我姑姑的时候倒不怎么觉得别扭。”孙尚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道:“如今再一听却觉得刺耳了,我也只比你大七岁而已,却被你这一声姑姑叫老了二十岁。”

“姑姑说笑了,在我看来,姑姑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变样,还是跟当年在建邺城的时候一样年轻。”

“你这孩子跟着陆逊也学会说谎了,都过去十年了怎么能一样呢?”

孙尚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芷烟闲聊着,就是不肯离开。陆逊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只有自己走开了。

陆逊轻松取得了整个荆州,但是后续的军务还是很多的,尤其是他现在驻守的夷陵、宜都两个地区,这两个地区是蜀中出兵攻打荆州的唯一一条路。

陆逊估计刘备刚刚取得汉中,在那里还没有站稳脚跟,应该不会即刻就对荆州发起攻势。不过难免会有万一,陆逊一向特别谨慎,所以他要在沿江一线布置足够多的关卡以应对随时来袭的刘备。

在陆逊来陆口代替吕蒙之前,他培养出来的山越兵就已经被孙权拆散分配给了江东各个派系。

而他现在手里的军队是甘宁旧部,自己也才刚刚掌控了他们十几天,根基不深不能完全相信。

再加上甘宁这一支军队是降兵降将所组成的杂牌军,本身战斗力就有些不够看,日后也不宜当作嫡系近派来培养。因此陆逊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就是重新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

“还是要想办法让丁奉和李异回到自己身边才是。”陆逊在心里盘算道。

就在陆逊正思考着如何提升自己的军事力量的时候,卫一带着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寻了过来。

那戴着铁面具的人个头不高,身形瘦弱,见到陆逊后立刻跪下拜道:“陈大拜见恩人!”

“起来吧,我说过我并没有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陆逊很看好这个孩子,“我帮了你,你也帮了我,我们之间是公平的。”

“大人说的道理小人不懂,我只认大人你就是我的恩人,还有吕蒙将军也是小人的恩人。”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愿意跟在恩人左右。”

陆逊从怀中掏出一枚不小的金锭,说道:“跟着我日后可能随时有性命之危,如果你后悔了,现在就拿着这枚金锭离开吧。”

陈大看都没看陆逊手中的金锭,还是不断地磕头说道:“求恩人就收留了我吧,只要能跟随大人,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陆逊暗自点了点头,对陈大的表现更为满意了,他指了指一旁的卫一,对陈大说道:“如果你执意要跟着我,那就再给卫一磕几个头拜他为师,等你跟他学到了本事再来我身边做事。”

陈大听后大喜,赶忙冲着卫一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连叫“师父”,生怕陆逊和卫一反悔了一样。

打发走陈大后,卫一耷拉着脸对陆逊不满地道:“大人你倒是好精明!”

“这孩子真的很不错,有什么本事你可别藏着掖着。”陆逊开玩笑道,“你又没妻儿就当给自己留个后吧。”

陆逊在私下的时候,很少把卫一当下属对待,他的朋友并不多,和卫一私下就像是多年老友一样,相处很轻松。

但卫一跟他谈论公事的时候就不怎么轻松了,这次卫一又不失时机地破坏了这种轻松的氛围:“我刚刚得到消息,主公派朱然率领五千兵马向夷陵进发,让朱然与大人共同承担夷陵长江一线的军事防务。”

“夷陵防线的确重要,我手下的甘宁旧部,也就是这些杂牌军确实靠不住,孙权这么做也没什么可揣测的。”

“解烦营的密探还得到了一个消息,孙权给朱然下了密令,让朱然在此监视大人你的一举一动。”卫一又说道。